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母子从军赴国难——追记抗战老兵周咏南、黄天》,《湖南日报》、黄天:《回忆我的母亲周咏南》、谭雄:《黄埔军校史上的唯一:母子黄埔同期毕业,同上抗日战场》、黄埔军校同学会《黄埔军校各期毕业生简介》、《常德会战经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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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2月的衡阳,天阴着,风从湘江上刮过来。

城里设了黄埔军校的招生点,来报名的多是十七八岁的学生,头发剃得短短的,脚上是家里纳的布鞋。

队伍排到门口,一个一个往里递表。

队伍里有个女人,三十九岁,穿着一件旧棉袄,身边带着一个十九岁的儿子。

表递上去,登记的人看了一眼年龄栏,把表推了回来。

这一年,北平、天津、上海、南京都已经丢了,武汉在10月失守,长沙在11月烧了三天三夜。

湖南由后方变成了前线,衡阳城里挤满了从各处撤下来的人。

沿湘江的码头上,往下游去的船一天比一天难等;往西去的公路上,走的都是挑着铺盖的一家人。

黄埔十六期在各地设点招考,衡阳这个点,来报名的人从早排到晚;十六期各总队分在成都、铜梁、瑞金等处受训,学制长短不一。

湖南祁阳一个小学女教员,就在这个时候带着独子走进了招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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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祁阳有个不肯改嫁的女先生

周咏南,号秋琼,1900年生,湖南祁阳白地市万福岭乡元木冲人。

那地方1952年从祁阳县划出来,归了祁东县。

她父亲周鹿卿是清末秀才,家里七个哥哥,就她一个女儿。

五岁那年,家里请师傅教几个男孩练武,她跟在后面练。

站桩、压腿、拳脚、器械,练到十一岁,按她后人的说法,三五个壮汉围上来她也不吃亏。

文的也没落下,九岁能写短文,十一岁能吟诗对对子,一手颜体字写得周正,琴棋书画都拿得起来,后来留下一本《孤灯诗稿》。

十九岁,她嫁到祁阳黄家。

二十岁生下儿子,名字取自《孟子》里“大而化之之谓圣”一句,叫黄化圣,后来又取名黄天。

孩子九个月大的时候,丈夫病故。

二十一岁的寡妇,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娃。

婆家劝,娘家也劝,都说趁着年轻另找个人家。

她不肯,一个人守着孩子往下过。

为了糊口,她在自家办起女子私塾,招女娃娃来念书。

私塾设在堂屋里,桌子是拼的,黑板是一块刷了墨的木板,教认字,也教算盘。

1934年,她三十四岁,去考了衡阳的含章女子中学。

她学的是旧学,新学一样不摸,非要补上。

中学毕业,她被聘到白地市小学当教员。

1937年7月,卢沟桥的枪声响了。

1938年10月武汉失守以后,湖南从后方变成前线,岳阳一带已经接上了火,祁阳城里也多了撤下来的机关和伤兵。

1938年11月,长沙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难民成群结队涌进祁阳。

祁阳离长沙不算远,水路、陆路都通,逃难的人一船一船地来,县城的祠堂、庙宇都住满了人。

她在街面上看见的,全是拖儿带女的妇人,背着铺盖卷,孩子饿得直哭。

这些人的房子,是日本人的飞机炸没的。

她自己也是寡妇,也抱过一个九个月大的娃。

那支《流亡曲》里唱“百万荣华,一刹化为灰烬,无限欢笑,转眼变成凄凉”,她听一遍,眼圈红一遍。

那阵子湖南的妇女界也动起来了:1937年8月,湖南妇女界抗敌后援会在长沙成立;

第二年,谢冰莹带着湖南妇女战地服务团往前线去,团员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女学生、教员、护士,铺盖自己背,药箱自己扛。

这年冬天,她拿定了主意:笔不握了,去当兵。

她在课堂上跟学生讲,国难当头,念书人不能只在纸上救国,还号召学生一块儿投军。

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说要当兵,那阵子听着像句气话。

【二】报名处的那几句话

1938年冬天,黄天高中毕业。

家里原本已经给他相了亲事,挑好了日子,等着办酒。

周咏南把这桩婚事停了,跟儿子说,大学也不用考,跟娘一块儿去考军校。

黄天不同意,说国家有规定,独子不当兵。

周咏南回他:“日寇并没有规定,不准屠杀寡妇孤儿。”

这句话把儿子堵住了。

过了几天,黄天跟着母亲去了衡阳。

从祁阳到衡阳,路上走了一天多。

黄天原本打算考大学,行李都收拾过。

招生点上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摞着报名表和章程。

章程上写着报考资格、年龄、学历,超了哪一条都不收;招考按章程办,体格、笔试、口试三道关。

报名那天,招生点的人不少,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轮到他们,她把儿子的高中毕业证和自己的毕业证一并递上去。

表递上去,负责招生的田指导员看完,抬头对她说:“你年纪已39岁,超过年龄太多,不能报考。”

按当时的招生章程,这话没毛病。

黄埔招的是青年学生,年龄卡得紧,三十九岁的女人带着儿子一块儿报名,招生点的人没见过。

周咏南当场红了眼,指着身边的儿子,把那段话说了出来:

“他是我的独生孤子,9个月失去了父亲,我吃尽千辛万苦把他拉大成人,难道我舍得把他送到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去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是教员,应以身作则。今送子参军,我亦决心以身许国,报名投考,共赴国难,您忍心拒我于报国门外吗?”

田指导员被说动了,同意他们报名。

母子俩都考上了。

分队的时候,黄天进了黄埔十六期二总队,受训地点在四川铜梁,学步科,编在第二大队第九中队。

周咏南进了十六期女生总队,受训地点在江西雩都,学战场救护。

她起初是被战干三团第二期录取的,驻扎雩都一带,后来战干三团并进黄埔第三分校,第二期改称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三分校第十六期学生政治总队。

黄埔第三分校1939年7月在江西瑞金创办,招了三百多名女学生,编进十六期。

战干三团第二期原本驻在江西吉安,后来搬到于都,驻扎在岭背、梓山一带的村子里;

并进黄埔第三分校以后,她所在的政治总队仍在那一带受训。

一个往西进了四川,一个往东进了江西,娘俩隔了两个省。

报名表上,她把自己的年龄写成了二十四岁。

后来翻黄埔第三分校十六期政治总队的老同学录,她那一栏也印着“二十四岁”,学历写的是祁阳县立初中毕业。

三十九岁的人,纸面上年轻了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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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十岁的劈刺冠军

军校的日子不是坐在屋里听讲。

铜梁在重庆西边,冬天湿冷,操场的土冻得硬,卧倒的时候膝盖磕得生疼。

铜梁那边,十六期二总队1939年1月入校,学制十个月,编三个大队,主要训步兵,学员多是高中毕业生,也有部队保送来的青年,吃住都在营房里;

营房是旧会馆改的,睡通铺,一个班一条席。

军校的课分学科和术科,学科在教室里讲,术科在操场上练。

黄天跟着队伍出操、打靶、挖工事、夜里急行军。

步科要学的东西实在:步枪怎么端,机枪怎么架,散兵怎么借地形藏身,一个班在野地里怎么摆开,冲锋的时候怎么互相掩护。

雩都在江西东南,稻田多,训练场就设在河滩边上。

雩都这边,周咏南学的是战场救护。

包扎、止血、上夹板、抬担架、洗伤口、防疫,一样一样地练。

同班的姑娘多是十八九、二十出头,从沦陷区跑出来的学生、教员、护士。

女生总队除了救护,也练射击和行军,一天走几十里;队里的活儿轮流干,做饭、站岗、值夜都排班。

女生总队管得严,内务要齐整,被子叠成方块,绑腿每天要缠,早上出操,晚上点名。

她这个三十九岁的“老学生”,跟她们一块儿睡铺板,一块儿出操。

操场上的劈刺,她一回一回地赢。

两把木枪是队里自己削的,护具是皮面罩,一戴,比的是步子稳、出手快、下手准。

她五岁练武,练到十一岁,底子在身上:别人靠臂力硬顶,她靠腰腿和步法,一让一进,枪尖就到了位。

劈刺比赛是连排之间对打,赢一场往上走,一路打上去才轮得到名次。

在校期间,她三次夺得劈刺冠军。

她这个岁数在队里最大,操课一样不落。家里人后来提起,说她到毕业时练成了“双枪将”,左右手都能打,枪法准。

1940年1月,母子同时毕业。

毕业典礼上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颁布嘉奖,嘉奖令说:“母子从军同学,共赴国难,夙世楷模,殊堪嘉奖。”

《救国日报》也登了这件事,题目叫《母子从军抗日》。

结业以后,学员按名册分到各战区的医院和部队;她这一期的同学,后来散在第九、第六、第三战区的卫生队里。

校方记了她三次劈刺冠军的成绩,毕业证书她一直收着。

黄埔办了几十年,同期入校、同期毕业的母子,查下来只有这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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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道分发令,把娘俩分到两个战区

毕业之后,两个人各拿一张分发令。

周咏南分到第九战区,在五十三军政治部当中尉干事,驻地津市。

津市在洞庭湖西岸,澧水边上,是个水码头,米、盐、棉布都在这儿上岸,往南几十里就是常德。

街上铺子一家挨一家,澧水里停着运盐的木船,岸上堆着麻袋;战事一紧,铺子关了一半。

黄天分到第六战区,驻湖北恩施。

一个守湘北的水边,一个守鄂西的山里,通信靠邮路,一封信要走半个月。

五十三军是从北方调过来的部队,军部设在津市附近,政治部管宣传、民运、伤兵安抚。

军部的办公室不难待。一张桌子,一摞公文,写标语,编简报,下部队讲抗战的道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她坐了没多久,就去找政治部主任,要求下连队,上战场。

政治部里就她一个女干事,四十岁的人放到连队去,没人放心。

她又去了一趟,这回把话摊开:军里随军的家属一大堆,跟着部队走,走不快,真打起来是拖累;

从沦陷区流亡出来的女青年,一路跟到湘北,也没个着落。

把这些人收拢起来编成一支女兵,练出个样子,既给部队卸了包袱,也给这些姑娘开一条报国的门路。

军长听了,点头,交下去办。

1943年1月,女兵连挂牌成立,直属军部,周咏南当连长。

全连一百三十五人,招人、编班、领枪、修工事、练劈刺,一手抓起来。

连部设在津市镇外的一处祠堂里,门板卸下来当床板,墙上钉一张手画的编制表,白天当课堂,晚上当铺房。

名册上写着一百三十五个名字,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四十多岁。

女兵连的番号在军部的编制表上单独列一行。

她让人把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家里地址记下来,说万一有事,好给家里报信。

这年秋天,天上的飞机一天来好几趟,津市、安乡、华容一路都是队伍在动。

11月2日,日军第十一军从华容、石首、公安一线发起进攻,兵分四路扑向常德。

津市、澧县顶在前头,成了第一道门板。

常德是湘西北的粮仓,守得住常德,洞庭湖西岸就还攥在手里。

津市有个中渡口,是进出常德的咽喉,船、人、粮、弹药都从那儿过。渡口一丢,常德北面的门就开了。

11月14日夜里,女兵连接到命令,天亮之前进入中渡口阵地。

出发前,连里把名册抄了两份,一份留连部,一份送军部。

一百三十五个女人背上枪,摸着黑往渡口走,澧水上的风带着凉气,河滩上的芦苇一片一片地响。

她们不知道,从华容那边压下来的日军一个整编大队,已经把这处渡口写进了必须拿下的名单。

更出人意料的是,她将凭一己之力再次改变儿子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