九月的太阳毒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校门口,脚边搁着一只编织袋,里头塞着我妈连夜弹的棉被。
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靠边停下,车窗摇下来,我妈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招手。
我刚抬起脚,身后蹿出个人影,一屁股把我顶到花坛沿上,拉开车门就钻进了副驾驶。
那声“妈”喊得又脆又顺嘴,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妈脸上的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头一节一节收紧。
孙婉如扭头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嘴角的弧度慢慢垮了。
01
开学前一夜我妈打电话说,明天有点事,不能去送你了。
我说没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说那你钱够不够,我微信给你转两百。
我说够,助学贷款下来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隔壁屋传来她翻箱倒柜的声响,我喊了一声妈你找啥呢,她说不找了,你睡吧。
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听见她那屋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蹲在客厅地上铺棉花,旁边搁着半卷白棉布。
我说妈你大半夜不睡觉折腾啥,她说今年新棉花贵,趁早把被子给你弹好,省得入秋涨价。
我没当回事,回屋接着睡。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编织袋出门,她追到楼道口塞给我一塑料袋煮鸡蛋,说路上吃。
我嫌沉不想拿,她硬塞进编织袋侧兜里。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鸡蛋在袋子里闷出一股五香味,我一路闻着那个味儿到了学校。
车上人挤人,我护着编织袋怕被人踩,旁边一个中年妇女问我是不是去报到的新生,我说是,她叹口气说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出来也找不着工作。
我没接话,把脸扭向窗户外面。
报到的人乌泱泱一片,我攥着录取通知书找自己名字,在一长串名单里扒拉半天。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宿舍分在六号楼四层,我扛着编织袋上楼时肩膀勒出两道红印子。
推开门,靠窗那张床已经铺好了,床单是纯棉刺绣的,枕头边上搁着个新款平板。
孙婉如正坐在床上涂指甲油,抬头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编织袋上,嘴角撇了一下。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把编织袋搁在靠门那张床上,开始铺我的棉被。
我妈弹的棉花,厚实,但针脚缝得糙,跟人家那床刺绣床单一比,确实寒碜。
“你这被子,挺复古的。”她吹了吹指甲,声音里带着笑。
我说棉花暖和。
她没再搭腔,低头继续涂。
我把被子角抻平,心里有点堵,但犯不上第一天就吵架。
傍晚我去水房打水,回来时看见孙婉如站在我床前,盯着我放在枕头上的手机看。
屏幕亮着,屏保是我和我妈的合影,去年过年拍的,我妈穿一件红棉袄,笑得眼睛眯成缝。
孙婉如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身,差点撞上我手里的暖壶。
“你这屏保,你和你妈?”她问。
我说是啊。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问,爬回自己床上刷平板去了。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了好几回。
我蒙着被子给我妈发消息报平安,她回了个笑脸表情,又跟一条:被子潮不潮,出太阳了拿出去晒晒。
我回了个嗯。
02
军训第三天发了补助,两百块。
我寻思着给我妈转一百回去,微信刚打过去她就收了,回了个“闺女真懂事”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来一条:这个月家里紧,生活费只能给你五百,省着花。
我回了个“嗯”。
其实我算过,食堂一天二十块能吃饱,五百块撑二十来天,月底还能剩点买洗衣液。
不算宽裕,但够。
真正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隔壁床。
孙婉如桌上摆着新手机、新平板、新蓝牙耳机,光那一套壳子就够我吃半个月。
她拆快递时撕胶带的声儿都透着一股不在乎。
有天下午她拆了个快递盒子,里头是件卫衣,她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说了句颜色不对,随手往椅子上一搭。
那件卫衣的吊牌从椅子缝里垂下来,我扫了一眼价钱,够我两个月生活费。
她看我盯着看,问我要不要试试,说她穿着大了。
我摇头说不用,低头翻我那本从图书馆借的《平凡的世界》,书皮都磨起毛了。
我不是眼红她,就是心里犯嘀咕。
她跟我一个学校一个专业一个宿舍,家底儿看着差出十万八千里。
我妈在菜市场跟人为了两毛钱葱叶子掰扯半天,她妈给她买平板眼都不眨。
人跟人的命,打娘胎里就不一样。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孙婉如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我够花。”
“你别老给我打钱了。”
“我知道,我知道。”最后一句带着鼻音,像是要哭。我站在厕所门口进退两难,干脆咳了一声。她猛地回头,手机往兜里一揣,拿袖子蹭了把脸。
“你没事吧?”我问。
她硬邦邦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从我身边挤过去回了宿舍。
我站在走廊里闻着消毒水味儿,心想这人脾气真冲。
但推门进去时,看见她蒙着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躺回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家条件这么好,大半夜哭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照镜子,眼皮肿得跟桃似的,我假装没看见。
她也没解释,拿了本书就去教室了。
03
军训结束那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后天来学校送被子。
我说不用,学校超市有卖的。
她说超市的哪有家里弹的暖和,我坐个顺风车就过去了。
我说那你别开车,坐公交来,学校门口不好停车。
她嗯嗯啊啊应了两声,挂了。
我正把手机往兜里揣,孙婉如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脑袋。“你妈要开车来?”她问。我说我家哪有什么车,我妈坐公交。她噢了一声,缩回去了。
隔了两秒又探出来。
“你妈干什么工作的?”我有点烦了,查户口呢。
我说打零工,有时候帮人看店,没准儿。
她哦了一声,那声儿拖得挺长,跟琢磨什么似的。
下午我去食堂打饭,路上碰见同班的袁冠霖,聊了两句。
他说他爸开货车跑长途,一年在家待不了俩月。
我说我爸也是,跑南方线,过年才回来一趟。
我俩站食堂门口聊了十来分钟,越说越觉得投缘,互相加了微信。
回宿舍时孙婉如正对着镜子试一件新外套,吊牌还没摘,我瞥了一眼价签,赶紧把眼睛挪开。
她扭头问我:“你妈明天来?”
我说后天。
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嘀咕了一句“那我明天得收拾收拾”。
我没听懂,问她收拾啥。
她愣了一下,说收拾宿舍啊,你妈来了看见乱糟糟的像什么话。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虽然嘴欠,心倒不坏。
晚上我妈又打电话,问我学校具体地址,说顺风车司机不认识路。
我把六号楼的定位发过去,末了加一句,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出去接你。
她说行。
挂了电话我又给她发了一条:别带太多东西,我拿不动。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发一条:听见没。
她还是没回。
我有点后悔发这两条,好像我多不待见她来似的。
想撤回,又拉不下脸。
那天晚上孙婉如收拾完自己桌子,又把我桌上乱堆的书码齐了,连我床底下塞的脏球鞋都踢正了。
我说你干啥呢,她说你妈来了看见你邋遢,回去该不放心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谢谢来。
04
第二天中午,孙婉如在食堂打电话,声音大得隔壁桌都扭头。
她说“妈你明天几点到”,又说“行行行我等你”。
我坐在斜对面扒拉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心里还挺平静。
她妈来看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下午回宿舍路上,我俩一前一后隔了五六步。
她拐进校门口小卖部买了瓶水,出来以后没急着走,站在路边东张西望,跟等什么人似的。
我懒得管,径直回了宿舍。
走到半路又折回去,在超市买了包湿纸巾,寻思我妈来了擦手用。
晚上我妈发消息:明天中午到,你在门口等我。
我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问:你坐什么车来。
她回:顺风车。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孙婉如那晚没怎么说话,早早就洗漱上床了,蒙着被子刷手机。
我听见她翻来覆去好几回,床板咯吱咯吱响。
熄灯以后她忽然开口:“你妈对你好不好?”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
她沉默了一阵,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躺在床上琢磨她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你妈对你好不好,这问题问得,就跟她认识我妈似的。困劲儿上来我也没多想,翻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军训汇演,晒了一上午,脸通红。
我连饭都没顾上吃就往校门口跑,我妈发消息说快到了。
孙婉如跟在我后头也出了宿舍门,我以为她去食堂,没管。
跑到二楼拐角处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跟在我后面五六步远,一边走一边拿手机照脸,捋了捋头发。
校门口人来人往,我站在树荫底下拿手扇风。
远远看见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从大路上拐过来,车身反光晃得我眯起眼。
车靠边停下,车窗摇下来,我妈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招手。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谁的车。
我家那辆旧面包车我太熟了,副驾驶门从里面打不开,得从外头拽。
这辆轿车油光水滑,一看就不便宜。
我妈什么时候认识开这种车的人了。
我抬起脚,刚要往过走。
身后一阵风,孙婉如从我旁边蹿出去,肩膀撞得我一个趔趄,差点踩进花坛里。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车跟前,一把拉开副驾驶门,整个人钻进去,脆生生喊了一声:“妈!”
那声“妈”又响又亮,跟喊了十几年似的,顺嘴得不能再顺嘴。我僵在原地,手还抬在半空。
我妈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她攥着方向盘,指头一节一节收紧,指甲盖都泛了青。
孙婉如扭头看见我站在花坛边上,又转回去看我妈,嘴张了张,笑容一点点垮下去。
三个人谁都没出声。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个男生骑车按铃铛,声音刺得我耳膜疼。
05
最先开口的是我妈。她推开车门下来,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着车门才站稳。“雨彤,你听我说。”她嗓子发紧,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我盯着孙婉如,她坐在副驾驶上,脸一阵白一阵红,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新外套的衣角,攥得指关节发白。我问我妈:“她喊你什么?”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孙婉如忽然推开车门下来了,站在我妈旁边,下巴微微扬着,但眼睛里有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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