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影《老炮儿》中,冯小刚主演的六爷在路边看到一个年轻人正欲跳楼轻生,楼下聚满了围观的群众,却没有一个人阻拦或者去报警求救,相反,他们正在冲着那个年轻人叫嚷:“一咬牙一闭眼,你跳啊!”
“跳下来就舒坦了!”
所有人都在楼下等待和看热闹,等待目睹这个年轻人一跃而下的瞬间。六爷看不下去了,将围观的人群臭骂了一顿。于是,六爷的性格与对社会的难以适应也尽数展现。虽然这是电影,但这样的场景在现实中同样上演着,而不同之处,现实中在现场没有人站出来痛骂那些围观的人,也没有人去阻止悲剧的发生。
如果你走在路上,看见前方有人群向上仰着头,有的拿着手机,有的嘀咕着,有的叫喊着,是否也有一丝好奇?会好奇人们在看什么,这一幕也可以让人迅速猜到状况。这是因为,围观自杀的场面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自杀则无疑是一个莫大的悲剧。可自杀却经常是被围观的,是被围观者冷漠对待的。如果说,自杀是区分人与大多数动物的标识,那么围观自杀则是区分人群与所有动物群体的标识。
很多人应该还记得2021年的一起网红自杀事件,一个网红“罗小猫猫子”,拥有75万抖音粉丝,在21年10月14日晚上直播时喝下农药,第二日,在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据当时调查显示,罗小猫猫子并不是真的想喝农药,而是在直播间里被网友们完全刺激了,才喝农药自杀。因为她在喝酒之前,把饮料和农药混合在一起,并稀释浓度,没有达到自杀效果。
网上所说,猫子真正的目的只是用这个东西来挽回失去的感情。但是,即使喝了药,罗小猫猫子自己打了120,这证明她真的不想自杀。
也就是说,如果直播间的人不大惊小怪,估计罗小猫不会真的这么做,因为很多人不知道,罗小猫患有严重抑郁症,这件事,到底是粉丝的错,还是猫子自己的错?
说到抑郁症,绝大多数抑郁症患者实际上是由家庭情感引起的,少数是由社会因素引起的。最重要的是,患者不信任与他们交谈的人,或者你信任的人帮不了他。知情者认为,罗小猫猫子真正自杀是因为直播间网友们的怂恿,如果没有直播间围观者的起哄,这出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
而在2018年6月20日,甘肃庆阳女孩李某奕从8楼跳下,楼下有多名围观者在楼下起哄,“跳啊,快跳啊。”有媒体收集到的朋友圈截图证明,围观者不但在现场起哄,还发朋友圈,“终于有人真跳楼了,要跳就跳,果断一些,别给警察找麻烦。”
19岁的女孩李某奕,并不是普通的抑郁症患者,而是与两年前在学校被班主任吴某厚猥亵有关。这个女孩承受了一个人能够遇到的全部恶毒:不但被老师猥亵,还被学校消极处理,心理辅导师的不专业导致的二次伤害,到最后准备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又被楼下的围观群众起哄。
原来100多年过去了,有些国人还是鲁迅笔下的“看客”在社会中一个人能在漠视他人的遭遇时,毫不关心公共事件,但嘴上依然强调自己有道德,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必须弄清楚道德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
设想一个人独自生活在一座荒岛上,没有邻居,没有社会,没有法律,没有公共空间,也没有任何人与他的利益发生关系,他每天早起锻炼,读书,整理房间,节制饮食,从不放纵自己,我们当然可以说他自律,勤奋,有生活品质,但我们很难仅仅因为这些就说他道德高尚,因为这些首先属于自我管理。
道德之所以称为道德,是因为他开始面对一个超越我的问题,我应该怎样对待另一个人,而一旦另一个人出现,道德才真正进入人的生活,所以道德并不是从我要成为一个好人开始的,而是从我开始意识到别人也是一个人开始的,许多所谓的私德最后都通向他者。
我们经常把道德分为公德和私德,但如果追问的更深一些,你会发现许多看似属于个人的品德,其实都以他者的存在为前提,比如节俭,一个人节制自己的消费可以只是个人习惯,但如果他的节俭意味着不浪费公共资源,不把自己的成本转嫁给别人,那么他才具有了公共的道德意义。
在一个人独自生活的时候,诚实几乎没有真正的对象,只有当另一个人相信你的话,诚实才成为一种责任,守信也是如此,如果没有人与人之间的承诺,守信甚至无从谈起,宽容更是如此,没有不同意见的人就不存在宽容,至于正义,他更不可能通过一个人面对镜子来完成,所以许多所谓的私德一旦追溯他的道德来源,最后都通向了一个词,他者。
表面上发生在我身上,本质上却产生于我与他人的关系之中,独善其身,没有错,但这不能成为道德的终点,这也让我们重新理解独善其身,独善其身当然是一种重要的道德理想,它意味着即使没有人监督,也应该约束自己,即使环境混乱,也不要主动堕落,即使别人不诚实,自己也不应该因此欺骗别人,这种能力非常珍贵。
因为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无法约束,又谈何承担对他人的责任,但问题在于独善其身,如果被理解为我只负责自己,它就可能从一种道德理想变为一种道德退场,真正的道德不能只回答,我怎样才能不成为一个坏人?还必须回答为了别人应该怎样共同生活,前一个问题关乎自我修养,后一个问题才真正进入道德伦理与公共生活。
而人类文明恰恰是在第二个问题上不断向前推进的,我们经常听到一句几乎无可反驳的话,管好自己就行了,不惹事,不犯法,不占便宜,按时纳税,不影响别人,也就自然而然的就有了那句俗语“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也就自然而然的会出现不顾他人死活,只顾自己快活,他人的死活和倒霉都与自己无关,甚至把他人的痛苦当成娱乐的素材。
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生活料理的井井有条,可以不闯红灯,不插队,可以礼貌待人,甚至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好人,可是当他看到一个陌生人遭遇明显的不公,却说管好自己就行了,当一个孩子被欺负,作为旁观者却告诉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么我们还能不能仅仅因为他管好了自己,就断言他已经完成了道德责任。
答案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因为道德不仅意味着我没有伤害别人,有时还意味着当我看见别人受到伤害时,我是否也意识到,那也是我的世界,但人们却自认为那是他者的道德,和自己没关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嘴上极其讲究道德,却仍然让人感到冷漠,他非常在意自己的名声,在意自己有没有做错。在意自己的清白,在意别人是不是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可是他从来不去在意别人的生死和痛苦。
于是道德发生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变化,他不再是对他者的责任,却变成了对自我形象的管理,让自己是个好人成为目的,而别人只不过成为证明我是好人的背景,这时候道德已经从一种关系性的伦理变成了一种人格包装,我不在乎你,只在乎我有没有成为一个别人眼里的好人。
这可能是最值得警惕的一种道德,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内里却没有真正的他者,真正的道德是我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人,真正的道德不是让我越来越重要,道德成长不只是我越来越能够控制自己,更应该是我越来越能够看到自己之外的人,看见他人的尊严,看见他人的处境,看见他人的痛苦,看见他人的权利。
因为在一个只有自我没有他者的世界里,并不存在完整意义上的道德,那里可以有欲望、有选择、有习惯、有自律、有自我管理,但只有当另一个人出现,伦理关系才真正开始,我不能因为自己图方便就妨碍你,也不能因为自己强大就剥夺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就强迫你,不能因为你是陌生人,就认为你的痛苦与我毫无关系,所以他者不是道德的附属品,而是道德得以成立的条件之一。
从管好自己到我们如何共同生活,这也产生了一个值得警惕的悖论,一个社会如果不断强调先管好自己,听起来是在倡导道德,但如果只是管好自己,不自觉的就被解释成不要管别人,公共事件与你无关,别人怎么样是别人的事情,只要自己没有违法就行,那么这实际上可能正在一点点拆解道德本身的公共维度。
因为一个人当然应该管好自己,但一个社会不能只有管好自己的人,它还需要有人关心规则是否公平,有人关注弱者是否受到伤害,有人愿意在公共事务中承担责任,有人愿意在看见不公时能够站出来,而答案恰恰是因为那个人也是人。
道德的边界也因此不断从我扩展到你,再从你扩展到我们,所以一个真正有道德的人,当然应该能够做到独善其身,但能做到独善其身并不代表一个有道德的社会,更不是逃避公共责任的许可证。一个有伦理道德的社会,既要求一个人能够约束自己的欲望和行为,也要求能够看见他人的处境,既要求不作恶,也要求在必要的时候承担责任,既要求成为一个不麻烦别人的人,也要求在公共生活中知道别人不是背景。
康德认为:人不是任何人的工具,而是自身的目的。这意味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由意志和目的,都应该被当作自由、平等的存在物来对待。只有当我们把人看作是目的而非手段时,我们的行为才是真正符合道德原则的。
因此道德真正的起点也许不是我要做一个好人,而是某一天我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只有我,还有人和我一样,会痛苦、会害怕、会受伤、会渴望尊严、会希望自己的生活不被随意践踏,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应该怎样活,才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社会道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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