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蜜周彩英今年五十七,身份证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九六八年生人。

上个月我俩去菜市场,卖豆腐的老板娘瞅了她半天,问了一句:“大姐,你今年有五十没?”

周彩英把手机往秤上一放,头都没抬:“你眼神不行,我五十七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讪讪地笑:“看不出来,真看不出来。”

我在旁边拎着两兜子菜,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问题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只要跟周彩英一块出门,十回有八回,人家夸的是她,顺带捎我一句“你俩是一起的?”那语气,好像我比她大十岁。

其实我比她大两个月。

这事说大不大,可时间长了,心里头总归硌着点什么。尤其去年夏天,她拉着我去商场,一头扎进那种小姑娘逛的店,里头挂着的裙子我瞅一眼都觉得腰疼。她倒好,挑了一件又一件往试衣间里钻,出来还转个圈问我:“怎么样,显不显胖?”

我说:“显不显胖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孙女都上小学了。”

她白我一眼:“孙女上小学跟我穿衣服有什么关系?”

我没接话。

有些话我憋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好意思说。周彩英是我从纺织厂时候就认识的姐妹,三十多年的交情,她男人老赵走了五年,闺女嫁在外地,一年回来个两三趟。她一个人住着七十多平的旧房子,退休金三千出头,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可花在穿戴上一点不含糊。

她闺女赵悦每次回来,娘俩就凑一块儿买衣服,现在更方便了,网上看中了直接发链接,同款不同色,一人一件。去年冬天我去她家送腊肠,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摊着两件一模一样的短款羽绒服,一件奶白,一件浅粉。

我说:“你俩这是打算穿成双胞胎?”

她乐呵呵地比划:“我穿粉的,悦悦穿白的。她年轻,压得住白。”

我瞅着那件粉色羽绒服,后腰上还绣着个小熊脑袋,心说这要是穿出去,小区里那帮老太太背后指不定怎么编排。果不其然,没出三天,楼下李大姐就在单元门口拉着我嘀咕:“彩英那件衣裳,我家孙女也有件差不多的,你说这……像什么话。”

我嘴上替她挡了两句,回家自己也没少琢磨。五十七的人了,穿得跟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似的,到底图啥?老赵在的时候她可不这样,那会儿她最看不上的就是“老不正经”的人,现在自己倒活成了这样。

这事在我心里搁了小半年,一直没找到机会说。真正让我绷不住的,是今年开春那档子事。

三月初,社区老年大学开学报名,我拉着周彩英一块去。我报了个书法班,想着练练字静静心。她站在报名表前面看了半天,最后在“手机摄影”和“短视频制作”两栏之间犹豫,问我哪个好。

我说:“你都这岁数了还学短视频?你要当网红啊?”

她说:“我拍着玩不行?悦悦说现在老太太拍视频可火了,比年轻人流量都高。”

我撇撇嘴没说话。后来她真报了短视频制作,每周二四上课,背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自拍杆,还买了补光灯,花了小二百块钱。她闺女在电话里跟我说:“阿姨你帮我劝劝我妈,别让她瞎花钱,那补光灯网上三十九块九包邮,她花一百九十八。”

我心想,你妈那脾气,我劝得住吗?

四月的一个周末,周彩英约我去公园拍照,说老师布置了作业,要拍一组“春日生活”主题的照片。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她磨,就跟着去了。那天她穿了件浅绿色卫衣,下面配了条九分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头上还扣了顶鸭舌帽。头发是新染的,栗棕色,发根那里刚长出来的白茬被遮得严严实实。

公园里有个网红打卡点,一面粉色的花墙前面排着七八个年轻姑娘。周彩英二话不说站到队尾,我拉她:“你排这干啥?人家小姑娘拍照呢。”

她说:“小姑娘能拍我不能拍?”

排到跟前,她把手机递给我,往花墙前一站,两手托腮,歪头笑。后面排队的几个小姑娘忍着笑,有一个还小声跟她同伴说:“这阿姨挺有意思。”

我举着手机,从屏幕里看她。说实话,那身打扮搁在五十七岁的人身上,说不违和是假的,可她站在那面花墙前面吧,又好像没我想的那么刺眼。她笑得确实好看,眼角的褶子开了好几层,可那股高兴劲儿是实打实的,跟平时在菜市场为两毛钱跟人掰扯半天的那个周彩英判若两人。

拍完照她跑过来看成品,一张一张划拉,嘴里念叨:“这张好,这张显腿长。这张不行,双下巴出来了,回头修一下。”

我说:“你还修图?”

她说:“那当然,悦悦教我的。”

回去的路上我到底没忍住,说了句:“彩英,咱都这岁数了,穿什么样、拍什么样,其实没人真在意。你这样折腾,旁人看了不定怎么说。”

她脚步慢下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不生气,就是有点远。

“玉芳,”她叫我名字,“旁人怎么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之后我俩有一个多礼拜没联系。以前我们差不多隔天就要通个电话,哪怕没事也说两句废话。那阵子我没打给她,她也没打给我。我心里其实不落忍,可又拉不下脸。我老伴老魏说我:“你这人就是嘴碎,人家穿什么碍着你了?”

我说:“我不是嫌她穿什么,我是怕她被人笑话。”

老魏哼了一声:“人家自己都不怕,你替人家怕什么?”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再听到周彩英的消息,是四月二十号晚上。她闺女赵悦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阿姨,我妈住院了,您能不能来看看她?”

我脑子嗡的一声,问什么病。赵悦说,是胆囊的问题,得做手术,不算大,但得住院几天。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去了医院。病房在七楼,三人间,周彩英靠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半靠着看手机,见我来了把手机一撂,咧嘴笑:“哟,你来了,我还当你生我气呢。”

我说:“都躺这儿了还贫。”

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是熬的小米粥。她闺女赵悦在一旁坐着,眼圈发黑,一看就是连夜赶回来的。我说你回去歇会儿,我替你看着。赵悦犹豫了一下,她妈摆摆手:“回吧回吧,你在这儿我还得操心你睡不好。”

赵悦走了以后,病房里就剩我和隔壁床一个老太太,那老太太睡着了打呼噜,声音不大,就是一阵一阵的。周彩英靠着枕头,脸色有点黄,头发也没染,白茬全露出来了,在窗边光线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削了个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说:“玉芳,你知道我为啥捯饬成这样不?”

我没说话。

“老赵走那年,我五十二。”她嚼着苹果,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他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下午想吃韭菜盒子。我中午和了面,韭菜都切好了,电话来了。”

这事我知道个大概,但她从来没这么细地说过。

“那之后小半年,我连镜子都不敢照。一照镜子就看见一个老太婆,头发白了,脸也垮了,肚子上的肉一层一层。我就想,老赵最后看见的我,是不是就这个样子?”她顿了一下,“后来悦悦放假回来,拉我去逛街,非要给我买件亮颜色的衣服。我说我不穿,我都这岁数了穿那么艳干什么。悦悦说,妈,你才五十出头,怎么就这岁数了?”

她转过头看我:“你记不记得咱厂里那个孙大姐?五十五那年查出来不好的病,三个月人就没了。走之前她跟闺女说,后悔一辈子没穿过红裙子,总觉着没场合穿。她闺女后来买了条红的给她换上,人都硬了,穿给谁看?”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多大岁数,”周彩英说,“我比谁都清楚。我腰不行了,站久了就得坐下歇歇;我眼睛花了,看手机得把字号调到最大;我膝盖一到阴天下雨就疼,这些我都认。可岁数是岁数,人是人。我穿件粉衣裳、跟悦悦穿个同款,我就高兴。高兴一天,我就赚一天。你替我想想,我还能高兴多少天?”

我没接话,手里攥着削了一半的苹果。

她继续说:“那天在公园你跟我说那话,我回来琢磨了一晚上。我想着要不就算了,以后不这么穿了,省得叫人背后讲究。可第二天一睁眼,我看着衣柜里那件粉羽绒服,我还是想穿。我寻思明白了,我穿什么,不为给别人看,我为我自个儿。”

她说完这些,把苹果核往床头柜上的塑料袋里一扔,又靠了回去。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要还觉得我奇怪,那你就觉得吧。反正我也不能为了你不奇怪,天天穿一身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那地方堵得慌。正好护士进来换药,我起身给人家让地方,借着这个空当去了趟洗手间。关上门我在里头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忽然想起上回跟女儿视频,闺女说:“妈你换个发型呗,烫个卷。”我说:“我都多大了还烫卷,叫人笑话。”闺女说:“谁笑话你?谁有那闲工夫笑话你?”

我当时觉得闺女不懂事,现在想想,不懂事的是我。

从洗手间出来,我坐回床边,跟周彩英说:“你那件粉羽绒服,下回穿出来让我瞧瞧。”

她斜我一眼:“你不是嫌我奇怪?”

我说:“我嫌我的,你穿你的。”

她扑哧笑了,笑得刀口疼,龇牙咧嘴地冲我摆手:“你快走你快走,你在这儿我就没法好好养病。”

我没走,我又坐了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里她跟我讲她们短视频班的同学,有个六十二的老头学剪片子,把自家孙子剪没了半个脑袋;还有个五十八的大姐直播跳广场舞,粉丝比她闺女还多。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听着听着就觉着,隔壁床那个打呼噜的老太太,呼噜声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周彩英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换下病号服,从柜子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我一看,是件浅紫色的针织开衫,领口绣着小雏菊,牌子还没摘。赵悦在旁边说:“网上买的,昨天刚到,我让我表妹送来的。”

我说:“这又是你俩的同款?”

赵悦笑:“这款没有我的份儿,我妈自己挑的,说出院得穿件新的转转运。”

周彩英一边穿一边冲我抬下巴:“咋样?”

我说:“像六十的。”

她说:“滚。”

回去的出租车上,她靠着车窗,忽然跟我说:“玉芳,其实那天在医院你没来的时候,我想了好多。我想着这回要是查出来是坏病,我衣柜里那些衣裳,悦悦能穿的她拿去,穿不了的捐了。我还想,我要是真走了,你替我写个悼词,别写什么勤劳一生贤惠持家,就写周彩英这人一辈子爱美,到死都没穿对过岁数。”

我说:“你自己写去,我不写。”

她嘿嘿笑,笑着笑着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歪到我肩膀上。我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一直靠到小区门口。

那之后我没再说过她穿衣服的事。非但不说,上个月我闺女给我买了条阔腿裤,裤脚带流苏的,我照镜子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适合我吗”,周彩英正好在旁边,她说:“你先穿上看。”

我穿上了。我闺女拍手说好看,周彩英也说好看。我自己瞅着镜子,觉着好像也没那么不像话。第二天我就穿着那条裤子去早市了,碰见李大姐,她瞅了我两眼,说:“哟,玉芳,这裤子挺时髦啊。”

我说:“闺女买的。”

她说:“你闺女眼光不错。”

就这么一句,完事了。我担心了小半年的那些话,一句也没来。

现在我跟周彩英还是隔三差五通电话,有时候她正在拍视频,接起来就说“我在忙,一会儿回你”,然后过俩钟头真打回来。她那个短视频账号我关注了,粉丝没几个,大多是熟人和亲戚,她拍得也简单,就是今天吃了什么、公园里什么花开了、新买的衣裳转个圈。有一回她把我俩的合照发上去了,配了句“三十年的老姐妹”,底下评论说“两个大美女”,她美滋滋地把评论截图发给我。

我给她回了个白眼的表情。

那个表情是我闺女教我的,以前不会用。

昨晚我俩又在公园碰头了,这回是她叫我去看她拍。她穿了一件明黄色的防晒衣,下摆扎了个结,底下是一条白色运动短裤。我老远看见就觉着扎眼,走近了反倒觉得,今儿太阳这么好,穿黄的确实显得精神。

她举着手机对着湖面拍,让我给她当背景。我站在柳树底下,她把镜头一转,我下意识抬手挡脸,她在那头喊:“别挡别挡,自然点自然点。”我就把手放下了。

拍完她跑过来给我看回放,屏幕里我穿着那条流苏阔腿裤,风吹得裤脚翻翻的。她说:“你看看你,多好看。”

我说:“好看什么,一脸褶子。”

她把手机一收:“我五十七,你就五十八呗,谁脸上没褶子?有褶子也不耽误好看。”

我没再说什么,跟她并排往公园门口走。路过那片月季花丛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又要拍。我站在旁边等她,看着她蹲下去找角度,防晒衣的帽子滑下来盖住半边脸,她也不恼,扒拉掉接着拍。

我忽然想起来,三十多年前在纺织厂,下了夜班我俩推着自行车出厂门,路灯底下她也是这么蹲着,拿个小镜子描眉毛。那会儿有人说她:“大晚上的描给谁看?”

她头一抬:“给我自个儿看。”

三十年过去了,这人一点没变。

不对,变了。她穿得比那会儿更花了。

但这事吧,我现在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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