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热得邪乎,筒子楼走廊里家家户户敞着门,穿堂风卷着炒菜的油烟和小孩的哭闹声,一层一层往上窜。我住在三楼,她住四楼,楼梯拐角那扇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响。我高考落榜,在家窝了两个月,我妈托人在城南汽修厂给我找了个学徒的活儿,一个月二百八,管一顿中午饭。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我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进楼道,链条嘎吱嘎吱响,车把上挂着我妈让捎回来的蒜苗或者豆腐。
她叫沈红,在四楼住了快三年。我对她的印象,从前仅限于“楼上那个高个儿女人”。她男人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三趟,家里有个五岁的闺女叫朵朵。她自己在纺织厂挡车工,三班倒,有时候我夜里起来上厕所,能听见楼上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又走回来。
真正说上话,是因为朵朵。
那天我下班回来,刚把车支好,就听见楼上哇的一声哭。是朵朵。我抬头一看,小姑娘站在四楼楼梯口,光着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指头塞在嘴里,看见我就哭得更凶。我两步窜上去,蹲下来问她咋了。她抽抽搭搭说妈妈没回来,门锁了她进不去。我看看她家门,果然挂着锁。我问她要不要去我家等,她摇头,往墙根缩了缩。
我正琢磨着去楼下小卖部给她买根冰棍哄哄,楼梯哐哐响起来,沈红跑上来了。她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让汗水粘在额角上,手里拎着俩塑料袋子,一袋是豆角,一袋是散装的挂面。她看见我蹲在那儿,愣了一下。
“朵朵跑出来了?”她声音发哑,胸口一起一伏的。
我站起来,说没事,刚下班看见她站这儿哭。
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搂住朵朵,从裤兜里摸钥匙。钥匙哗啦响,她手有点抖。开了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周你进来坐会儿,我这儿有刚买的西红柿,你拿几个回去。
我说不用不用。她已经弯腰从袋子里往外捡西红柿了,挑了三个最红的,塞到我手里。西红柿还带着她手心潮乎乎的汗。
“拿着,客气啥。”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朵朵的后脑勺。
那是我头一回进她家。屋里比我家还小,一张双人床靠墙,朵朵的小床横在窗户底下,饭桌挨着灶台,上面铺着印牡丹花的塑料布。电视开着,正放动画片,声音很小。沈红把挂面往锅里下,一边转头问我吃没吃。我说真吃过了。她就没再让,只是把西红柿鸡蛋卤盛了一碗端过来,往我面前一搁。
“尝一口,你妈做饭好吃我知道,我这卤子里搁了酱,不一样。”
我尝了。搁了甜面酱,确实不一样。
那天我们没说太多话。她喂朵朵吃饭,我坐那儿把一碗面吃了,起身说走。她送我到门口,倚着门框说,小周你以后下班要是碰见朵朵在门口,你喊我一声就行,我这班有时候掐不准点。
我说行。
从那以后,我下班回来,只要看见朵朵在楼道里,就把她领到我家,让我妈帮着看一眼,等沈红回来再上去。我妈嘴上嘟囔着“她家男人也不管管”,手上该给朵朵拿饼干拿饼干,该哄睡觉哄睡觉。沈红过意不去,有一回发了工资,给我妈买了条丝巾,我妈推了半天没推掉,后来围上那条丝巾去菜市场,碰见熟人就说是楼上邻居送的,语气里有点显摆的意思。
真正熟起来,是我腿摔了那回。
汽修厂的地沟盖子没盖严,我往后一退,整个人跌进去,右脚踝扭得肿成馒头。在家躺了三天,沈红知道了,下来看我,手里提着一兜子猪蹄,说吃啥补啥。我妈留她吃饭,她也没推,坐下帮我妈择韭菜。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我在屋里翻杂志,耳朵却支棱着。
我妈说厂里效益不好,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可不容易。沈红笑了一声,说谁家不是这么过呢。我妈又说她男人倒是省心,跑车挣钱不少吧。沈红这回没笑,把韭菜根往盆里一扔,说挣的钱到不了我手里,够花就不错了。
我妈就没再往下问。
那天沈红走的时候,我拄着拖把杆儿送到门口。她回头说,你脚好利索之前别逞能,上下楼喊我一声,我给你捎东西。
我说不至于。
她指了指我脚:“嘴硬。”
她说话有个特点,句子末尾总带一点往上挑的尾音,像是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以前我觉得是嗓音的事儿,后来听多了,才咂摸出别的味儿来——那是一种不打算跟你深交、但也不防备你的分寸。
脚好了以后,我上下楼碰见她,话就多了。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她端着盆去公共水房洗衣服,我正好去倒垃圾,俩人站在水房门口说几句。她洗衣服手劲儿大,搓衣板哐哐响,说话的声音就被压在下面。有一回她说你那个厂,我认识一个人也在那儿干,姓李,胖胖的,是不是。我说是,李师傅带我的。她就笑,说李师傅手艺好,你跟他好好学。
有一回周末下午,我上楼给朵朵送我妈蒸的枣糕。门开着,沈红坐在床沿上絮被子,棉花摊了一床,她拿针从头发里蹭一下,再扎下去,针脚歪歪扭扭的。朵朵趴在小桌上画画。我搁下枣糕就要走,沈红说你别急着走,帮我抻被子角,我一个人弄不齐。
我拽着被角,她拿针缝。屋里安静得很,就听见针扎布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响动。我低头看见她后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我没敢问。
被子缝完了,她让我坐下喝口水。我坐在朵朵的小椅子上,膝盖顶得老高。沈红端了水给我,自己靠在床头,头发散着,她拿手拢了两把,说小周你二十了吧。我说嗯。她说我二十七了,咱俩差七岁,搁农村都能差出一辈儿去。我说那不能这么算。她笑,说怎么不能,我七岁那年你才在哪儿呢。
那天她跟我说了她老家的事儿。家在苏北农村,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先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后来经人介绍嫁到这儿,男人比她大四岁,相亲的时候觉得人老实,结了婚才知道老实在外头,脾气也实在——不顺心了就拍桌子,拍完了摔门走,三天不回来。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说到摔门走,她拿指甲刮了刮床单上的一个线头,刮了两下没刮掉,就不刮了。
“那你咋不……”我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咋不啥?离啊?”
我脸烫得厉害,吭哧半天说没那个意思。
她倒笑了,说小周你脸皮真薄,我就说嘛,你跟我弟一个岁数,想事儿还嫩着呢。
这话让我有点不服气。之后好几天,我上下楼故意绕开她那个时间。我妈看出来了,问我跟楼上沈红闹别扭了?我说没有,忙。我妈哦了一声,腌她的萝卜干去了。
我确实忙,厂里接了一批事故车,天天加班到天黑。有一天下班已经快十点了,我推车进楼道,看见沈红一个人坐在楼梯台阶上,手里攥着半截烟。她看见我,把烟往身后藏。
我说别藏了,看见了。
她说小孩子家家管得宽。
我说我都上班挣钱了。
她拍拍旁边的台阶:“坐。”
我坐下。她身上有洗衣粉味儿,也有淡淡的烟味儿,还有汗味儿。筒子楼晚上很静,楼上谁家的电视在放广告,楼下谁家的小孩在闹觉。
她说今天她男人回来了一趟,吵了一架,又走了。
“为啥吵?”
“钱。他要拿两万给他弟盖房,我说这钱是给朵朵攒着上学的,他说那是他挣的。”
“那你咋说?”
“我说你挣的?朵朵你没养过一天,家里水电房租你交过几回?”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了。
“吵到后头他摔了个热水瓶,朵朵吓哭了。我就没再说话。”
我听着,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后来我说了一句特别傻的话:“那你别给他。”
沈红扭头看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乐了,笑得肩膀直颤。
“小周,”她擦了下眼角,“你这句话,跟我弟说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太晚了睡吧。走了两步又回头:“西红柿又买多了,明天给你家拿几个。”
后来我想,我大概就是从那天起,开始上楼上的心思。不是突然的,像夏天晒被子,太阳一点一点把潮气烘走,你自己觉不出来,等伸手一摸,里外都是热的。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八月底那场大雨。
那天傍晚突然变天,雨点子砸得窗户噼里啪啦响。我下班回来,在楼道口碰见沈红,她没带伞,刚从厂里跑回来,浑身淋得透湿。碎花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滴水。她看见我就喊:“小周,帮我挡一下,我开自行车锁。”
我拿书包顶在她头上,她弯腰开锁,后脖颈露出来,雨水顺着往下淌。开完锁,她直起身,跟我挨得特别近,近得我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水珠子,鼻尖上一颗小痣。
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
就一两秒钟的事儿。
她把书包往我怀里一推,说谢了,噔噔噔跑上楼。
我站在原地,心口跳得跟汽修厂的气泵似的。
那以后我上班老走神,拧螺丝拧错方向,李师傅骂我:“你小子想啥呢,梦里娶媳妇呢?”我嘿嘿一笑,没接话。
我开始找各种理由上楼。我妈腌的咸菜好了,我给端一碗;单位发的洗衣粉,我送一袋;朵朵的图画本落在楼下,我给送上去。沈红照单全收,不冷不热。有时候留我坐会儿,有时候接了东西就关门。我摸不准她的意思,心里跟猫抓似的。
九月初的一天,朵朵发烧,沈红上夜班回不来,托我妈帮着照看。我妈给朵朵喂了退烧药,哄睡了,让我在楼上守着,她下去做饭。我坐在朵朵床边,拿湿毛巾给她敷额头,敷着敷着自己也困了,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身上搭了一条毛巾被,沈红坐在床那头,靠着墙,歪着头看我。
“几点了?”我坐起来。
“快十二点了。”她声音很轻,“你睡你的,我盯着就行。”
“我上去睡……”
“你妈说你明天还早班,别折腾了,就在这儿将就一宿。”
我犹豫了一下,没走。她也没再说话。屋里就开着一盏小台灯,光晕黄黄的,落在她脸上。她没卸妆——其实她也不咋化妆,就是涂了口红,这会儿口红早蹭没了,剩一点印子。她头发盘了个髻,松松的,碎头发掉下来几缕,贴在腮帮子上。
朵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沈红伸手给她掖被角,胳膊从我面前横过去,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汗气。我跟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一下。
她手停在半空,回头看我。
“小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老往我这儿跑,你妈不说你?”
“我妈让我来的。”
“你妈让你来你就来?”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把胳膊收回去,盘腿坐好,盯着我看,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我,像看自家弟弟,那天晚上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她拿不准的东西。
“你才二十,”她说,“我二十七了,还拖个孩子。你图啥?”
我嗓子发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
她垂下眼睛,拿手指绕着毛巾被的线头,绕了两圈,说:“你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红。”
“叫姐。”
“沈红姐。”
“嗯。”
“我不图啥。”
她没抬头,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吵着朵朵。”
我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推开自家门,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织毛衣。她头也没抬,说句“回来了”,手底下针走得飞快。我嗯了一声钻进屋,躺床上翻来覆去,后半夜才迷糊着。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在楼道口碰见沈红送朵朵去幼儿园。朵朵喊我小周叔叔,我应了一声。沈红没看我,跟朵朵说快走快走,迟到了老师罚站。
我知道她在躲我。可躲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她又来敲我家门,借钳子。说水管子接口松了,拧不紧。我拿了钳子跟她上楼,蹲在灶台底下拧螺丝。她站在旁边,忽然说:“你昨天买的那油条,哪家的?”
“巷口第二家。”
“下回帮我捎两根。朵朵爱吃。”
就这么着,又恢复正常了。好像那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心里明白,那晚上什么都发生了。
我真正头一回碰女人的手,是九月下旬。
那天沈红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腰,说是挡车工站久了落下毛病。回来的时候路过汽修厂门口等我下班,推着车跟我一起走。走到半道上下起雨来,不大,毛毛雨。她把伞往我这边偏,我往她那边推,两只手在伞柄上碰着了。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烫的,夏天炒菜溅了油。指甲剪得很秃,缝里有一点点机油黑灰——那是她刚摸过我的车链子,说链子松了让我紧紧。
我没松开。
她也没抽走。
就那么搭着,在伞底下,走了半条街。
到楼道口的时候,她把伞收了,甩了甩水,说:“小周你手挺热乎。”
我说:“你手凉。”
她笑了一声:“女人上了岁数都这样,气血不足。”
我说:“你才二十七。”
她上了两级台阶,回头低头看我:“二十七还不大?搁以前,我这样的都生仨了。”
我没接上话。她摆摆手,上楼了。
第二天,她给了我一双线手套,说天冷了修车别冻着手。那手套是她自己织的,蓝色的,大拇指有点歪。我戴上去,她看了半天说不好看,拆了重织。我说别拆了,挺好的。她不干,一把夺过去,当晚就拆了。隔了两天又给我,这回针脚齐了。
我戴着手套拧螺丝,李师傅凑过来瞅了一眼,说:“你妈织的?”
我说:“楼上邻居。”
李师傅嘿嘿笑:“邻居?你脖子上那个围脖也是邻居织的?”
我摸了摸脖子,才想起来围脖也是沈红给的,旧的,说她男人嫌颜色不好看,没戴过。灰色毛线,起了球。
李师傅啥也没再说,叼着烟走开了。
十月一过,天凉得快。她男人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个高个子男人下楼,黑着脸,拎个包。我侧身让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沈红在楼上喊朵朵吃饭,声音很平。
那天晚上我上去送电费单子,她开门,眼圈有点红,但没哭。我搁下单子想走,她说你站住。
我站住了。
她靠着门框,跟第一次留我吃面时一样,可眼神不一样了。
“小周,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可能得搬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搬哪儿?”
“厂里说这批挡车工要裁几个,我要是不干了,这房子是租的,我一个人供不起。回老家待一阵,看看再说。”
“那他呢?”
她撇了撇嘴,没接这个话茬,光了半晌才说:“他管不管的,我也不能指着他。小周,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你以后别老往楼上跑了,让人看见不好。”
我急了:“谁看见了?谁说什么了?”
“没人说什么。我自己觉得不好。”她看着我,目光清清楚楚的,“你二十,以后还要找对象结婚。我不能耽误你。”
这话像一瓢凉水。我站在那儿,手攥着电费单子,攥得出了汗。
“那你跟朵朵咋办?”
“走一步说一步。”她声音低下去,“我命就这样,认了。”
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伸手抓住了她手腕。
她没挣,也没说话。我们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就听见彼此喘气。
灯又亮了——楼上有人跺脚。她抽回手,把门关了一半:“回去吧。”
我下楼的时候,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进进出出,碰见我就点个头,不多说一句。我憋得难受,又不敢硬凑上去。我妈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厂里挨批了。我说没有。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说:“小周,妈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楼上沈红是个好女人,可她有她的日子要过。你还小,别往里掺和。”
我嘴硬:“我掺和啥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妈把毛衣针往筐里一插,“她男人再不济,那是她闺女的爸。你掺和进去,里外不是人。”
我妈这话,我当时听不进去。可这话像根刺,扎在那儿,后来一想起来就疼一下。
十一月中旬,沈红真搬走了。挑了个我上班的日子,叫了辆三轮车,把家当拉走。我晚上回来,看见四楼那扇门大敞着,屋里空了,地上留着一摊碎纸片和几个衣架。朵朵的小床也搬走了,窗户底下那块地儿精光。
她在饭桌上留了个塑料袋,里面是那双蓝手套,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小周,姐走了。手套留着戴,别冻手。你好好干,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把手套揣兜里,在空屋子里站了老半天。灶台上还搁着半袋盐,塑料夹子夹着口,没带走。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说她回了苏北老家,在镇上一个小厂干活,朵朵在那边上学。她男人还是跑车,具体咋样不知道。有人说离了,有人说没离,凑合过。我没去问。问了又能咋样。
那双手套我戴了三个冬天,大拇指那儿磨破了,我妈给我补了一块蓝布,针脚比她织的还歪。第四年我谈了对象,就是我现在的老婆,她收拾我抽屉翻出手套,问这谁的,针脚这么难看。我说以前一个邻居给的。她噢了一声,扔回抽屉里,没再问。
前年筒子楼那片拆了,盖了新小区。路过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四楼那个窗户的位置现在是别人家的阳台,晾着床单和小孩的校服。我在楼下站了一小会儿,我老婆问我看啥,我说没啥,以前在这儿住过。
去年秋天,我去苏北出差,在一个镇上吃早饭,看见一个女的在路边摊炸油条,身形有点眼熟。我多看了两眼,不是她。我坐那儿吃完一碗豆腐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到家。
挂了电话我想起来,她那年炸的西红柿鸡蛋卤,搁甜面酱那个味儿,我一直没再吃过一模一样的。
可能是西红柿不一样了,也可能是我那会儿太饿了。
有时候我半夜上厕所,迷迷糊糊间还能听见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又走回来的声音,仔细一听,是楼上新邻居起来给孩子冲奶粉。
我跟沈红再没见过。她那张纸条我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搬了两回家,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手套还在。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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