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AF3”暗访报道组
◎封面新闻“AF3”暗访报道组,暗访调查直播间家庭教育行业,发现其背后藏着一套“闭环收割”的模式。
◎宣传“父母皆祸害”、刻意在家长身上挖毛病,简单归因于父母,故意针对家长营造愧疚感、负罪感,让他们买单、掏钱。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分析,相关人员制造焦虑、道德绑架,用成功学的内容配合传销话术,容易“收割”大部分心急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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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孩子看心理医生就是喂他吃毒药……”
有哪一个抑郁的孩子是在医院治好的?”
有你这样的父母,神仙也救不了你孩子。”
短视频平台上,每天有数百个主播,顶着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高级心理咨询师的头衔,隔着屏幕“训诫”捧着手机的家长们。
他们向家长灌输:孩子的问题都是原生家庭导致,父母要先改变,才能解决孩子的问题。
他们同时宣称,“能5分钟解决孩子沉迷手机、3天解决孩子厌学,不吃药就能让抑郁症、躯体化数年的孩子复课、复工……”
▏某主播的头衔及宣传(直播间截图)
▏某主播的头衔及宣传(直播间截图)
然而,消费投诉平台上,有数千条家长留言称“被诈骗”。有人花费十多万学习“功法”,但孩子厌学问题没解决,反而确诊重度抑郁。
连日来,封面新闻记者暗访调查直播间家庭教育行业发现,其背后藏着一套“收割”模式:“演员”冒充家长连麦制造焦虑,主播以低价拉拢家长买课学习,再用话术道德绑架,促成数万元的“续单”。
家长投诉维权时,却因签了合同,背后套路攫利实质被忽视,被以普通合同纠纷调解;若发帖曝光,还会被机构拿着合同仲裁、索赔……
案例
直播间买课学“当妈”学“当爸”
被骗?妈妈发帖曝光反被仲裁索赔
江苏邓女士,丈夫车祸去世后,儿子深受打击,不再出门工作,不与人交往,开始“封闭、躺平”。她一人打工赡养瘫痪的婆婆、照顾儿子,心力交瘁。
“刷到一个老师的直播间,说孩子出问题是因为父母的思维不对、沟通方式不对。学习他们的课程,两个月能解决问题。”邓女士在山东一家机构交费2万元,每天通过视频课学习“无条件地爱孩子。”
“服务期结束,孩子没有改变。”邓女士又加入另一家机构。对方称,可以冒充小学同学或者游戏好友,添加孩子微信陪伴聊天,以隐形介入的方式,“给孩子赋能,带他走出情绪。 ”
再次失败后,她被一名“现身说法”的网友介绍到第三家机构。
这家机构组织“专家”会诊后,决定从孩子和父母两头入手,“隐形介入”的同时,给邓女士安排了学习课程,教她“当妈”。
“我学的都是心灵鸡汤。他们跟孩子聊的什么,说是涉及隐私,不能提供给我。我说服务没效果,他们说别的家庭都学好了,我没学会是我自己的原因。”邓女士说,她感觉白花了钱,在网络上发视频讲述遭遇,其中两家机构以侵害名誉、违反合同为由提起仲裁,她被裁定赔偿。
同样被仲裁的,还有湖北胡女士。
胡女士是一位残疾人士,通过直播间联系到济南一家机构,交费2.7万元学习“功法”,“结果孩子没有改变,反而抑郁症复发。 ”
她在孩子手机里发现,所谓的“隐形介入”,只是一些日常打招呼,孩子回应不积极,对方就没再发过信息。
“他们还让我录视频当作成功案例,让我再交9万元,他们派人到家里来,3天能解决问题。我差点被气死,那2.7万是我丈夫打工一年省吃俭用存的钱。”胡女士发布相关视频讲述自己的遭遇后,也被仲裁、被判令赔偿违约金。
湖南的李先生,因为高中孩子厌学、休学,交1.98万元学习“如何做智慧父母”,失败后前往机构交涉,发现机构在原址上更换招牌,同一伙人做着同样的业务,“老板注册了好几家公司,哪一家投诉、纠纷多了,就换个招牌。”
封面新闻记者注意到,相关投诉平台上有数千条类似的投诉留言,不少人表示“被诱导瞒着家人参与、信用卡套现交费。”
有家长直言遭遇“杀猪盘”,指责这些机构“让原本有问题的家庭雪上加霜”。
暗访
线上制造焦虑,用道德绑架逼单
线下“集训”,诱导续签高价课
类似家庭教育课是否真是“杀猪盘”?连日来,封面新闻记者通过卧底直播间、交费学习、参加线下“集训”,暗访发现其背后藏着的一套“闭环收割”的模式。
记者在直播间注意到,这些直播间的理论相似,认为原生家庭的伤痕、父母的缺点会遗传、投射给孩子,导致孩子沉迷手机、厌学、抑郁;只有父母主动改变自己,才能改善家庭关系,才能带动孩子改正问题。
▏某擅长挖掘原生家庭创伤的主播(直播间截图)
主播们经常连麦家长、线上“诊断”。记者发现,有几位自称“家长”的人,不断出现在不同直播间,有时连衣服都没换。她们重复扮演着偏执、暴躁、愚昧的“家长”,与主播争吵,然后被主播“征服”。期间,主播不断对网友提问、要答案,询问“要不要踢了她”“觉得我说得对就扣1”,继而筛选配合度高的目标,招揽粉丝入群。
经过主播和这几位“家长”一个多小时“争吵、拉扯”,观看人数往往从个位数飙升到一两万人。
还有主播为了证明自己“不吃药治好抑郁症”,公然宣称“有哪个孩子的抑郁是在医院治好的”“带孩子看白大褂就是喂他吃毒药”。
记者购买数十元的低价课程后,被拉入主播们的内部群,通过私域直播学习课程。导师们都宣称帮助过2万、5万多家庭,治愈过无数抑郁症孩子。
▏某机构人员发布的“成功案例”(记者拍摄)
导师们反复以“错过窗口期孩子就废了”“自私的家长只看得到钱”“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这样的话术,施压、催促家长下单购买高价课。
一名自称研究心学的导师,常以粗话谩骂、指责家长“认知低下”“神仙都救不了你的孩子”。他不断“挖掘”家长以及家长父辈、祖父辈的“原生家庭裂痕”,推销疗愈课程,同时赠送“排毒秘方”。他说,服用后可“排毒”、可修复心结。
记者参加了南昌某机构的线下“父母觉醒营”。封闭会场里,红旗招展、音响轰鸣,数百人簇拥在一起大跳、大唱,网红导师接受着狂热的拥抱、循环播放她优秀的家庭视频。宣讲间歇,家长们分组围坐一起,在工作人员监督、引导下,反思、挖掘自身缺点,不少人现场洒泪。
▏某机构线下训练营现场海报(记者拍摄)
课程结尾,工作人员逐个向家长推销网红导师的“私密课堂”,先获得名额者只需缴纳3.98万元。这之后,还有更高价格的高阶课。
中途退出者,被要求签订协议:扣除大部分费用,承诺不能透露服务内容,不能以任何理由向职能部门、媒体投诉,否则支付违约金。
受访家长们说,他们都签过类似的协议。经历过调解、仲裁的家长说,工作人员口头承诺的“保证解决问题”,在合同里都变成了“因孩子个体差异,以及家长配合度不同,服务效果以实际情况为准”。
这些主播,大多顶着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国家级心理咨询师,以及各类创始人的头衔。一些网红导师,更是被宣传为国际认证心理咨询师、国家课题研发组成员。
记者曾提出查看这些导师的证件,均被以“个人隐私”为由拒绝。
某机构的办公室,有几箱新制作的证件。工作人员称,这些是“原本来求助的家长,学成之后在机构帮助下考证,成为家庭教育指导师、疗愈师”。
而在社交平台上,有大量机构兜售考证服务:只要数百元、上千元就可考到“中字头”证件,购买数千元的“套餐”,可以同时拿到家庭教育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营养师、疗愈师等多种证件,机构还能介绍就业。
专家
从业资质混乱且缺乏监管
成功学内容嫁接传销话术包装营销
记者曾以消费者名义,联系南昌某机构所在地的人社局、市场监管局,均被告知,相关证件不属该部门核验、管理,无法查证是否违规。
市场监管局人员坦言,每月接数十起投诉,“巴不得把它(违法乱纪者)赶走,没法下手。”
武汉市心理咨询师协会副会长雷五明介绍,2017年之后,心理咨询师证不再是准入性的执业证件,相关证件不再由国家统一考试、发放,从业者也不再必须持证上岗,市面上的证件类型、证件来源比较杂乱。
他提醒,正规的心理咨询师,只能对一般心理障碍进行疏导、化解,禁止从事心理疾病治疗。
“国家高级心理咨询师、国际注册心理咨询师都是噱头。宣称快速解决厌学辍学、抑郁、躯体化,都是虚假宣传,可能会拖延、耽误病情。”雷五明认为,心理障碍、心理疾病有多方面诱因,宣传“父母皆祸害”、刻意在家长身上挖毛病,简单归因于父母,是故意针对家长营造愧疚感、负罪感,让他们买单、掏钱。
▏某网红导师的头衔(网络截图)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认为,大量家长急切寻求帮助,但掌握不到理论和方法,容易被网络宣传抓住痛点、诱导消费。
他分析,这些机构输出了看似有道理的理论、课程,内容是经过精心包装、设计的话术,很有煽动、洗脑效果;相关人员制造焦虑、道德绑架,用成功学的内容配合传销话术,容易“收割”大部分心急的家长。
“青少年教育是长期、系统工程。几分钟、几天解决孩子问题,不吃药治好躯体化,这些宣称违反教育规律、违反科学。”熊丙奇介绍,家庭教育指导师没有统一的考核、发证、管理,证件来源众多、从业情况比较混乱,网络平台对此责任重大。
他建议,网络平台应加强对所谓“专家”身份的核验,对利用“话术”“剧本”制造焦虑、围猎家长的内容,进行监控、清理、限制传播。
其次,职能部门要加强履职能力,大量同类型投诉不能被简单按照普通合同纠纷调解,不能将制式合同作个案仲裁,忽视背后的套路化、规模化攫利实质。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储朝晖介绍,2022年,国家民政部已将家庭教育指导师列入职业目录,但尚未形成统一的考试、发证、监管机制,建议未来形成统一的国家标准,由地市或者区县一级进行考核、发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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