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的第七十二天,我在超市碰见了卖调料的老周,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不是他老婆。

那女人正往车里放一包花椒,老周的手就搭在她后腰上,很自然,像搭了半辈子。我愣了一下,他也看见了我,笑着点了下头,一点没慌。

我那天买了两瓶酱油、一袋米、四盒酸奶。结账的时候手有点抖,收银员问我会员卡有没有,我说没有。

回家路上我想的不是老周,是我自己。

我今年四十二,女儿在城西读高二,住校,两周回来一趟。妻子跑长途货运,成都到广州那条线,来回一趟得十一天,中间歇两天,再装货再走。算下来,她每隔两个月才在家待满三天。

这个家平时就我一个人。

我上班在市政下面一个养护所,管几条路的路灯和下水井盖,活儿不重,就是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走,中午在食堂吃六块钱的套餐。同事老赵总说,你这日子过得跟单身汉似的,我笑笑说可不就是。

一个人在家,最难熬的是晚上。饭好做,一个菜一碗饭,吃完碗一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十点洗澡睡觉。有时候电视开着,声音放得挺大,其实一眼没看。

去年入冬的时候,所里来了个新人,叫小许,三十三岁,在窗口收材料。她话不多,头一个月我没怎么注意她。

真正搭上话是因为一把伞。那天下午四点多忽然下大雨,我没带伞,站在楼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去车棚。她从后面过来,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说,李哥,你到哪儿,我捎你一段。

她电动车停在车棚最里头,一辆白色的,后座上一直绑着个灰坐垫。我说不用不用,她说别客气,就两步路。

后来就熟了。

下了班偶尔一起走,她住在我回家那条路的岔口上,顺路。有时候她多带一盒饺子,说昨天包多了,李哥你带回去热热吃。我推过两回,推不掉,就拿着。

我给她修过一次厨房的下水管。她老公在建筑公司,常年在外地项目上,一年回来三四趟。她说管子漏了两天了,物业来了看一眼说要换件,人就没影了。

我去的时候带了个扳手和一卷生料带,蹲在地上半小时弄好了。她站在旁边递工具,递完说,李哥你真行。我说这算啥,所里天天干这个。

那天我在她家客厅坐了二十分钟,喝了杯茶。她家茶几上放着一盒拆开的抽纸,电视柜上摆着七八个抓娃娃抓来的小玩偶,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我走的时候她说,改天请你吃饭。我说不用不用,都是同事。

这顿饭到底还是吃了。在她家,三个菜一个汤,她做的,味道一般,但热乎。吃完我帮着收了碗,她说李哥你坐着,我来。我说那不行。两个人就在水池边挤着洗,她洗碗我冲,胳膊碰了一下,谁也没躲。

那之后我心里就有点什么东西不对了。

我开始注意手机。她发消息问明天上不上班,我回得很快。有时候晚上躺床上翻聊天记录,翻到最早那几条,自己都觉得好笑,不就是借个伞。

有一回女儿周末回来,吃饭的时候忽然问我,爸你最近怎么老看手机。我说单位群里事多。女儿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坐起来抽了根烟。窗户外头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一条。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四十二岁的男人,家里冷锅冷灶,老婆两个月回来三天,回来也是累得倒头就睡,说不上十句话。这日子过得像水一样,没味。

可小许不一样。她会问我想吃啥,会在下雨天记着给我带伞,会站在旁边看我拧螺丝,说李哥你手真巧。

被人惦记着,这滋味太久没尝过了。

开春的时候,三月初,所里组织体检。体检完大家去旁边小馆子吃饭,小许坐我斜对面。喝了点酒,她脸红红的,跟他们那桌的人说笑。我看着她笑,心里头像被人拿手攥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她发微信,说李哥你到家没。我说到了。她发了个笑脸,然后撤回了。

我问她撤回了啥。她说发错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站在阳台上,楼下停着一排车,有一辆白色的,我知道那不是她的,她那个是电动的,没有发动机声音。我还是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她说在服务区,刚吃完饭,明天到长沙卸货。我说你注意安全。她说嗯,家里还好吧。我说好。她说那我先挂了,得眯一会儿。

电话挂了不到两分钟。

四月中旬,事情起了变化。小许的老公回来了,说是项目告一段落,能在家里待半个月。那半个月她没怎么跟我说话,下班也是先走。

我有天下班故意绕到她那个岔口,远远看见她家阳台上晾着男人的衣服,一件蓝格子衬衫,一条灰色运动裤。

那天晚上我在家煮了碗面,煮多了,倒了。坐在那儿想,这算个啥呢。人家有老公,我有老婆,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走了几步顺路的路。

可我也知道,要是她老公不回来,再走下去,就不一定只是顺路了。

五月端午,老婆回来了三天。头一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说这趟跑得不顺,在韶关堵了六个小时,腰疼得要命。我给她揉腰,她趴在沙发上说,你手劲儿正好。

第二天女儿回来,一家三口吃了顿饭。饭桌上女儿说,妈你这次能待几天。老婆说三天,后天一早就走。女儿说那下回啥时候。老婆说大概七月吧。

女儿低下头扒饭,没说话。

送女儿去学校那天下午,在车上她忽然跟我说,爸,你要是有啥事别瞒我妈。

我一脚刹车差点踩死。我说你这话啥意思。

她说没啥意思,我们班李雨晴她爸就是,他妈一跑车就在外面找人,后来离了,李雨晴哭了一学期。

我说你瞎想啥呢,你爸是那种人吗。

女儿看了我一眼,说,反正你注意点。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那儿,不拔疼,拔了也疼。

六月底,小许那边又出了个事。她老公这次回来不走了,说调回来了,在本地分公司上班。她在办公室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挺高兴,说总算不用两地分了。

我说那好啊。

她说李哥,前段谢谢你啊,帮了不少忙,改天我们俩请你吃饭。

那个“我们俩”说得特别清楚。

我说行啊,客气啥。

从那天起,我把下班时间往后拖了半小时,故意等她走了我再走。她再发消息说多带了饺子,我说家里有菜,别麻烦。

有一回在楼道碰见,她叫我李哥,我应了一声,低头过去了。她在后面站着,我感觉得到。

七月,老婆跑了一趟回来,跟我说想换个近点的线,跑省内,钱少点但能常回家。我说那好啊。她说那家里房贷就得紧一紧。我说紧就紧吧,人也舒坦点。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最近瘦了。

我说天热,吃不下。

她没再问。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碰见老周。他一个人在楼下遛弯,老婆回娘家了。我俩站着抽了根烟。

他说,你那同事,小许,调走了你知道不。

我说不知道,调哪儿了。

他说调去环卫处了,上个月的事。他看了我一眼,说,兄弟,有些事适可而止,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你这话啥意思。

他拍拍我肩膀,没再说话,走了。

我站在原地,烟烧到了手指头。

回家我把手机翻出来,把小许的微信从头翻到尾,从借伞那天开始,一条一条看。看完我把聊天记录删了,删的时候挺平静的,就像扫掉地上的灰。

九月初,老婆正式换了线,跑省内短途,隔一天回来一趟。家里有了烟火气,晚上回来有饭有菜,有人说话。她倒是没问我什么,就是有一回在厨房说,你那个女同事,是不是调走了。

我说嗯,调走了。

她说哦。

就没下文了。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东西搁着。

那天在超市看见老周,我才明白搁着的是什么。是那种“差一点”的后怕。老周现在啥样,我不知道他老婆知不知道,他推着车跟那个女的走在货架中间,手搭在后腰上,那姿势熟得很。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像看一面镜子。

我想起女儿那句“你要是有啥事别瞒我妈”,想起老婆在电话里说“家里还好吧”,想起小许撤回的那条消息。想起来借伞那天下午,雨其实不大,我冲过去也就十秒钟的事。

十秒钟的事,我站那儿等了半小时。

后来我查过,网上有种说法,说人跟人之间的分寸感,就是那些看起来“无所谓”的小事堆出来的。一个坐垫、一盒饺子、一杯茶,单拎出来都不叫事,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条路。

这话没有准数,也不知道是谁总结的。但我信。

现在小许的微信我早删了,她偶尔在单位群里发工作消息,我不接话。老婆还是隔一天回来一趟,有时候累得不想动,我给她烧洗脚水。女儿上周回来,说我做的红烧排骨比我妈做的好吃。

日子好像回到正轨了。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回到”,是“绕过去”。

那条路我没走完,走到一半掉头回来了。掉头的地方,就是老周那只手搭上去的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另一回事。

我没迈那一步。可到底是因为女儿那句话、因为老周那个眼神、还是因为老婆那句“你最近瘦了”,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昨天下班回家,楼下停着老婆那辆货车,车头底下压着四个印子,她跑短途以后天天停这个位置,都压出坑了。我上楼,她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啦,洗手吃饭。

桌上三菜一汤,中间那盘青椒炒肉是我的,她知道我爱吃。

我坐下来端着碗,忽然想起小许家茶几上那排娃娃,一个一个,整整齐齐。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些事到底是“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发生了只是没做完”。那句“我们俩请你吃饭”,到底是划清界限,还是给我留台阶。我删聊天记录那天,到底是清醒,还是心虚。

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换成是你,家里冷锅冷灶两个月,有个人天天给你带饺子,你会怎么选?还有,那天我要是没在超市碰见老周,后头的事,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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