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卫东,你老婆带了个男的来我办公室,说要谈那个六十亿的项目。”
周正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遛狗的人。下午四点的太阳还很毒,晒得阳台栏杆发烫。
“她说是她公司的副总,叫陈嘉木。”周正宏顿了顿,“我问她,林卫东呢?她说你辞职了,跟公司没关系了。”
“嗯,我辞职了。”
“所以我把他们请出去了。”周正宏说,“我跟她说,苏总,我签这个合同,是给林卫东面子。既然你们已经分开了,这合同就没必要了。”
我沉默了几秒。
“周哥,谢了。”
“别谢我。”周正宏的声音沉下来,“卫东,你老实告诉我,那个专利,你到底还打不打算跟我合作?”
“打算。”
“那行。你什么时候把专利的事理清楚,我什么时候跟你签。”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三天前,我把辞职信放在苏敏桌上的时候,她正在跟陈嘉木打电话。
“嗯,那个方案我看过了,挺好,就按你说的办。”她靠在椅背上,脚翘着,声音比跟我说话时柔和了不止一个调。
我把那张A4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扫过“辞职申请”四个字,没有惊讶,没有挽留,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拿起笔,签了名,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一份普通的采购单。
“行。技术部的事,我让嘉木先兼着。”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看着她把辞职信随手丢进文件筐里。二十年,从一间租来的小厂房,到现在的三栋办公楼。从一台二手设备,到年产值两个亿。我画过的图纸摞起来比这间办公室还高。她签字,用了不到三秒。
“苏敏,”我说,“宏远那个项目,下周要谈。”
“我知道。”她头也没抬,“我带嘉木去。”
“那个项目,周正宏是看在我的技术方案上才——”
“林卫东。”她打断我,“你以为你是谁?离了你,公司就不转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嘉木在国外做过大项目,见识比你广。你一个画图的,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技术部的小赵正抱着图纸往会议室跑,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林总……”
“叫林工吧。”我笑了笑,“我辞职了。”
小赵愣在原地,手里的图纸差点滑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技术部的人都知道,宏远那个项目,方案是我做的,参数是我调的,连周正宏那边对接的工程师,都是我大学师弟。但这些事,苏敏不知道。她只看见合同上的数字,看不见数字后面的人。
“林工,”小赵跟进来,压低声音,“是不是陈副总那边……”
“别瞎打听。”我打断他,“做好自己的事。”
小赵咬了咬嘴唇,没再问。
我走进技术部,把自己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卡放在桌上,又把抽屉里几本翻旧了的标准规范装进纸箱。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毒。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周正宏的号码,拨了过去。
“周哥,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敏知道宏远这个项目是怎么来的吗?”
“她以为是她自己谈下来的。”
周正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抱着纸箱往停车场走。手机又响了,是苏敏发来的微信:“你走了正好,嘉木明天正式入职,副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车门。
三年前陈嘉木回国,苏敏去参加同学会,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先是嫌我衣服穿得土,后来嫌我不懂应酬,再后来,连我做的饭她都不吃了。我以为是她压力大,还特意去学了煲汤。现在想想,那些汤,她大概都倒了吧。
后视镜里,苏氏建材那块招牌越来越小。我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空调坏了三年,我一直没修。苏敏说“你那破车早该换了”,我说“还能开”。其实不是不能换,是钱都在她那儿,我每个月两千块零花,换不起。
2、
我和苏敏结婚二十年,家里的钱一直是她在管。
我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二个月就交给她了,每个月她给我两千块零花。加油、抽烟、偶尔跟同事吃顿饭,够用。不够的时候我就少抽两包烟,或者推掉饭局。男人嘛,手里不用攥那么多钱,家里有吃有喝就行。这是我妈教我的。她跟我爸过了四十年,我爸的工资也是一分不留全交给她。
锦澜苑的房子是婚后第五年买的,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登记在苏敏名下。首付一百二十万,是我那三项专利的技术转让费。当时有一家外地企业想买断我的专利,出价一百五十万。苏敏说,别卖,专利留在手里,以后公司用得上。我听她的,没卖。后来公司用这三项专利做核心产品,年产值从三百万做到两个亿。专利授权书是我签的,无偿授权,期限十五年。今年正好到期。
买房的时候,苏敏说:“写我名字吧,你天天在厂里,办手续不方便。”
我说:“行。”
那时候我觉得,夫妻之间,写谁的名字不一样?我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我的。我妈也说过,两口子过日子,别分那么清。
现在想想,我妈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爸还在。我爸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个月靠我给的五百块生活费过日子。苏敏说“你妈有退休金,给那么多干嘛”。我没跟她争。我偷偷从零花钱里攒,攒够三千就给我姐转过去,让我姐取现金给我妈。
这些事,苏敏不知道。
公司的股份,注册的时候是苏敏百分之八十五,我百分之十五。她说:“你搞技术,我搞经营,股份先这么放着,反正是一家人。”我说行。后来公司增资,我的股份被稀释到百分之五。再后来,她说要搞股权激励,把我的百分之五也收回去,给了陈嘉木百分之十。我没签字。这是我跟她之间,唯一一件我没签字的事。
三年前陈嘉木回国,苏敏去参加大学同学会,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先是嫌我衣服穿得土。我穿了十年的夹克,她说“跟个农民工似的”。我买了两件新的,她又说“牌子不对,穿出去丢人”。
后来嫌我不懂应酬。公司年会,她让我别去,说“你去了也不会说话,坐在那儿尴尬”。我就在家看电视,等她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说“嘉木帮我挡了不少酒,人家那才叫会来事”。
再后来,连我做的饭她都不吃了。我每天下班回来做饭,两菜一汤,她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后来她说“油腻”,说“不健康”,说“你看看人家嘉木,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多好”。我买了本菜谱,学着做少油少盐的。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没味道”。
女儿林念在省城读大一,每个月生活费两千五,我出。苏敏说“女孩子要富养”,又给加了一千。加的那一千,是从我工资卡里扣的。我没说什么。
去年冬天,林念放寒假回来,偷偷跟我说:“爸,我妈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别瞎说。”
她说:“她手机从来不让我看,洗澡都带着。”
我说:“你妈忙,手机里都是客户。”
林念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想让我难堪。
我妈住在老城区,一套六十平的两居室,是我爸单位分的房子。我爸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住。我姐林卫红嫁在本地,隔三差五过去看看。我每个月回去一趟,买点菜,修修水管,换换灯泡。苏敏从来不去,说“那房子太旧了,一股霉味”。
有一次我妈摔了一跤,我姐打电话给我,我赶到医院,苏敏在电话里说“我这边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那个会,后来我知道,是陪陈嘉木去看一个项目。
家里的存款,我大概知道个数,三百万左右。具体多少,苏敏不跟我说。她说“你知道了也没用,又不会理财”。我确实不会理财,我的钱除了存银行就是买国债。苏敏不一样,她买基金、买理财、买保险,说“钱生钱才是本事”。三年前她说基金亏了,从存款里拿了五十万补仓。去年她说理财到期了,又续了三年。这些事,她都是办完了才告诉我。
3、
陈嘉木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是在三年前。
那天苏敏参加完大学同学会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像喝了酒,又像没喝。
“老林,你猜我今天见着谁了?”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陈嘉木。我们班长。”
“谁?”
“陈嘉木啊,我大学同学。当年去美国那个。”
我哦了一声。苏敏很少跟我提大学的事,我只知道她学的是工商管理,毕业后在一家贸易公司干了两年,后来跟我一起创业。
“他现在做投资,刚从美国回来。”苏敏坐在沙发上,眼睛发亮,“他说国内机会多,想找项目。”
“哦。”
“他还记得我呢。”苏敏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我平时见的不一样,“他说当年走得太急,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我没接话。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见了老同学高兴,没往别处想。
后来陈嘉木就来公司了。先是“帮忙看看”市场方案,后来“顺便”参加了几次管理层会议。再后来,苏敏给他印了名片,上面写着“战略顾问”。
陈嘉木这个人,说话很好听。见谁都笑,笑起来眼角有皱纹,显得很真诚。他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带了一盒茶叶,说是“美国朋友送的”,后来我查了一下,网上卖八十八一盒。
他跟我握手,说:“林工,久仰。苏敏老提起你,说你是技术大拿。”
我说:“谈不上。”
他说:“太谦虚了。我看了你们的产品,技术含量很高。不过呢,酒香也怕巷子深,市场这块,得有人吆喝。”
苏敏在旁边点头:“嘉木说得对,你就是太闷了。”
那是第一次,苏敏当着外人的面说我“闷”。我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个开始。
陈嘉木“帮”过苏敏一次。前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银行抽贷,苏敏急得嘴上起泡。陈嘉木说他认识一个投资人,可以拆借五百万,用三个月。苏敏信了,签了合同。三个月后,那五百万变成了五百八十万——八十万的“服务费”。苏敏从公司账上把钱还了,还跟我说“嘉木帮了大忙,要不是他,公司就断了”。
我没说话。八十万的服务费,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六十。我做技术出身,对数字敏感,这哪里是投资,这是趁火打劫。但我没跟苏敏争。那时候公司确实缺钱,能借到就不错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投资人”是陈嘉木的表弟,钱是从陈嘉木自己的账户转出来的。他左手倒右手,净赚八十万。
这件事,我是从小赵那里知道的。小赵有个同学在银行做信贷,查了一下那笔钱的流水,发现来源不对。小赵跟我说的时候,我让他别声张。
“林工,陈嘉木这个人不地道。”小赵说。
“我知道。”
“那您不跟苏总说?”
“说了她也不信。”
那时候我还想着,只要公司能正常运转,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我没想到,陈嘉木要的不只是八十万。
陈嘉木对我一直很客气。见面叫“林工”,吃饭让我先动筷子,逢年过节还发个微信祝福。那种客气,像对一件放在客厅里的旧家具——不碍事,但也不会多看一眼。
有一次公司聚餐,他端着酒杯过来,说:“林工,我敬你。苏敏跟我说了,公司能有今天,全靠你的技术。”
我跟他碰了杯,说:“大家一起努力。”
他喝了酒,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林工,你有没有想过,技术这东西,值钱是值钱,但得有人帮你变现。你埋头搞研发,外面的事,交给我和苏敏就行。”
我说:“我习惯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习惯是好事,也是坏事。”
那天晚上回家,苏敏说:“嘉木夸你了,说你技术扎实。”
我说:“他夸我,是想让我别管太多。”
苏敏瞪了我一眼:“你这人,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再说话。
陈嘉木回国三年,换了三辆车。第一辆是宝马五系,第二辆是保时捷,第三辆是路虎。他说是“投资赚的”。苏敏信。我不信。但我没证据,也不想查。那时候我还想着,只要他不把手伸进我家,随他去吧。
4、
我父亲是建筑工人,干了一辈子泥瓦匠。
我小时候放暑假,他带我去工地。他在脚手架上砌墙,我在下面递砖。砖头沉,我一次只能搬两块,一趟一趟跑,跑得满头大汗。我爸在上面喊:“慢点,别砸着脚。”
那时候我就知道,房子是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急不得。
后来我考上大学,学的结构工程。我爸高兴,请工友喝酒,说“我儿子以后是工程师了”。我毕业那年,他查出了肺病,在工地吸了太多粉尘。撑了两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好好干,别糊弄。房子是给人住的,糊弄房子就是糊弄人命。”
我在设计院干了五年,画图纸,跑工地,跟施工队吵架。那时候年轻,觉得图纸上的每一条线都得较真。有一次我发现施工队把钢筋间距放大了两公分,让他们返工。工头骂我死脑筋,我说你住进去试试。
后来认识苏敏,她说:“你这脾气,在设计院待不长。”
我说:“待不长就待不长。”
她说:“要不咱自己干?我懂经营,你懂技术。”
我想了三天,辞职了。那年我三十一岁。
创业的头三年,我们租了一间三百平的厂房,两台二手设备,六个工人。我白天跑客户,晚上画图纸,凌晨两三点还在车间调机器。苏敏管账、管人、管销售,确实有本事。第一年做了三百万产值,第二年八百万,第三年一千五百万。
三项专利是那几年搞出来的。一项是轻质隔墙板的结构改进,一项是保温材料的配方,一项是连接件的防震设计。都是我在车间里一遍一遍试出来的,失败了上百次。最惨的一次,试验品炸了,我左手缝了七针,现在还有疤。
专利批下来那年,有一家外地企业想买断,出价一百五十万。苏敏说别卖,留在手里,公司用。我听她的,签了无偿授权书,期限十五年。今年正好到期。
周正宏是我大学同学,睡我上铺。毕业后他去了房地产公司,从销售干到副总,后来自己出来做,现在宏远集团一年销售额几百亿。我们俩一直有联系,逢年过节吃顿饭。他跟我说过好几次:“卫东,你那个专利,别老放在苏敏公司里,拿出来咱俩合作。”
我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周正宏摇头:“你就是太实在。”
我犯过的错,不止这一件。
公司注册的时候,苏敏说股份先放她名下,我签了个代持协议——就一张A4纸,手写的,没公证。后来公司增资,那张纸不知道弄哪儿去了。我问苏敏,她说“找不着了,反正一家人,有没有那张纸都一样”。
家里的钱,我全交给她管。工资卡、奖金、专利转让费,一分不留。我总觉得,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在家里管钱,天经地义。我爸就是这么过的。
我姐林卫红说过我:“卫东,你太实在了。苏敏那个人,心眼比你多。”
我说:“姐,你别瞎想。”
我姐在街道办上班,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城市。她看人准。当年我跟苏敏结婚,她就说“这姑娘心气高,你得多留个心眼”。我没听。我觉得心气高是好事,能干事。现在才明白,心气高的人,往上走的时候,容易把身边的人落下。
我跟苏敏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三十,她二十八。介绍人说“这姑娘能干,配你正好”。第一次见面在茶馆,她穿一件白衬衫,说话利索,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有没有房”。我老实回答,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挺实在”。
结婚的时候,我们租的房子,二十平,一张床一个衣柜。她也没嫌。头几年确实苦,但两个人都使劲,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会在厂房等我下班,手里拎着两个包子,说“趁热吃”。我加班画图,她就在旁边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后来公司做大了,她越来越忙,我越来越闷。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说她的客户,我说我的图纸,说不到一块儿去。再后来,她就不说了,我也不说了。
5、
辞职前那半年,家里的饭桌越来越冷清。
苏敏以前再忙,晚上七点之前也会回来。我做两个菜,她吃半碗饭,说“今天那个客户真难缠”,我说“慢慢来”。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一起看会儿电视。日子平淡,但有温度。
后来就不行了。先是七点变八点,八点变九点,九点变“你们先吃,别等我”。再后来,干脆不回来了。我打电话过去,她说“在陪客户”,背景音里有人笑,有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我做好的菜,放在桌上,用碗扣着。等到十点,她没回来,我把菜放进冰箱。第二天热一热,自己吃。连续三天,她没在家吃过一顿饭。
有一次我炖了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放了玉米和胡萝卜。她最爱喝这个。我等到九点半,给她打电话。
“在哪儿呢?”
“跟嘉木谈事,一会儿回去。”
“我炖了汤。”
“你们喝吧,别等我。”
“就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说:“那你先喝,给我留一碗。”
我留了一碗。她第二天早上回来,那碗汤还在冰箱里。她看了一眼,说“忘了”,然后拎着包又走了。那碗汤,最后倒进了垃圾桶。
周末也变了。以前周末我们偶尔出去吃顿饭,或者去我姐家坐坐。后来她说“周末要加班”,“项目赶进度”。我去公司找她,看见她的车停在楼下,办公室里没人。前台小姑娘说“苏总和陈总出去了”。
我没问去哪儿。
女儿林念打电话回来,说学校要交一笔材料费,八百块。我说“我转给你”。苏敏在旁边听见了,说“让她找她妈要,你一个月就那点钱”。林念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爸,我找我同学借了,下个月生活费你少打八百就行”。
我握着电话,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
公司里的变化更明显。
我的办公室原来在走廊尽头,二十平,朝南,有窗户。去年年底,行政部通知我搬到技术部里面,说“苏总的意思是,技术部集中办公,方便沟通”。新工位在角落,八平,没窗户,旁边是打印机,一天到晚嗡嗡响。
陈嘉木的办公室在原来我那间,重新装修了,换了皮沙发,装了投影仪。门牌上写着“副总经理办公室”。他搬进去那天,请全公司喝奶茶,说“以后大家多关照”。
技术部的预算,从一年一百二十万砍到八十万。我申请的检测设备,报上去三个月没批。陈嘉木的市场部,从零开始,一年预算三百万。他招了六个人,清一色西装革履,每天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很大。
小赵跟我抱怨:“林工,咱们连个新卡尺都买不了,他们市场部一台咖啡机就八千。”
我说:“忍忍。”
小赵说:“忍到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他。我也不知道忍到什么时候。
苏敏的手机密码,以前是我的生日。后来改成她自己的生日。再后来,她换了新手机,密码我不知道了。有一次她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备注名是“嘉木”。内容没显示全,只看见开头一句:“今晚别回去了,我……”
我没往下看。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她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看了我一眼。
“你动我手机了?”
“没有。”
“那怎么翻过去了?”
“屏幕亮着,晃眼。”
她没再问,拿着手机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她在笑。那种笑,跟我说话的时候没有。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林念寒假回来,在家住了十天。那十天,苏敏在家吃了两顿饭。一顿是除夕,一顿是初三。除夕那顿饭,苏敏手机响了三次,她看了三次,每次都说是“客户拜年”。林念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妈,你能不能把手机放下”。
苏敏愣了一下,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林念说:“我跟我爸吃饭,从来不看手机。”
那顿饭吃得安静。苏敏吃完就进了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6、
陈嘉木正式入职那天,苏敏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经公司研究决定,任命陈嘉木同志为副总经理,分管市场及技术协调工作。即日起生效。”
群里有二十三个人。消息发出去十分钟,十九个人回复“收到,欢迎陈总”。剩下四个没回复的,是技术部的人。
我是从别人手机上看到这条通知的。我的微信,被移除了管理层群。
被移出管理层群这件事,我是第二天才发现的。早上我想在群里发一份技术通报,翻了半天没找到那个群。搜了一下,显示“你已不在该群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那个群是我建的,五年前,公司刚上规模的时候。群公告还是我写的:“技术问题随时沟通,二十四小时在线。”
我端着茶杯走到苏敏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陈嘉木的声音。
“苏总,技术部那个方案我看过了,材料标号可以降一档。成本能省百分之十五。”
“降一档会不会有问题?”苏敏问。
“能有什么问题?国标是底线,咱们又不是做重点工程。再说了,客户看的是价格,谁看你用的什么标号。”
“行,你看着办。”
我推门进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份技术方案,是我上个月交上去的。苏敏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有事?”
“材料标号不能降。”我把茶杯放在桌上,“那是承重结构件,降一档,安全系数不够。”
陈嘉木笑了一下,靠在沙发上:“林工,我请教一下,国标要求的安全系数是多少?”
“一点五。”
“咱们现在的设计是多少?”
“二点零。”
“那降一档,变成一点七,是不是还在国标以上?”
“是。但是——”
“那不就行了。”陈嘉木摊了摊手,“林工,我知道你是技术出身,追求完美。但做生意嘛,得算账。一点七和二点零,客户看不出来,成本差百分之十五。一年下来,省好几百万。”
“如果出事呢?”
“能出什么事?”陈嘉木笑了,“咱们做了这么多年,出过事吗?”
我看向苏敏。她低着头看手机,像在等我们说完。
“苏敏,”我说,“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那种不耐烦:“林卫东,嘉木是副总,分管技术协调。他的意见,你参考一下。”
“参考?他把我的方案改了,叫参考?”
“什么叫你的方案?”苏敏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公司的方案。你一个技术总监,方案交上来,公司怎么定,你执行就行了。”
我攥着茶杯,指节有点发白。
“苏敏,我做这行二十年了。材料标号降一档,短期看不出问题,五年以后呢?十年以后呢?到时候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苏敏站起来,“行了吧?”
陈嘉木在旁边打圆场:“林工,别激动。这样,咱们先小批量试一下,没问题再推广。你看行不行?”
我没理他,看着苏敏:“你确定?”
“确定。”
我拿起茶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陈嘉木说:“苏总,林工这脾气,得改改。”
苏敏说:“老技术了,就那样。”
我回到技术部,把方案调出来,在材料标号那一栏,用红笔圈了一下,写了四个字:“我不同意。”然后把文件发给苏敏,抄送技术部全员。
第二天,方案批下来了。材料标号降了一档。批注栏里是苏敏的签名,后面跟着陈嘉木的“同意”。
小赵拿着文件来找我:“林工,这……”
“按批的做。”
“真降啊?”
“批了就得做。”
小赵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车间看试产,新标号的材料压出来,外观跟以前没什么区别。我拿卡尺量了一下,厚度薄了零点三毫米。零点三毫米,肉眼看不出来,但受力的时候,差的就是这零点三毫米。
我站在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脚底板发麻。我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条微信:“材料的事,我保留意见。”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不是气的,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闷。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印,过了一会儿才消下去。
7、
发现那两百万,是个意外。
技术部要采购一批检测设备,我让财务调一下账上的余额。财务小刘把报表发过来,我扫了一眼,看见一笔支出:“咨询费,两百万,收款方:嘉木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嘉木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嘉木。
我把报表往前翻了几个月,又找到三笔:八十万、五十万、三十万。加起来三百六十万。全是“咨询费”。
我拿着报表去找苏敏。她正在跟陈嘉木开会,门没关。我站在门口,听见陈嘉木说:“……那个项目的尽调报告我下周给你,你先让财务把款打过来。”
我敲了敲门。
苏敏抬头:“什么事?”
我把报表放在她桌上,翻到那一页:“这三百六十万咨询费,是什么项目?”
苏敏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嘉木帮公司对接了几个资源,这是服务费。”
“什么资源?”
“你管技术就行了,市场的事你不懂。”
“三百六十万,我总得知道花在哪儿了吧?”
陈嘉木在旁边开口了:“林工,是这样的。我这边有一些渠道,能帮公司拿到低息贷款,还有一些政府补贴的项目。这些都需要前期运作,费用是少不了的。”
“低息贷款拿到了吗?”
“正在谈。”
“政府补贴呢?”
“也在走流程。”
“那就是说,三百六十万花出去了,什么都没见到?”
陈嘉木的笑容僵了一下。苏敏接过话:“林卫东,你什么意思?查我的账?”
“我是技术总监,公司采购设备要花钱,我得知道账上还有多少钱。”
“账上没钱了。”苏敏把报表合上,“下个月工资都紧张。”
“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咨询费。”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苏敏,这公司是咱俩的。三百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
“咱俩的?”苏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冷,“林卫东,你占多少股份?百分之五。我占百分之八十五。这公司是谁的,你心里没数?”
“股份是后来稀释的,当初——”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她站起来,“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把那百分之五卖了,我按市价收。”
陈嘉木在旁边打圆场:“苏总,林工也是为公司好,别伤了和气。”
苏敏没理他,看着我:“还有事吗?没事我要开会了。”
我拿着报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小刘迎面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报表,脸色有点慌。
“林工,那个……”
“没事。”我把报表折起来,“你忙你的。”
小刘压低声音:“林工,那几笔款子,苏总让我做的账,走的都是咨询费。我问过陈总,他说是正常的服务费。但我看那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居民楼,注册资本十万。”
“我知道了。”
“林工,您别跟苏总说是我说的。”
“放心。”
我回到办公室,把报表锁进抽屉里。三百六十万。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三百六十万,我不吃不喝得干二十五年。
那天晚上回家,苏敏比我回来得早。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说:“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嘉木那边确实有资源,等贷款下来,公司能省不少利息。”
“贷款什么时候下来?”
“快了。”
“哪家银行?”
“还在谈。”
“苏敏,”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那三百六十万,是公司的钱,也是家里的钱。你转出去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她的脸色沉下来:“林卫东,你什么意思?我花我公司的钱,还要跟你打报告?”
“公司是咱俩的。”
“咱俩的?”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这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你天天在车间里画图纸,客户是谁你认识几个?市场怎么跑你知道吗?你凭什么说是咱俩的?”
“技术是公司的核心。没有那三项专利,公司拿什么做产品?”
“专利?”她冷笑了一声,“你那三项专利,当初要不是我拦着,你一百五十万就卖了。现在公司用着,给你发着工资,你还觉得亏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砰的一声,震得茶几上的杯子晃了一下。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她在跟陈嘉木说话,语气又变回了那种轻柔的调子:“没事,他就那样,过两天就好了……嗯,明天见。”
第二天,我让小赵查了一下那家“嘉木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小赵有个同学在工商局,调了档案。公司注册在三环外一个居民楼里,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成立时间:去年三月。经营范围:企业管理咨询、市场营销策划、会议服务。
“林工,”小赵说,“这公司就是个空壳。”
“我知道。”
“那三百六十万……”
“先别声张。”
小赵点了点头,把档案收起来。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林工,您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追着跑。我想起刚创业那会儿,苏敏跟我说“咱们好好干,以后买大房子,买好车”。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现在房子有了,车有了,她眼睛里的光,照着别人去了。
8、
苏敏的弟弟苏强结婚,办在锦宴楼,二十六桌。
苏强是苏敏的亲弟弟,比她小六岁。当年我们创业的时候,苏强还在念大专,寒暑假来厂里帮忙,搬货、送货、跟车,什么活都干。我教他看图纸,他学得快,就是坐不住。后来公司做大了,苏敏给他安排了个采购经理的位置,干了两年,嫌累,不干了。现在开了一家小饭馆,生意一般。
我提前一天去帮忙布置,搬酒水、摆喜糖、贴喜字。苏强拍着我的肩膀说:“姐夫,辛苦你了。”我说“应该的”。苏强这个人不坏,就是被他姐惯坏了,三十岁了还像个孩子。
婚礼当天,我穿了件新衬衫,苏敏看了一眼,说“这颜色显老”。我没换。
到了酒店,我发现主桌上摆着陈嘉木的名牌,就在苏敏旁边。我的名牌在另一桌,跟苏敏的堂表亲坐一起。
我去找苏敏:“主桌怎么安排的?”
“嘉木是公司副总,又是介绍人,坐主桌怎么了?”
“我是你丈夫。”
“你坐那边一样吃。”她理了理头发,“别闹,今天人多。”
我没闹。我坐到堂表亲那桌,旁边是苏敏的二姑,问我“卫东现在在哪儿高就”。我说“还在公司”。二姑说“听说苏敏现在做得大,你跟着享福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请双方亲属上台讲话。苏敏作为女方家属代表上去,拿着话筒,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话锋一转:“今天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我们公司的陈嘉木陈总。嘉木是我大学同学,从美国回来,帮了我们公司很多。没有他,就没有公司的今天。”
台下鼓掌。陈嘉木站起来,朝大家挥手。
苏敏接着说:“嘉木这个人,不光有本事,还特别会做人。不像我们家那位——”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笑着说,“老林就是个搞技术的,闷葫芦一个,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今天这场婚礼,要不是嘉木帮着张罗,老林能把自己弟弟的喜事办砸了。”
台下哄笑。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筷子,脸上还挂着笑。那种笑是僵的,我自己能感觉到。
二姑在旁边碰了碰我:“卫东,苏敏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苏强过来敬酒,走到我这桌,说:“姐夫,我姐就那脾气,你别介意。”
我说:“不介意。”
苏强喝了杯酒,压低声音:“姐夫,那个陈嘉木,我姐跟他走得挺近的。你留个心眼。”
我看了他一眼。他躲开我的目光,端着酒杯去了下一桌。
林卫红坐在我旁边,全程没说话。等苏强走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朝主桌走过去。
我拉她:“姐,你别——”
她甩开我的手。
“苏敏,”林卫红走到主桌,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能听见,“你刚才说卫东不懂人情世故。我问你,你公司那三项专利,是谁搞出来的?你车间里那些设备,是谁调的?你半夜三更一个电话,是谁爬起来去给你修机器的?”
苏敏的脸色变了:“姐,今天大喜的日子,你——”
“我知道是大喜的日子,所以我才说。”林卫红看着她,“卫东老实,不跟你争。但你别把他当傻子。他是不懂人情世故,他要是懂,能让你这么作践?”
主桌上安静下来。陈嘉木端着酒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苏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说了一句:“姐,你不懂。”
“我是不懂。”林卫红说,“我不懂你们这些做大生意的。我就懂一条——做人不能忘本。”
她转身走回来,拿起包,跟我说:“卫东,走。”
我站起来。苏敏在后面喊:“林卫东,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出了酒店大门,我姐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走到停车场,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卫东,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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