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有不少面包店和小酒馆到现在都不收银行卡。很多人以为这是德国人念旧,其实背后有一笔实在的账:刷卡要给卡组织交通道费,几个百分点的手续费,对本来就薄利的小店来说是真金白银。
中国不少小店把POS机收起来,算的是同一笔账,只是结论正好相反。扫码费率低、到账快,留着刷卡机反倒是个负担。
两国商户选的方向相反,道理是一样的:哪种便宜就用哪种。先把这一点想明白,后面的问题才好谈:电子支付是不是正在把外国游客挡在外面?
先看数字。三季度外国人入境1160.1万人次,同比涨了15.6%;其中免签入境的899.2万人次,占到77.5%,同比涨了24.1%。
上半年全国出入境3.69亿人次,创了历史新高。支付这边,今年以来经网联处理的入境来华移动支付,交易笔数同比涨了约70%,金额涨了约40%。
我想多说一句:笔数涨得比金额快,意味着每笔的平均金额在往下走。外国游客掏手机买的不只是大件,越来越多是一杯咖啡、一张地铁票、一份街边小吃。
小额、高频的支付越多,说明他们已经用上了中国的日常生活。一个真被"摧垮"的行业,不会出现人数和交易同时上涨的情况。
所以第一层判断很明确:从总量看,"摧垮论"站不住,电子支付更像是在给入境消费加速。不过总量好看,结构未必均匀。
三季度入境外籍旅客前十名是俄罗斯、韩国、越南、马来西亚、美国、蒙古国、日本、新加坡、泰国、澳大利亚,加起来占了63.9%。除了美国和澳大利亚,基本都是周边国家。
网联对这两类客人用的是两套办法:东南亚游客习惯用本国电子钱包,目前已有16个境外钱包、覆盖11个国家和地区,可以直接在国内扫码;欧美游客习惯刷卡,就得先下载App、注册,再把外卡绑进去。
打个比方,邻居来中国是自己带着匹配的插头来的,插上就能用;欧美游客得落地以后现场找转换插头。两拨人走的是同一个国门,起点差了好几步。
这是第二层:电子支付没有压垮旅游业,但它像一道筛子,最容易被筛下来的,恰恰是飞得最远、停留最久、人均花钱也往往最多的那批远程游客。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因为中国的支付走了一条很少见的路。欧美大体是从现金到支票、再到信用卡、最后到手机钱包,一路过来的。
手机钱包本质上还是把银行卡装进手机,卡是他们付钱时的"母语"。中国则是从现金直接跳到二维码,信用卡全面普及那个阶段基本跳过了。
所以商户熟悉的是码,游客熟悉的是卡,这谈不上谁先进谁落后,是两套标准没接上,跟各国插座制式不同是一个道理。把德国放进来比一比,会发现"只走一条路"并不是中国独有的毛病,德国是在另一头走到了极端。
1923年魏玛共和国恶性通胀,工人一天发两次工资,领到手就赶紧去买东西,晚了钱就不值钱了;二十世纪又先后经历盖世太保和斯塔西,监控无处不在。头一段经历让德国人信不过纸面上的财富,后一段让他们信不过看不见的系统,现金就成了安全感和隐私的保障。
德语里"债务"和"罪过"同出一词,提前花钱在不少德国人看来带着道德污点,加上小商户本来就嫌手续费贵,现金至上就这么延续了下来。德国游客照样年年不少,这说明支付不方便确实扣分,但还到不了一票否决的地步。
真正值得参考的是日本。日本的移动支付在发达国家里算不上领先,现金用得仍然很多,可便利店里现金、交通IC卡、几大国际信用卡都能用,不少店也接了支付宝和微信,自动找零机到处都是。
日本的思路不是让游客改习惯,而是让收银台去适应各种习惯。三个国家放在一起看,德国守着旧路,中国把新路修到了极致,日本几条路一起走。
我的判断是:入境游的体验,不取决于一个国家最先进的那条通道有多快,而取决于最不熟悉规则的那位游客能不能顺利结完账。说句公道话,政策层面早就不是"只认扫码"了。
拒收现金本身就违规,监管部门一直在推现金、银行卡、移动支付多条路并行。
外卡可以直接绑定国内钱包;离境退税"即买即退"2025年4月在全国推开;外国人入境卡可以在网上填;单方面免签国家已经扩大到50个,英国、加拿大都在里面;8月20日起,240小时过境免签适用国家增加到57个。
顶层的路越修越宽,变窄的是末端:POS机落了灰,抽屉里没备零钱,店员不知道外卡怎么刷。这不能全怪商户,客人少的时候,没人愿意为偶尔来一次的外国人专门备一套设备。
这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需要有人先迈出这一步。第三层,也是我认为最要紧的一层:付款本身已经不怎么卡人了,卡人的是付款之前那一串步骤。
好消息是这一层也在松动,三季度外国人网上办理住宿登记已经有9万多人次。可以这么理解:前几年要解决的是"钱付不出去",现在要解决的是"系统不认识我是谁"。
不少人最后放弃自由行改报团,往往不是付不了钱,而是这套流程走不下来。为什么现在格外要紧?
放到今年的国际环境里看,各国都在抢远程游客,日本、韩国、泰国的招数一个比一个多。入境游本质上是一种服务出口,外国人在中国吃一顿饭、住一晚酒店,挣的是实打实的外汇,也是本地的就业。
免签解决的是让人"愿意来第一次",落地后的体验决定他"会不会来第二次"。一位游客在收银台前愣住三分钟,丢的不只是一单生意,还有他回国后在社交平台上发的一句评价,这句话传得比任何宣传片都快。
回到标题。说电子支付"摧垮"中国旅游业,是危言耸听;说它一点麻烦都没添,也不符合实际。
一套支付体系成熟不成熟,不只看熟手用起来多快,也要看生手能不能用得上。扫码支付本来就是中国拿得出手的一张名片,关键是外国游客得能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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