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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房县在十堰南边,南靠神农架,北接秦岭。县城落在一个小盆地里,四面山围拢起来,形状像一间房子,古书上就叫它房陵。进出只有几条窄山道,人在里头跑不掉,外头的人也接不上头。

这地方出过一桩怪事。县里修过一部志书,把一位当朝皇帝记了进去,住了多少年写得清清楚楚。可翻到那页,栏目的名字不叫流放。

叫侨寓。

那一栏的名字叫侨寓

同治五年修的那部《房县志》,卷十二单开一门,门头上两个字:侨寓。

侨寓就是客居、寄住。今天说是租房子住的外乡人,也算侨寓。

编书的人在小序里把话说明白了。他一开头就说,天地是一间大旅店,生在这块土上的人,谁不是过客。接着他说这地方偏僻,可打秦汉以来,或迁流,或贬斥,帝胄王孙一批接一批地来。他不忍心让这些人连名字都留不下。

他写的是迁流,是贬斥。门头上挂的,是客居。

这一门排第一的是赵王迁,赵国最后一个国君。县志写他的句子是:迁降秦,秦流之房陵。

流字用在他身上。县志接着写,他降秦以后想家,写了一首歌,听见的人都掉了泪。赵王迁死在房陵,没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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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添了个女儿

被记在这一门里的皇帝叫李显,唐高宗第七个儿子。他原本是皇帝,坐在位子上五十五天。

嗣圣元年二月,他母亲武则天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废成庐陵王,先关在别处。同年五月送到均州,没住多久又往南送,翻过武当山,到了房州。

《旧唐书》就一句:其年五月,迁于均州,寻徙居房陵。一句话,一个人的路走完了。

均州在东北,隔着一座武当山,那一路车马难走。

路上他添了个女儿。人被赶出京城,走到房陵地界,孩子生了,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裹住婴儿,小名就叫裹儿。这事《新唐书》只写了十六个字。

唐朝的房州管四个县,房陵是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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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朝廷来人就想死

房州不是好去处。县志形容这里,万山围着,林子深。

县志写他这十四年:与韦后同幽闭,备尝艰苦。每使至,帝惶恐欲自杀。

使,就是朝廷派来的人。人还没进门,他先想到死。县志用的是一个每字,不是一回两回。

他怕得有道理。那些年李唐宗室起兵反抗武则天,败一个杀一批。武则天自己称帝,是六年以后的事,这六年他一直在房州。

韦氏比他稳。她拦着说,祸福哪有个准,早晚都是一死,用不着急成这样。这话他记了一辈子。

《资治通鉴》另有一句:初,上在房陵,州司制约甚急。州里的官管得紧,不是没人看着。

看管要人。县志里另记着一位,姓石名普,宋朝的官,犯了事被安置到房州,后头跟着一句:增房州屯兵百人护守。多派一百个兵,守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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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州许出去的那句话

在房州,李显跟韦氏许过一句话。县志原文:帝与后约,一朝见天日,不相制。

意思是,哪天我重新出头,就不再管着你。

他进去那年二十八岁,出来四十二岁。中间这十四年,是他一辈子最有力气的十四年。

圣历元年,武则天把他召回洛阳,重新立为太子。神龙元年正月,张柬之几个人带兵进宫杀了张易之兄弟,他重新坐上皇位。

十四年前那句话,他照办了。韦后插手朝政,卖官,结交武三思,女儿安乐公主要官要地,他一样不拦。他复位那年二月,诏书里有一条:房州百姓给复三年。

当年带兵进宫的那几个人,后来也没落好。张柬之被贬出京,死在路上。敬晖、桓彦范也没有善终。

景龙四年六月,他死在神龙殿,五十五岁。史书写是被韦后和女儿下毒,另有病死的说法,学界至今没定论。他死后不到一个月,李隆基带兵进宫,韦后被杀在飞骑营。

但他是死在自己许出去的那句话上,这个不算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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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栏里不全是流放的人

这一门里不止一位皇帝。

往后翻,还有柴宗训,后周世宗第四个儿子,七岁登基,禅位给赵匡胤,降为郑王。建隆三年迁到房州,开宝六年死在这里,二十岁。

县志这一条末句是,以辛文悦为房州守保全。派自己的启蒙老师去当房州太守,看着他。

他死那年,赵匡胤穿丧服发哀,停了十天朝。柴宗训在房州住了十一年。

往前翻,秦国有赵王迁,有吕不韦门客一万户,有嫪毐家四千户。秦朝往这儿送人,理由写在《华阳国志》里,四个字:以其隘地。汉朝有济川王刘明、清河王刘年、常山王刘勃、广川王刘海阳、河间王刘元。

可这一门里也有一个人,跟流放没有半点关系。他叫黄香,东汉人,九岁没了母亲,侍奉父亲至孝,夏天给父亲扇凉枕头,冬天先躺进被窝把席子暖热。县志写他,寓于房,卒,有墓在西关。

他是自己来的,住下,死了,埋在西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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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类要体面,话要说全

那一栏为什么叫侨寓,到这里就清楚了。

流放是刑名。志书里给一位当朝皇帝定刑,写的人不敢,也不该。换成客居,事还记着,罪名没了。

同一个门里,赵王迁那一条落笔是秦流之房陵,一个流字,很重。写到李显,换成了迁帝于房州。

编书的人心里明白。他没动小序,把迁流、贬斥六个字留在门头上,谁翻到都能看见。

这是老志书的规矩:门类要体面,话要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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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州这个名,明朝洪武十年改成了房县,一直叫到今天。今天房县的宣传牌上,流放地三个字挂在最前面。这话不算错,只是志书上不这么写。

志书上把他们叫客,你翻到那页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