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阿童木
线粒体是细胞能量代谢的核心场所,通过氧化营养物质的代谢产物,产生维持生命活动所需的大部分ATP。葡萄糖经糖酵解生成丙酮酸后,丙酮酸可进入线粒体参与三羧酸(TCA)循环,也可在胞质中经乳酸脱氢酶(LDH)转化为乳酸,同时再生糖酵解所需的NAD⁺。乳酸曾长期被视为代谢副产物,然而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乳酸也是重要的循环能量底物(详见bioArt报道:)。在哺乳动物体内,乳酸的循环周转量超过葡萄糖,可被心脏、骨骼肌和肾脏等组织摄取并氧化供能【1】。
根据传统的乳酸氧化模型,乳酸首先在胞质中经LDH转化为丙酮酸,随后通过由MPC1和MPC2组成的线粒体丙酮酸转运体(MPC)进入线粒体,参与后续氧化代谢【2】。然而,这一过程需要消耗胞质中的NAD⁺,从而与糖酵解形成竞争,可能限制两条代谢途径的通量。值得注意的是,心脏具有极高的能量需求,却能够同时高效氧化葡萄糖和乳酸【3】。这一现象提示,乳酸可能存在独立于经典丙酮酸转运途径的氧化机制。那么,乳酸能否直接进入线粒体,并在其中完成氧化代谢?这一过程又受到怎样的分子机制调控?
近日,犹他大学Gregory S. Ducker、Jared Rutter和Stavros G. Drakos等在Nature发表题为MCT1-dependent mitochondrial lactate import sustains cardiac metabolism的研究,发现单羧酸转运蛋白MCT1除定位于细胞膜外,还存在于心肌线粒体内膜,介导乳酸进入线粒体。乳酸随后在基质中经乳酸脱氢酶转化为丙酮酸,同时生成NADH。这条不依赖MPC的代谢路径支持心肌氧化供能,其受损可加重应激条件下的心功能障碍。
研究首先从心肌特异性、诱导性Mpc1敲除小鼠入手。在敲除后4周、心功能仍正常的阶段,作者分别向清醒小鼠输注¹³C标记葡萄糖或乳酸,追踪其进入心肌代谢物的情况。与预期不同,Mpc1缺失并未降低葡萄糖碳对TCA循环的贡献,相关标记反而增加;乳酸碳对TCA循环代谢物的贡献也未显著下降。这提示心脏葡萄糖代谢在短期内对MPC的缺失具有耐受性。
原代成年心肌细胞实验同样显示,即使缺失MPC1,细胞仍能将乳酸碳转入TCA循环。不过,在随后发生心衰的Mpc1缺失小鼠中,葡萄糖和乳酸来源的TCA循环标记均降低,说明早期保留的代偿能力可能随心衰进展而受损。不过,在随后发生心衰的Mpc1缺失小鼠中,葡萄糖和乳酸来源的TCA循环标记均降低。这些结果提示,心肌存在不依赖MPC的乳酸氧化途径,但其代偿能力可能随心衰进展而受损。
为寻找替代性转运途径,作者分析了纯化心肌线粒体中的相关蛋白,检测到通常被认为定位于细胞膜的乳酸转运蛋白MCT1。在对照小鼠中,MCT1抑制剂AZD3965并未明显影响葡萄糖对TCA循环的标记贡献;但在Mpc1缺失小鼠中,这一贡献几乎被消除。该结果支持MCT1参与了绕过MPC的碳输入过程。
随后,研究者建立心肌特异性Mct1敲除小鼠。其原代心肌细胞摄取乳酸以及生成标记丙酮酸的早期过程基本保留,但乳酸碳进入柠檬酸等TCA循环代谢物明显减少。考虑到MCT1同时承担细胞膜转运功能,作者进一步选择性通透化细胞膜,同时保持线粒体完整。即使绕过细胞膜,Mct1缺失或MCT1抑制仍会削弱乳酸氧化,支持其在线粒体层面发挥作用。
体内示踪同样显示,Mct1缺失降低了乳酸对心肌TCA循环的碳贡献,而葡萄糖的贡献基本不变。为减少全身葡萄糖与乳酸相互转化的干扰,作者又采用非循环离体心脏灌流。在这一系统中,Mct1缺失几乎消除了乳酸氧化,却未降低组织中的乳酸标记;与此同时,葡萄糖来源的TCA循环标记增加,提示心肌能够调整底物利用以作代偿。这些结果支持MCT1在心肌乳酸氧化中发挥关键作用,并提示其功能并不限于细胞膜上的乳酸转运。
接下来,作者在小鼠和人心脏的线粒体制备物中检测到MCT1,并通过蛋白酶K保护实验,获得了支持其位于线粒体内膜的证据。同类实验还支持乳酸脱氢酶B(LDHB)位于线粒体基质,为乳酸进入后直接转化为丙酮酸提供了酶学基础。
为了判断乳酸是否在转化前进入线粒体,作者使用第2位碳带有氘标记的乳酸。乳酸被氧化时,该位置的氘会转移给NAD⁺,因此检测到仍保留氘标记的线粒体内乳酸,支持乳酸直接输入。结合离体灌流和快速线粒体免疫分离,作者发现,两组心脏整体的标记乳酸水平相近,但Mct1缺失心脏的线粒体中几乎检测不到这一标记,支持MCT1介导乳酸直接输入。
分离线粒体实验进一步显示,Mpc1缺失主要损害丙酮酸支持的呼吸,而Mct1缺失主要削弱乳酸支持的呼吸及其进入TCA循环的过程。在非衰竭人供体心脏来源的线粒体中,抑制MCT1也会降低乳酸输入及其向丙酮酸和柠檬酸的转化,抑制MPC则未产生同样作用。
乳酸在线粒体内氧化,不仅产生可进入TCA循环的丙酮酸,还同时生成NADH。作者抑制丙酮酸脱氢酶和α-酮戊二酸脱氢酶后,观察到乳酸来源的柠檬酸标记受到抑制,但乳酸支持的呼吸仍能维持。这支持乳酸氧化生成的NADH能够向呼吸链提供电子,使乳酸输入同时连接碳代谢与还原当量供应。
这条路径在心脏应激时尤为重要。基础状态下,Mct1缺失小鼠至1岁时仍未出现明显心脏结构和功能异常,最大运动能力也基本保留。但在血管紧张素Ⅱ和苯肾上腺素(ATII/PE)持续刺激后,其心肌肥厚更明显,收缩功能下降,死亡增加。主动脉缩窄造成压力超负荷时,Mct1缺失同样加速了心衰进展,说明MCT1对心脏应激适应具有重要作用。
代谢组学分析显示,ATII/PE处理后,Mct1缺失心脏的代谢异常加剧,表现为NADH积累和嘌呤核苷酸水平下降,提示线粒体氧化代谢受损。乳酸示踪也显示其对TCA循环相关代谢物的碳贡献降低。电镜观察进一步发现,Mct1缺失心脏的线粒体嵴体积密度降低,且这一差异在应激后更加明显。这些结果提示,乳酸利用受损伴随着线粒体结构和氧化代谢异常,但其具体因果联系仍需进一步研究。
在缺血再灌注模型中,Mct1缺失小鼠的心肌坏死范围更大,其原代心肌细胞的线粒体活性氧水平也更高,并在缺氧再氧合后进一步增加。长期随访发现,对照小鼠的心脏收缩功能逐渐恢复,而Mct1缺失小鼠未出现相应恢复。此外,晚期心衰患者样本中的线粒体MCT1增加,但其功能意义仍需进一步明确。
总体而言,这项研究支持心肌通过MCT1介导的乳酸输入与MPC介导的丙酮酸输入,共同维持代谢灵活性。将乳酸氧化定位于线粒体基质,也为解释心肌如何协调糖酵解与乳酸利用提供了机制依据。不过,心肌Mct1敲除同时影响细胞膜和线粒体中的MCT1,体内损伤表型尚不能完全归因于线粒体转运缺失,仍需通过定位特异性的干预进一步区分两者的作用。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1182-3
制版人: 十一
参考文献
1. Hui, S., et al., Glucose feeds the TCA cycle via circulating lactate.Nature551(7678), 115-118 (2017).
2. Glancy, B. et al. Mitochondrial lactate metabolism: history and implications for exercise and disease.The Journal of Physiology599, 863–888 (2021).
3. Bornstein, M. R., Tian, R. & Arany, Z. Human cardiac metabolism.Cell Metabolism36, 1456–1481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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