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关市一大学生昨晚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20岁,令人惋惜
这条消息是我从班上群里看到的。发消息的是班长,一句话,后面跟了三个句号。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机屏幕黑下去,我又点亮,字还在那儿。
他叫陈默,二十岁,我们宿舍四号床。
我是他上铺,睡了他三年。
我们学校在韶关,算不上什么好学校,二本。我们宿舍六个人,四个广东的,一个湖南的,一个江西的。陈默是南雄那边的,乡下,家里种黄烟,也种点水稻。他这个人跟他的名字一样,话少得出奇。刚开学那阵子,我们几个打成一片,天天打游戏到半夜,他从来不参加,坐在书桌前看书,或者戴着耳机听东西。我们以为他清高,后来才知道他是舍不得开流量。
他的日子过得很省。食堂里最便宜的那个套餐,两荤一素,七块五,他天天吃那个。我们叫他出去吃夜宵,他说不去。次数多了,我们也就不叫了。
大一下学期,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床头那边有个小灯亮着。他在写东西,一个很旧的本子,蓝色的封皮,边上磨得起毛。第二天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没什么。
后来我知道,他在写日记。那本子是他高中老师送的。
我们真正熟起来,是大二那年冬天。
那年十一月,我打球崴了脚,肿得走不了路。宿舍在五楼,没电梯。那半个月,是他天天背我上下楼。他一米七二,一百一十斤,我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他背我上楼的时候,走到三楼就喘,靠着墙歇一下,接着走。我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蹦。他说,别废话。
那半个月,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去食堂给我打饭,然后回来背我下楼。晚上十点,从图书馆回来,再背我上楼。
我脚好以后,我请他吃了顿饭,在学校后门那个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他吃得很少,吃完了跟我说,以后别这么花钱。
我说,我欠你的。
他说,不欠。他说,我小时候我爸背我上山,也这样。
从那天起,我们成了朋友。
他跟我说了一些他家的事。
他爸五年前从山上摔下来,腰坏了,干不了重活,家里的地转给了别人种,一年收一点租。他妈在镇上的一个塑料厂做工,一个月两千多。他有个妹妹,读初二。
他上大学的钱,一半是助学贷款,一半是他自己暑假打工挣的。他说他大一那年暑假在东莞一个电子厂干了五十天,一天十二个小时,挣了七千八。
他学习很好。我们那专业,他年年专业前几,拿奖学金。他拿的钱一分没花,全寄回去了。他说,他妹妹成绩也好,将来也要读大学。
他有个愿望,跟谁都不说,就跟我说过。
他说,他想带他妈去一趟丹霞山。
我说,丹霞山?那不就在韶关吗,一个多小时的车。
他说,我妈这辈子没出过南雄。他说,她最远就是到过韶关市区,还是送我上大学那天。他说,那天我们在火车站,她看着那些楼,说了一句,这楼真高。
他说,我想带她去看看丹霞山,看看那个红色的山。我在网上看过照片,红得像火一样。
我说,那你带她去啊。
他说,等我毕业,挣了钱,我请她住一晚酒店。
他病倒是今年三月。
那阵子他老咳嗽,我们以为是感冒,他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他吃了半个月的药,不见好。有一天他在教室里站起来,忽然就晕了。
送到医院,查了三天,结果出来,是白血病。
那天我去医院,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我听不太懂那些名词,只听见一句,说这个病,要做移植,费用得几十万。
他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可他跟我说的话是:你别跟我妈说这么细。
我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说。
他说,我妈心脏不好。
他住院以后,他妈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妈,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人很瘦,手上全是口子,一看就是常年碰冷水和塑料的。她来的时候背着个编织袋,里头是换洗衣服,还有一小袋自家晒的菜干。
她见了我,一个劲儿地跟我道谢,说麻烦同学了,麻烦同学了。
她在医院陪了他四十多天。晚上就睡在病房里的折叠床上,那床很窄,翻个身就要掉下来。
我们班组织了一次捐款,学校那边也给了补助,我们系里的老师凑了一些,加上医保报的,凑了二十多万。可移植要三十几万,还差。
那阵子,我们宿舍几个人分头去跑。有去搞义卖的,有去找企业拉的,我也去了两趟。
钱一直没凑够。后来医生说,他那个情况,就算凑够了钱,成功率也不高,让家属有个准备。
我记得那天,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站了很久。窗外是韶关的市区,楼一幢一幢,天上的云是灰的。
他最后那一个月,人瘦得认不出来。
他不能下床了。说话也费劲。我去看他,他就点点头,问一句,学校怎么样。
有一回我去,他让我把他的书包拿来。我拿来了,他从里头掏出一个本子,蓝色的,边角磨得起毛。
他说,这个,你拿着。
我说,这什么。
他说,你打开看看。
我翻开。前面是他写的日记,从高一开始。字很工整,一页一页,密密地记着:某月某日,收黄烟,卖了多少钱;某月某日,妹妹考试考了多少分;某月某日,妈的手又裂了,买了护手霜。
翻到最后几页,是他住院以后写的。字迹开始歪了,越来越歪。
最后一页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丹霞山。
第二行:妈的身份证号,和一个手机号。
第三行:我妹的学费,卡里还有八千六,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他。
他说,那个钱,你帮我交给我妈,别说是我留的,就说同学凑的。
我说,你自己跟她说。
他没说话,把头转过去了,看着窗外。
停了一会儿,他说,我带你婶去一趟丹霞山吧。
我说,等你好了,你自己带她去。
他说,你带她去。
那天我从病房出来,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他是四月十九号晚上走的。走的时候,他妈在,他妹在,我在。
他最后说的话我听不清,他妈说,他是在叫他妹的名字。
第二天,我们宿舍几个人凑在一起,把后事帮着办了。
办完了,钱还剩一点。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加上他卡里那八千六,一共凑了一万出头,都给了他妈。我们按他说的,跟他妈说,是同学凑的。
他妈拿着那个钱,坐在堂屋里,一句话没说,眼泪一直掉。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请了一天假,去了一趟南雄。
我坐车到他家,他妈在门口晒菜干。我说,婶,我带你去趟丹霞山。
她愣了一下,说,去那儿干什么。
我说,陈默说的,他说要带你去一趟。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拢了拢。
我们坐车到丹霞山,一个多小时。她一路上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到了山门口,她下来了,抬头看着那些红色的山。
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真红啊。
我说,是。
那天我们坐索道上去,她一路上攥着扶手,攥得手心出汗。上到山顶,风很大,她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我给她拍了几张照片。
她说,别拍了,我这个样子,不好看。
我说,婶,拍一张,给陈默看。
她就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她在半路上忽然说,我儿子小时候,他爸背他上山,那时候他四岁,也这么看。
我说,他跟我说过。
她说,他什么都跟你说。
我说,是,他什么都跟我说。
那天下午我送她回家,到村口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给我,是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我打开看,是从那个蓝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着:妈,这辈子我想带你去一次丹霞山,看看那个红山。等我挣了钱。
她说,这是他初中的时候写的,我收拾他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我把那张纸收起来,一直放在我的钱包里。
我今年二十二,快毕业了。
我有时候坐在宿舍里,抬头看四号床,那床现在空着,被褥卷着,一直没动过。
我这个人从前不爱想事,现在爱想了。我有时候想,陈默这二十年,过得比我们这屋所有人都苦。他一辈子在攒钱,攒学费,攒他妹妹的学费,攒带他妈去看一趟红山的一百多块钱车费。
他这一个愿望,最后是我替他去实现的。
人这一辈子,有些遗憾是补不上的。他没能自己去,那个遗憾永远在那儿。可我想,他妈在山上看着那片红山的时候,心里知道,这趟是她儿子带她来的。
这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