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南京一家免费请人吃饭的面馆,突然改变了经营规则,原本谁来都能吃的素面,如今开始限制免费对象。更让人意外的是,面馆开业才一个多月,附近就有7家餐饮店挂出转让牌,部分商户直言生意越来越难做。
老板自己掏钱做公益,怎么反倒让周围的小店犯了愁?一碗不要钱的素面,难道真能影响一条街的生意?
不过,7家店挂牌转让,并不等于7家店都是被免费面馆逼走的。事情闹到这一步,真正值得讨论的,已经不只是免费餐该不该继续提供,而是当好心人的善意碰上普通人的生计,该怎样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900多年前,范仲淹在杭州救灾时,就曾给出过一个值得借鉴的思路。
10月8日,在南京江宁区殷巷一家名叫零元面馆的餐馆正式开门营业,随后南京又出现了第二家同类门店。
这家店的经营方式很特别,顾客进门不用付款,也不需要证明自己经济困难,只要愿意在店里吃,就能免费领到一碗素面。
面条不是简单的清汤挂面,里面有香菇、素鸡和素什锦等配菜,虽然要求顾客自带碗筷,而且不能打包,但依然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排队。
老板张先生之所以选择殷巷,是因为这里聚集着不少劳务派遣机构,附近经常有找工作、打零工和领取日结工资的劳动者。
对于收入不稳定的人来说,一顿饭能省下几块钱,确实是一件实在的好事。张先生最初不设置领取门槛,也是考虑到真正困难的人未必愿意公开自己的处境,希望大家能够体面地吃上一顿饭。
面馆开业之后,周围做餐饮生意的商户却渐渐坐不住了。公开走访信息显示,附近有一家经营了15年的炒饭店,店里的面条只卖6.9元,经营者算过账,每份餐食平均只能赚大约1.5元。
这个利润本来就不高,如果每天卖200份,一个月按30天计算,也只能积累9000元左右的单份利润,具体还能剩下多少钱,还得看房租、水电和其他开支。
这样的店铺最怕什么?不是同行把面卖得便宜一块钱,而是原本每天进店的顾客,突然有一部分不来了。
毕竟,隔壁已经有人免费提供一顿饭,对于本来就需要精打细算的顾客来说,6块9和不要钱之间,确实存在很大的吸引力差别。
到了11月中旬,附近有7家快餐店挂出转让牌的消息,引发了更大争议。有商户反映,营业额出现明显下滑,还有经营者表示,挣到的钱已经不足以轻松承担房租。
一家拉面店的经营者此前花了约30万元接手店铺,后来生意明显变差,自然对零元面馆产生了意见。不过,7家店挂出转让牌,不代表已经全部停业,更不能据此认定免费面馆就是唯一原因。
当地部分工厂搬迁、周边人口流动和消费变化,都可能影响餐饮生意。当地相关主管部门也表示,尚未发现免费面馆存在盈利或炒作行为,目前不能认定其构成不正当竞争。
而且,南京另一家位于岱山的零元面馆,周边商户的反应就没有殷巷这么强烈,部分店铺表示经营并未受到明显影响。
两家店的周边环境不同,商户感受到的压力自然也不完全一样,这也说明免费供餐是否影响其他餐馆,还要看具体的位置和顾客构成。
面对周边商户的意见,零元面馆老板张先生也感到意外,因为按照他的想法,自己拿钱请人吃饭,并没有打算靠免费面条去争夺生意。
相关公开信息显示,两家零元面馆每天合计供应约3000碗素面,日常运营成本约1.5万元,两家店每个月的租金合计约15万元。
按照经营者此前的估算,如果加上人员、房租、水电以及其他支出,一年的整体投入可能达到千万元规模,而且费用主要由他个人承担。
对于普通小餐馆来说,这样的经营方式自然很难模仿,因为周边商户每卖出一碗面,都要考虑能不能覆盖成本,而零元面馆根本不依靠餐费收入维持经营。
同样面对一批顾客,双方的处境完全不同,普通商户需要每天计算营业额,零元面馆则可以依靠出资人的资金持续免费供餐。
不过,张先生面临的麻烦还不止周边商户的抱怨,原本出于善意设计的无门槛规则,也开始暴露出实际问题。
因为只要排队就能免费吃面,前来的顾客并不一定都是经济最困难的人,有些人可能只是觉得免费餐食划算。而那些需要按时送单、赶着找工作的人,即使更需要这顿饭,也未必有时间排队等待。
这就使得免费供餐出现了一个尴尬情况,老板希望把面送给生活困难的人,但最终谁能吃到,很大程度上还取决于谁愿意花时间排队。
随着争议不断扩大,11月13日,张先生对外表示,面馆经过与当地有关方面协商,开始对免费用餐人员设置条件。
当时对外介绍的对象包括60岁以上老人、残障人士、环卫工人和退伍军人,随后殷巷店实际张贴的告示则将快递员、外卖员列入免费供餐范围。
11月14日,殷巷店实行新规则后,门前排队的人明显减少,现场也不像此前那么拥挤。
但这项调整并没有彻底消除附近商户的顾虑,因为快递员和外卖员原本也是周边平价餐馆的顾客,即使缩小免费范围,双方仍然可能面对部分相同的消费群体。
设置身份门槛也不代表救助一定更加精准,毕竟有些60岁以下的普通劳动者,生活可能同样困难。
所以,零元面馆从人人免费变成限定对象,虽然能够减少部分争议,却未必解决了公益资源怎样分配、周边商户怎样继续经营的问题。
南京零元面馆遇到的矛盾,其实可以从中国历史上的一段救灾经历中找到启发。北宋皇祐二年,也就是公元1050年,江浙一带发生严重饥荒,当时负责浙西有关事务的范仲淹,采取了一套与普通赈灾方式有所不同的办法。
按照沈括《梦溪笔谈》的记载,范仲淹除了安排开仓放粮,还鼓励当地百姓开展竞渡活动,并推动寺庙和官府修建工程。
灾荒时期还组织游览、修建建筑,自然引来不少批评,有人认为这种做法浪费钱财,不符合救济灾民的需要。但范仲淹考虑的是另一笔账,当地除了直接缺粮的灾民,还有大量依靠做工、运输、摆摊和提供服务维持生活的人。
如果灾荒期间所有买卖都停下来,这些原本还能依靠劳动挣钱的人,也可能因为没有收入而陷入困难。因此,范仲淹鼓励有支付能力的人继续消费,同时通过工程建设雇用劳动者,使钱能够从有余力的人手中流向需要收入的人。
《梦溪笔谈》记载,杭州当年没有出现大规模人口外流,不过这种结果不能全部归功于兴修工程,直接发粮等救济措施同样发挥了作用。
这段历史真正值得借鉴的,并不是竞渡或者修建寺庙,而是救助困难群体时,也尽量维持普通人的就业和交易机会。
南京零元面馆其实也可以考虑类似思路,不一定所有公益餐食都由自己直接制作,还可以拿出部分资金,与附近有条件的小饭馆合作。
例如,一份餐食由公益资金按约定价格购买,再以免费餐券的方式提供给符合条件的人,受助者不用花钱,参与的小餐馆却能获得正常的营业收入。
假设每天拿出7000元购买1000份价值7元的餐食,这笔钱既能帮助1000人解决一顿饭,也能成为周边合作商户的实际订单。
当然,这只是一个方案设想,具体实施还要解决餐券发放、身份核实、食品安全和费用结算等问题,不能保证一定比直接开设免费面馆更有效。
但是,南京已经存在一些通过财政补贴、公益资金和社会餐饮机构共同参与的助餐项目,说明合作供餐并不是完全没有现实基础。
张先生此前也表示,愿意补偿周边一定范围内因免费面馆受到损失的商户,这说明他并非不愿意考虑附近经营者的处境。只是相比事后补偿,如果能让一部分餐馆直接参与公益供餐,或许更容易形成稳定的合作关系。
毕竟,商户究竟损失了多少营业额,很难全部算清楚,但合作供餐产生了多少订单、支付了多少餐费,却可以通过实际账目核对。
这场争议发展到现在,最值得思考的已经不是零元面馆应该继续免费,还是干脆停止经营。张先生愿意承担高额费用做公益,确实值得尊重;附近小餐馆靠微薄利润维持生计,同样需要被理解。
历史经验给出的启发是,慈善除了直接赠送,也可以通过正常的经营活动帮助更多人获得收入,而两种方式并不一定互相排斥。
对于南京零元面馆来说,保留一部分直接免费供餐,同时尝试向周边商户采购公益餐食,也许是一条值得研究的路。
如果这样做能够让困难群众继续吃上热饭,还能让部分小商户多获得一些订单,那么这笔钱带来的帮助,就不再局限于排队领面的人。
七家店挂牌转让的真正原因,仍然需要根据各家经营情况判断,不能简单算成免费面馆造成的损失。但这次争议已经说明,做公益不仅需要愿意花钱的人,也需要考虑受助者和周边普通经营者的实际处境。
一碗免费面能帮助一个人解决眼前的饥饿,而一套能够长期运行的公益办法,还应该尽量让靠劳动吃饭的人继续有收入。
南京零元面馆究竟能够坚持多久,现在还没有确定答案,但它是否愿意从独自供餐转向更多合作,或许会影响这件好事最终能够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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