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这店,以后得换个姓了。”
张浩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收银台上,纸角压住了我刚填好的进货单。
我手里还拎着两箱砂糖橘,塑料袋勒进指关节,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
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水泥地上结着薄冰,我蹲在货车斗里挑了四十分钟,就为每斤便宜三毛。
“你说什么?”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掌心全是冷汗。
张浩靠在收银台边,手腕上那块表亮得晃眼。
我认得那个牌子。
上个月周敏说去给岳母挑生日礼物,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只说钱不够,没买成。
“我说,这店该换个明白人来管。”张浩把那张纸往我面前推了推,“三十八,就三十八,不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印着股权确认书五个黑体字,下面一行小字:张浩,持股百分之三十八。
“什么股权?”我抬起头,“这店哪来的股权?”
“嫂子签了字的。”张浩往旁边让了让。
周敏从库房出来,手里攥着一沓快递单,指甲上还沾着胶带的残胶。
她没看我,先看张浩:“你跟他说了?”
“说了。”张浩笑,“早晚要说。”
我盯着周敏。
她终于转过头,眉头皱着,像是我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你别这么大反应。”她说,“这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账也乱,张浩懂这些,让他进来帮帮忙,是好事。”
“帮忙要三十八的股份?”
“三十八是少的。”张浩接话,“嫂子出力最多,你上班顾不上店里,这些年要不是她守着,这店早黄了。我进来,是替你们把账理顺,将来真要查起来,你们夫妻俩谁也跑不掉。”
他说得有条有理。
我竟然一时没找到话反驳。
收银台旁边的暖气片嗡嗡响,我后颈出了一层汗,风一吹,凉得刺骨。
六年。
这店是我盘下来的。
转让费二十八万,其中二十万是我爸走的时候留下的抚恤金。
那天在银行,柜员把一沓现金推出来,我手抖得数了三遍。
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租赁合同上签的也是我的名字。
可这六年,站在店里的是周敏。
我早上四点去进货,六点回来卸货、摆货、杀鱼、剁排骨。
八点赶去单位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再回店里,理货、盘账、拖地,十点关门。
一件羽绒服我穿了五年,袖口磨破了,我用同色的线缝了两针。
上个月女儿要交八百块的兴趣班费用,我翻遍口袋凑了六百,剩下的两百还是跟同事借的。
可周敏给张浩买了一块表。
我不确定是不是那块。
但那个牌子,我认识。
“周敏。”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纸张很薄,在我手里抖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签的?”
“上礼拜。”她说得很轻,“本来想跟你商量的,你天天忙,我怕你多想。”
“我现在就没多想?”
“你看你,又来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疲惫,“张浩是自己人,他还能害我们?”
自己人。
我记住了这三个字。
张浩伸手,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走,折好,塞进他西装内袋。
“姐夫,你先别急。”他拍了拍我的肩,“生意上的事,慢慢来。你要是信不过我,咱们可以先试三个月。”
他的手很热。
我的肩膀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块脏东西。
“三个月以后呢?”我问。
“三个月以后,”他笑了,“这店就该有个正经名字了。”
周敏在旁边点头。
她点头的时候,眼睛看着张浩。
那眼神我认得。
刚结婚那两年,她也是这么看我的。
我把两箱砂糖橘搬到货架边上,一箱一箱拆开,橘子滚出来,有一个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张浩脚边。
他没躲,也没捡。
皮鞋尖轻轻一碰,把橘子踢到了墙角。
“这个坏了。”他说。
“没坏。”我蹲下去,把橘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就是磕了一下。”
我把它放回箱子里,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周敏。
“这店,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她说。
“租赁合同也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
“那你签字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沉默了。
暖气片还在响。
张浩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姐夫,你别为难嫂子。”他说,“这事是我提的,你要怪就怪我。”
他站在那里,西装笔挺,说话不紧不慢,一副替我着想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干了一天活的累。
是那种,你明明站在自己家里,却像个外人的累。
“行。”我说,“我知道了。”
我弯腰继续码橘子。
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周敏好像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库房去了。
张浩在店里转了一圈,背着手,像在看自己的产业。
他走到冷柜前,拉开玻璃门,看了看里面的排骨。
“这批货不行。”他说,“颜色发暗,进价多少?”
“十七。”
“贵了。”他关上门,“我认识一个供货的,十四就能拿。”
我没说话。
那家供货的我认识,冷库温度不够,夏天卖出去的肉,第二天就有人找回来。
我把最后一箱橘子码好,直起腰。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对面的早餐铺子排起了队。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
再过一个小时,我该去单位了。
“张浩。”我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
“你说的那个供货的,”我说,“叫什么名字?”
他报了一个名字。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个名字,我听过。
去年秋天,隔壁街那家生鲜店用了他的货,吃坏了七个人,赔了十几万,店也关了。
我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没说出来。
2
我和周敏结婚十三年。
房子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八十九个平方。
首付六十万,我爸妈出了五十五万,剩下的五万是我工作头三年攒下的。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当时周敏她妈说,不写名字就不嫁。
我妈劝我,写就写吧,一家人。
贷款三十年,每个月还四千三,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店里那二十八万转让费,二十万是我爸的抚恤金。
他在厂里干了三十一年,走的时候五十九岁,还差一年退休。
那笔钱到账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
我抽了三根烟,最后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就去把店盘了下来。
执照、租赁合同、食品经营许可证,全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我堂弟提醒我的。
他说,哥,店是你出钱盘的,执照别写两个人的名字,将来万一有事,说不清。
我那时候还笑他,能有什么事。
家里的存款,一直是周敏管。
女儿上小学那年,她把我的工资卡要走,说你上班忙,店里也忙,钱我来管,你安心干活。
我没多想,把卡给了她。
每个月她给我八百块零花,油钱、烟钱、偶尔跟同事吃个饭,够用。
有一回我车胎爆了,换胎要六百八,我跟她要,她数了六百给我,说剩下八十你自己想办法。
我蹲在修车铺门口,翻遍了外套口袋,凑了七十八块。
最后是修车师傅摆摆手,说算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看见周敏在客厅敷面膜,脸上贴着薄薄一层,手机里放着剧。
茶几上摆着一盒车厘子,标签上写着九十八。
我站在门口换鞋,她头都没抬。
“回来了?饭在锅里。”
锅里的饭是凉的。
菜是中午剩的,一盘炒青菜,几块豆腐。
我把饭热了热,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完。
那盒车厘子,她一个人吃完了。
一颗没剩。
我不是计较一盒车厘子。
我是哪天忽然想起来,我爸在的时候,最爱吃车厘子。
他舍不得买,每年冬天路过水果摊,就站着看两眼。
我说给他买,他摆手,太贵,不划算。
他走的那年冬天,我买了一小盒放在他遗像前。
二十八块钱,一小把。
周敏当时还说我,买这个干什么,浪费。
我没接话。
这些事,我平时不想。
一想起来,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
店的账,周敏管了三年。
头一年还好,每个月能剩个七八千。
第二年,她说生意不好做,剩得少了。
第三年,她说基本持平。
我没细问。
我信她。
或者说,我不敢不信。
一个家,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怎么过。
直到上个月,供货商老李给我打电话。
“陈老板,你这个月的货款,怎么还没打过来?”
我愣了一下。
“我老婆没给你打?”
“没有啊。”老李在那头顿了顿,“上个月也拖了十天才给,我还以为你们周转不开。”
我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晒了半天太阳。
那天下午,我打开了收银系统的后台。
这个系统是我装的,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
周敏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后台只有店里那台电脑能登。
我往下翻。
一笔,两笔,三笔。
三月十二号,转出两万。
四月三号,转出三万五。
五月十九号,转出四万。
收款账户名,我不认识。
但那个开户行的尾号,我见过。
在张浩的名片上。
3
张浩是周敏的高中同学。
他们同班三年,据周敏说,当年张浩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会弹吉他,会写诗。
那个时候他可红了,周敏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好多女生给他递纸条。
我没接话。
我跟周敏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三十,她二十八。
介绍人说我老实,工作稳定,有房子。
介绍人说她勤快,会过日子,长得周正。
见了三次面,双方父母吃了顿饭,事情就定下来了。
结婚那天,张浩来了。
他穿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随了两百块份子。
敬酒的时候,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说敏敏,祝你幸福。
周敏眼圈红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感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刚跟女朋友分手。
张浩这些年,干过很多行当。
开过奶茶店,赔了。
倒腾过二手车,赔了。
后来挂了个投资顾问的名头,说是帮人理财。
具体理什么财,没人说得清。
但他穿得一直很体面。
皮鞋锃亮,衬衫熨得笔挺,手腕上的表换了一块又一块。
周敏说他有本事。
人家脑子活,不像咱们,一天到晚就知道守着个店。
我听了,笑笑。
我不觉得守着店有什么不好。
这店养活了我们一家三口。
我爸走的时候,我二十八岁,一分积蓄没有。
是这店,让我把日子一点点撑起来。
张浩帮过我一次。
我爸住院那年,急着交五万块手术费。
我东拼西凑,还差两万。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打电话,打了十几个,没人肯借。
张浩正好来医院看一个朋友,听见了。
他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两万块现金,塞给我。
先用着,不着急还。
我当时握着他的手,说了三遍谢谢。
那两万块,我半年后就还了。
连本带利,还了两万二。
张浩把利息推回来,只收了两万。
姐夫,你这就见外了,他笑,我跟敏敏什么关系,这点忙还算事?
就是这两万块,周敏念叨了五年。
你看人家张浩,多仗义。
当年要不是他,爸那台手术都做不了。
你这个人,就是记不住别人的好。
我记住了。
我一直记着。
所以当周敏说,张浩最近手头紧,想借五万周转一下,我没犹豫。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我从卡里取了五万,现金,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交给了张浩。
他当时在楼下等我,搓着手,说姐夫,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连本带利还你。
我说不急。
我没让他打欠条。
周敏在旁边说,都是自己人,打什么欠条。
现在想想,那句话,我该记一辈子。
三个月过去了。
半年过去了。
张浩没提还钱的事。
我也没催。
不是不想要,是不好意思开口。
我这个人,就是这点毛病。
宁愿自己憋着,也不愿意让别人难堪。
上个月的一个晚上,我下楼倒垃圾。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两个男人站在车边,把张浩堵在墙根。
其中一个揪着他的衣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张浩,这个月的利息再拖,你那条腿就别要了。
张浩的脸在路灯下白得吓人。
哥,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这边马上就有一笔钱进来。
什么钱?
一个店。张浩说,一个生鲜店,稳赚的。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的垃圾袋往下坠。
那两个男人没看见我。
张浩也没看见。
我把垃圾袋轻轻放下,转身回了楼道。
楼梯间的灯一闪一闪。
我扶着墙,一层一层往上走。
六楼。
走到家门口,我没有马上开门。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掏出钥匙,拧开锁,进了屋。
周敏在客厅看电视。
倒个垃圾怎么这么久?
碰见个熟人,聊了两句。
谁啊?
不认识。我说,看错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4
我堂弟叫陈亮,在城西一家律所上班。
他比我小六岁,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长大。
我爸走的时候,是他陪着我跑的手续。
去年冬天,我们兄弟俩在路边摊吃烧烤。
他喝了两瓶啤酒,忽然问我,哥,店里的事,你管多少?
我管进货,你嫂子管账。
他放下签子,擦了擦手。
账本你看过吗?
看过,我说,一年看一回。
一年看一回?他皱了皱眉,哥,这不是小事。营业执照是你的名字,出了事,担责任的是你。
能出什么事。
税务,消防,食品安全。他一条一条说,还有,你跟你嫂子是夫妻,万一哪天……
打住。我打断他,大过年的,说什么呢。
他看着我,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同学,做财务的,他说,你要是信得过我,让她帮你把账理一理,收你个成本价。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
回去以后,就忘了。
那张名片现在还在我抽屉里,跟一堆过期的保修卡放在一起。
我不是没想过。
我是觉得,夫妻之间,把账算那么清,伤感情。
陈亮后来还提过一次。
那是今年三月,我爸的忌日。
我们兄弟俩去墓地,回来的路上,他忽然说,哥,我听说嫂子跟一个姓张的走得挺近。
她高中同学,我说。
什么同学能天天往店里跑?
人家懂经营,帮着出出主意。
陈亮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不是挑事,他说,你这个人,心太软。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心太软。
这话我妈也说过。
她说我从小就这样,别人借我橡皮,我不还嘴;别人踩我一脚,我说没事。
这种性子,好处是不惹事,坏处是护不住自己。
那天从墓地回来,我路过了店里。
下午三点,本该是最忙的时候。
可店里只有周敏一个人,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玩手机。
货架上的青菜蔫了一半,冷柜里的肉没摆整齐。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又打开了那个后台。
这次,我把所有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截了涂。
截了四十七张。
存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上了锁。
我告诉自己,我不是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以后,再跟她好好谈一次。
我想的是,也许她只是抹不开面子,借给张浩周转。
也许那五万块,加上这些转账,就是张浩欠的钱。
也许她不敢跟我说,是怕我生气。
我甚至替她想好了说辞。
只要她跟我坦白,只要她说一句对不起,这事我就翻篇。
五万,十万,我认了。
就当是还当年那两万块的人情。
我这个人,就是爱替别人找理由。
找着找着,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四十七张截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
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就问她。
第二天,店里来了个推销饮料的业务员。
周敏跟人家聊了一个小时,签了一年的供货合同。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第三天,女儿学校要交校服费,四百八。
周敏从包里数出五张一百的,递给我,你去交。
我拿着那五百块,站在学校门口,忽然想起手机里那四十七张截图。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这个毛病,改不了。
总想着再等等,再给她一次机会。
可我忘了,机会给多了,就成了纵容。
5
张浩开始每天来店里。
下午两点来,六点走。
来了就坐在收银台旁边那把椅子上,泡一杯茶,翻手机。
那把椅子原来是我坐的。
我晚上下班回来,习惯坐在那儿歇十分钟,喝口水,再开始理货。
现在椅子归他了。
我回来的时候,只能靠在货架边上站着。
店里的员工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来干了两年。
那天他正在给苹果套网套。
张浩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
这个品种不行,他说,进价多少?
三块二,小王说。
贵了,张浩把苹果放回去,红富士三块二,卖五块,一斤才赚一块八。你算算损耗,算算人工,倒贴。
小王看了我一眼。
我正蹲在地上,往货架上摆鸡蛋。
这批苹果是我进的,我说,上个月卖得不错。
上个月是上个月,张浩回过头,姐夫,你这进货的眼光,得改。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点笑。
就像在教我。
我做这行六年,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六年怎么了?张浩端起茶杯,有人做六十年,还是那个样子。
店里安静了一下。
小王低着头,套网套的手停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敏从库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咋了?她问。
没事,张浩笑,跟姐夫探讨一下进货。
周敏看了我一眼。
你那进货的本事,确实该学学,她说,人家张浩懂行。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鸡蛋盒有点变形。
我懂不懂行,我说,这店也开了六年。
所以呢?周敏皱起眉,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
我不是不乐意。
那你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
小王在旁边小声说,嫂子,苹果挺好的,昨天一天卖了六十斤。
周敏没理他。
陈立,我跟你说,她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你这个人就是听不进别人意见。张浩好心好意帮你,你倒好,一句实话都受不了。
他帮什么了?
这句话,我是脱口而出的。
话一出口,店里彻底静了。
张浩把茶杯放下,站起身。
姐夫,他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可你不痛快,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说完,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笑模样。
嫂子,别生气,他转头对周敏说,姐夫辛苦一天了,我不该多嘴。
周敏瞪了我一眼。
你赶紧上班去,她说,这儿用不着你。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盒鸡蛋。
盒子上印着生产日期,昨天。
每一个蛋都是我一个个挑的。
我把盒子轻轻放在货架上,转身走出店门。
外面风很大。
我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走到街角,我停下来,摸了摸口袋。
烟盒是空的。
我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晚。
进门的时候,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今年十一岁,上五年级。
我推开门,她正趴在桌子上画画。
爸爸,她抬起头,你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
等你,她把画纸举起来,你看。
画上是一片草地,天上有个太阳。
草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高的那个,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你,女儿指着高的那个,这是买的菜。
那妈妈呢?
女儿低下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没画。
为什么不画?
画不下了,她说。
我没再问。
我把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高的那个人,袖子是破的。
女儿用铅笔,在袖口画了两道斜线。
这是补的,她说,你的衣服破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
睡觉吧,我说,明天还要上学。
她钻进被窝,把画塞到我手里。
爸爸,你收好。
我把画折起来,放进口袋。
那张纸很轻。
压在心口,却沉得厉害。
6
月底,供货商老李来结款。
他拿着一沓单子,站在收银台前,笑眯眯的。
陈老板,这个月的账,一共八万二。
我点点头,打开收银台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铁盒子,是店里放现金的地方。
我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两千块。
还有几张零钞,压在一个旧红包底下。
我愣住了。
老李,你等会儿。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
店里的对公账户,余额三千一百。
我又打开周敏的账户,这个账户我看过,是她的工资卡,也是家里的日常账户。
上面显示,余额四百六十二块。
我站在那里,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
陈老板?老李的声音有点犹豫。
你稍等,我说,我打个电话。
我走到店外面,拨了周敏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
喂?她那边很吵,好像在商场。
店里的钱呢?
什么钱?
进货款,我压着声音,老李在店里等着结账,八万二,账户里没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哦,那个啊,她说,我用了。
你用了?
张浩那个项目,我投进去了,她说得很轻松,三个月就回本,比压在店里强。
我站在马路边,太阳很大,照得我眼睛发花。
周敏,我说,那是进货款。老李的货款结不了,下个月就没有货。没有货,这店开什么?
你先想想办法嘛,她说,跟老李说说,宽限几天。
用什么宽限?
你不是有单位吗?先借点。
我笑了一声。
那声笑,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八,房贷四千三,我说,你让我借八万,我拿什么还?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也提高了,钱都投进去了,总不能再要回来吧?
投给张浩什么项目?
我也说不清,反正挺靠谱的,她说,他说了,稳赚。
我站在太阳底下,感觉血往头顶上涌。
周敏,你现在,马上,把钱要回来。
要不回来了,她说,合同都签了。
电话那头传来商场的广播声。
她在逛街。
我这边,供货商堵在店里,员工等着发工资,货架上的菜都是赊来的。
她那边,在逛街。
你什么时候回家?我问。
晚上吧,我跟张浩吃个饭,商量商量这事。
商量什么?
商量怎么跟老李说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张浩认识人多。
我把电话挂了。
不是我想挂。
是我的手一直在抖,按不准屏幕。
我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三口气。
然后我回到店里。
老李还在,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陈老板,你看……
老李,我说,给我三天。
三天?
三天之内,八万二,一分不少。
老李看着我,看了很久。
陈老板,咱们合作五年了,他说,你这人实在,我信你。但是三天,不能再多了。
够了。
老李走了。
我把铁盒子里那两千块拿出来,数了一遍。
然后我给三个朋友打电话。
第一个说最近手头紧。
第二个说要还房贷。
第三个没接,后来回了个短信,说在开会。
我坐在库房的小板凳上,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翻了两遍。
最后,我拨了堂弟的号码。
哥?
亮子,我说,能借我八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店里周转,三天就还你。
行,他说,我现在就转给你。
我把脸埋在手里。
三十八岁的男人,在自己店的库房里,坐在一张小凳子上,肩膀抖了抖。
我没哭。
就是眼睛有点涩。
三天后,我把八万二交给了老李。
老李点完钱,拍了拍我的肩。
陈老板,你这店,我还能供货,他说,但是你家里的事,你得管管了。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周敏回家,买了两个菜。
她把菜放进冰箱,回头跟我说,解决了?
解决了。
你看,我就说嘛,总有办法的,她笑了一下,张浩那个项目,下个月就有回款了,到时候翻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周敏。
嗯?
这钱,是我借的。
我知道啊,她说,等回款了就还上。
要是回不来呢?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怎么尽往坏处想,她转过身,进了厨房,张浩能骗我?
我没再说。
那张八万块的欠条,我堂弟没让我打。
但我自己写了,压在抽屉最底下。
日期,金额,还款时间。
我一笔一笔写清楚。
写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事,没完。
7
我妈住在老家县城,一个人。
我爸走后,我让她来市里跟我们一起住。
她不肯。
我在这住惯了,去了给你们添乱。
我每个月给她一千五,她总说花不完,还存着。
其实她哪有什么花销。
就是买点菜,买点药,偶尔跟楼下的老太太打打牌。
那天上午,我正在单位开会。
手机震了三次。
我一看,是老家邻居王婶的号。
我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立子,你妈摔了!王婶的声音直抖,在楼梯口,腿不敢动了,你快回来!
我请假,开车往县城赶。
一个半小时的路,我开了五十分钟。
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把我妈送到了县医院。
拍片结果出来,股骨颈骨折,得手术。
县医院做不了,得转市里。
我一路陪着,转院,挂号,办手续。
到了市三院,骨科医生看了片子,说尽快手术,材料费加住院费,先交三万押金。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掏出手机。
我自己的卡里,剩八百块。
上个月的车贷、房贷、还有给老李凑的钱,全空了。
我给周敏打电话。
响了六声才接。
喂?
我妈骨折了,在市三院,要交三万押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三万?她说,家里没钱啊。
我知道没钱,我说,你手里一点都没有?
真没有,她说,上回那八万还没缓过来呢。
那你想想办法。
我想什么办法?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妈住院,你不该先想办法吗?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后面排着队。
窗口里的护士敲了敲玻璃,交不交?
马上,我说。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周敏,我妈躺在急诊室里,医生说越早手术越好。
我知道,她说,可我真没钱。
你上礼拜不是还跟张浩吃饭?
那是谈项目,她说得很快,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陈立,我告诉你,她的声音沉下来,你别疑神疑鬼的。钱的事你自己解决,我这边真没有。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口前,后面的人开始嘀咕。
我退到一边,蹲在墙角,把通讯录又翻了一遍。
最后还是我堂弟。
他这次没多问,直接转了三万过来。
哥,到底怎么了?他问。
回头说。
我站起来,去窗口交了钱。
交完钱,我回到急诊室外的走廊。
我妈躺在推车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就摆手。
别花那冤枉钱,她说,我这把年纪了,不治了。
妈,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钱交了,你别管。
她的手很凉,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立子,她看着我,你跟敏敏,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你别骗我,她说,她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我低下头,没接话。
护士来推车,把我妈送进了病房。
我跟着走到病房门口,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敏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桌菜,中间摆着一瓶酒。
她坐在左边,笑得很开心。
右边坐着张浩。
配文是:项目谈成了,庆祝一下。
发这条的时候,我妈正在做术前检查。
我站在病房门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护士从我身边过,撞了我一下。
家属,让一让。
我退到墙边,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我听见病房里我妈在喊,立子,你进来。
我进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两千块钱,用皮筋捆着。
这是我攒的,她说,你拿着。
妈,不用。
拿着,她把钱塞到我手里,我知道你不容易。
那两千块,都是零钞。
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
我捏着那个布包,站在原地。
我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她说,就这点。
我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把布包攥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
三十八岁。
我以为我早就过了会哭的年纪。
8
我妈的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医生说很成功,让我放心。
我在病房陪了五天,第五天下午,我妈能下床了,扶着助行器走了两步。
你回去吧,她说,店里离不开人。
我把护工的钱交了一个月,嘱咐了又嘱咐,才开车回市里。
到家已经晚上七点。
我放下包,先去了店里。
店里还亮着灯。
小王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扫码。
顾客的手机响了一声,付款成功。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码牌。
不是原来那个。
原来那个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店名。
现在这个,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字。
张。
我拿起那个码牌,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纸,写着账户名。
张浩。
小王,我说,这是什么时候换的?
小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上个礼拜。
谁换的?
张哥,他说,嫂子同意的。
我把码牌放回原处。
顾客扫的钱,进哪个账户?
张哥的账户,小王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记好账,月底统一结算。
我站在收银台前,感觉脚底下有点飘。
这店,顾客付的每一分钱,现在都进了张浩的口袋。
而我和周敏,要等月底统一结算。
周敏呢?
嫂子在库房。
我走进库房。
周敏正在点数,一箱一箱的矿泉水,整整齐齐码着。
回来了?她头都没抬,你妈怎么样?
手术挺成功。
那就好。
她继续点数。
店里的码,怎么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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