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如何成为一部民族建筑史的见证,研究它们的人又何以成为一个时代的“栋梁”?舞剧《栋梁》以林徽因、梁思成等一代知识分子的建筑人生为线索,将古建的命运与学人的选择交织在一起。尺规丈量的是建筑,舞台呈现的,则是一代人为何将毕生心力交付给文脉的存续。
舞剧《栋梁》剧照。
作为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展演剧目,由浙江歌舞剧院演出的《栋梁》将于11月28日至29日亮相东莞市艺术中心(东莞松山湖展演中心)。演出前夕,总编导韩真、周莉亚接受南都娱乐专访,讲述如何以舞蹈语言呈现学人风骨,让百年前的文脉守护与今天的湾区跨越时空共鸣。
尺规所至,是古建,更是家国
选择从建筑师“林工”身份走进林徽因的人生,为《栋梁》打开了一条通向时代深处的路径。
韩真、周莉亚也强调,强调“林工”身份并不意味着剥离她“人间四月天”的标签。诗人的柔软温暖与建筑师的专业坚守,同属于林徽因。她们希望呈现的,是一个独立女性的自我认同、专业才华与事业追求。
舞剧《栋梁》总编导韩真、周莉亚。
而真正使这份专业人生具有历史分量的,是她所处的时代。当学术研究遭遇战乱,测绘便不再只是记录建筑尺度:那些照片、图纸与手稿,保存着理解中国建筑的依据,也关系着后人能否辨认自己的文化来处。保存一份资料、完成一部书稿,都意味着为可能毁于战火的文化遗存留下一份见证。
“当年做古建筑研究,不只是一份职业选择。”韩真、周莉亚说,战争年代,选择留在祖国,本身就是命运抉择。个人的专业追求,在风雨飘摇的时代境遇中与民族文化的存续紧密相连。
舞剧《栋梁》剧照。
《栋梁》的视野也由此从林徽因延伸至梁思成与营造学社同仁等一代知识分子。舞台上的“栋梁”,既指建筑的承重之材,也指那些承担记录、研究与传递责任的先贤。理解他们,必须看见这份承担的代价:剧中,梁思成变卖林徽因赠送的珍贵钢笔,为她换取草药;事业仍在继续,生活却已捉襟见肘。
家国的分量,正落在这些具体选择中。面对病痛与困顿,他们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研究。木石得以留史,背后是学人以有限的生命,守护超越个人生命的事业。
静默的木石,如何长出舞步
建筑凝于木石,舞蹈流动于身体。两者的距离,不仅在于静与动,更在于如何将严谨、重复的学术工作,转化为能够触及观众的舞蹈动作。
舞剧《栋梁》剧照。
“营造学社的工作本身十分重复,就是不断测绘、画图。”韩真、周莉亚的办法,是拆分场景,让身体对应人物的不同状态:求学时,演员借助凳子,以身体线条呈现横斜转折的几何感;田野调查化作翻山越岭的跋涉;佛光寺段落中,大殿彩塑在舞蹈中“复活”;蓝格子图纸则将建筑测绘的秩序感带入舞台。
建筑的形态有了舞蹈的表达,学术工作的分量又该如何被观众感知?《栋梁》将视线落在那些图纸与人物命运交织的时刻。
韩真、周莉亚举了测绘图纸损毁的例子。据介绍,历史上的珍贵测绘图是在天津一家银行地下保险库存放时遭水泡损毁,梁思成听闻后痛哭。舞台将其改编为流亡途中资料箱被炸、又遭雨淋,使“听闻的悲剧”成为眼前发生的损失。转换事件场景,是为了让观众感受到图纸的重量:毁去的不只是纸张,而是可能难以重新寻回的文化记忆。
舞剧《栋梁》剧照。
她们强调,舞台处理可以压缩时空,人物的精神内核则必须忠于史实。这种尊重,也决定了情感表达的尺度。
“浓烈的情感,用克制的方式表达,往往更有艺术力量。”在韩真、周莉亚看来,那一代知识分子,无论是时代处境,还是自身文化底色,情感表达本身就是内敛克制的。在缅怀林徽因的三弟林恒等一众青年飞行员英烈时,舞台也以温暖、欢笑呈现青春,让生命曾有的明亮映出告别的重量。
从建筑的形态走进学人的情感,《栋梁》寻找的是支撑那些测绘、跋涉与书写的内在力量,静默的木石自此才有了生命的重量。
百年学人风骨,在松山湖激起回响
《栋梁》来到松山湖,也将一代学人的选择带入这座科创之城的当代语境。从古建测绘到科研攻关、产业深耕,事业各有不同,却都需要在漫长探索中承受寂寞,在成果尚未显现时持续投入。百年前的坚守,如何成为今天的精神参照?
“择一事终一生。相通之处,是都要耐得住寂寞。”韩真、周莉亚认为,开启事业可以凭一腔热血,长久坚持,还需要对民族、国家的责任感。这份责任,让个人的专业追求与更长远的社会价值相连,也让坚持有了超越一时得失的理由。
松山湖科学城。图源:松山湖融媒
而理解先辈,必须看见他们为此承担的代价。韩真、周莉亚转述了林徽因、梁思成的外孙女于葵分享的往事:最艰难时,家中只剩一盏马灯,他们便借着灯火撰写中国建筑史。个人生活已如此困顿,为民族建筑留下记录的工作,却仍在继续。
那盏灯火所照见的,正是一份对事业价值的笃信。这也是历史能够抵达当下的深层原因:时代境遇已然改变,但今天的科研与实业仍需要人们辨认工作的长远意义,将热爱化为经年累月的行动。韩真、周莉亚谈到,东莞实业发展中的勇敢、决心与实干,可以与营造学社精神相互映照。让个人所长回应时代所需,是不同领域的奋斗者能够从先辈身上读到的启示。
“舞剧篇幅有限,我们只能打开一扇小窗。”韩真、周莉亚希望,观众透过这扇窗,看见一代学人如何以专业与坚守承担时代的责任。今天,松山湖的科研探索与东莞的实业发展,同样需要这样的承担。使命各异,将个人所长用于时代所需,正是“栋梁”跨越百年的精神内涵:有形之栋梁,立建筑于大地;无形之脊梁,撑文明于千秋。
采写:南都记者 许松龙 梁锦弟
(受访单位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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