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25日,甘肃省文旅厅给景树仁发了张聘书:"如意甘肃"网红直播孵化基地首批达人星推官,聘期一年。
这活儿说白了就一个事儿,拿自己的账号替甘肃发帖、带声量、讲好甘肃故事。
早些年就有朋友替他捏过一把汗,说他"总有一天会进去"。财新的报道里记着他怎么答的:"大家都不说话,这个社会如何办?""我还是想为国家的法治做点什么。"
六年后,2026年9月11日,兰州市城关区法院一审判他四年,罪名是寻衅滋事罪,写进案卷的那件事,还是发帖、转帖。
景树仁,1976年生,主业是做保安,微博实名账号上的粉丝大概有7万,他经常宣传甘肃农产品、张罗一些公益。当初,有两个人主动找上门,对他的印象就一句:"景树仁有办法帮忙讨薪"。这话他没认,先承认自己没办法,觉得周禄宝兴许有,就把人介绍过去。
他在庭上讲得实在:自己也是农民工,懂农民工的难,所以愿意转讨薪的帖子,帮着呼吁一声。
2022年1月23日到29日,春节前,网上冒出24篇替兰州农民工讨薪的帖文,《周禄宝:兰州70余名农民工被欠薪幕后的分包乱象》等一类标题。他干的活就一个字:转。认识的媒体人、自媒体人发的,直接转;小号、不认识的人发的,想不出别的核实办法,只能去问发帖的人,觉得不假,才转。
2024年3月16日,他和另外五人被刑拘,次日周禄宝也被刑拘;7月31日警方认为这7人涉嫌黑社会组织犯罪,9月3日移送审查起诉。2026年7月19日检方变更起诉,撤销恶势力团伙犯罪指控,他从"骨干"改列一般共同犯罪的从犯,涉他的只剩寻衅滋事一罪。9月11日他一审被判四年,七个被告人齐刷刷说不服,9月15日他递了上诉状,10月22日案子移到兰州中院,目前二审还没开庭。
新黄河的报道里还有两句,比什么辩词都硬:他没有向任何一名求助者收取任何费用;对相关网帖反映的"欠款纠纷"是否属实,公诉机关在指控时选择了回避。
钱,一分没拿。真假,没人去说。指控里数得清的是帖子发了多少篇、标题怎么写;唯独那笔钱到底欠没欠,报道说,绕过去了。
一个帮着转帖的人,被算清了四年。
网上搜的这个"恶意讨薪"不算新词,2004年前后的行业文件里就有,2020年又翻红过一回。可翻遍法条,刑法里真有的那个叫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大伙儿俗称"恶意欠薪";"恶意讨薪"从头到尾不是罪名,就是个说法。一个进了刑法,一个只进了话术。当年网友反问得妙,讨薪是恶意的,那欠薪就是善意的?"善意拖欠"这四个字,就是这么被反手造出来的,不是抖机灵,是被逼出来的常识。
你看,词一掉头,理就跟着掉头。把"讨"字弄脏了,"欠"字就干净了。陆游那句老话搁这儿正合适: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造词是世上最便宜的兵器,不用还钱,先给对方安个"恶意",气势先赢一半。工资是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欠了就是欠了,可"恶意"一贴,要钱的人得先自证清白,欠钱的人倒成了该被体谅的一方。
他不是不核实,是能用的只有一颗良心和一句"真的假的"。一个农民工,上哪儿调合同、翻账本、找项目部?这规矩虽然又笨又土,可不是随便糊弄的。
多名辩护人说,周禄宝发帖是"反映问题",本意在帮人;一审判决没提"帮转网帖"这个朴素动机,没提发帖转帖的善意,有悖宪法给公民那点监督权的要义。这些是庭上的话,我照抄。案子二审没开,谁也不该替法官把结论说死。
可有个问题不用等判决:一个人当初为什么伸手,该不该在判决书里占一行字。
当年请他造声量的是一张聘书,如今问他发声的,是一纸判决。同一只手,同一个账号,六年前叫"讲好甘肃故事",六年后成了案卷里的"转发负面帖文"。
他说想为国家的法治做点什么,这话没进判决书,倒写进了媒体的报道里。
判决能算清四年,算不清一只手伸出去的时候,想的是啥。说到底,欠薪的人欠的是钱,不欠一个好词;要钱的人要的是钱,也不该先背一个坏词。
词是会记账的,白纸黑字,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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