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故事的主题是
「澳洲教练的成都蓉城之旅」
1815年2月26日,拿破仑从厄尔巴岛潜回法国。
关于这段历史,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新闻故事:在拿破仑向巴黎进军的22天里,法国报纸对他的称呼不断发生变化,先是“科西嘉的怪物登陆儒安湾”,接着是“食人魔向格拉斯进发”、“篡位者进入格勒诺布尔”。随着越来越多的军队倒向他,报纸上的称谓也逐渐变成“波拿巴占领里昂”、“拿破仑将军逼近巴黎”,最后是“皇帝陛下将于今日抵达他忠实的巴黎”。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权力、期待和公众情绪之间,被不断重新定义。
在2026年的中超赛场上,一位澳大利亚教练,约翰·阿洛伊西(John Aloisi),也经历了某种类似的声誉变化,只不过方向相反。
从英雄到失意者,从可能创造历史到成为历史性失利的中心人物,阿洛伊西用了一个赛季、不到一年,就经历了一个职业足球生涯的全部戏剧场面。他甚至都没有体会到成都天府双塔的跨年灯光秀,就结束了这一段旅程。
重读这十个月澳媒对阿洛伊西的报道,这并不只是一个教练输掉冠军的故事。它还涉及澳洲媒体观察和审视本国教练如何在异国他乡面对成绩、期待与压力的问题,涉及对中国足球市场和球迷群体的观察,也涉及对澳大利亚足球自身的反省。
01
“阿洛伊西大师”
阿洛伊西并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足球教练。
球员时代的阿洛伊西曾经在意大利、英格兰和西班牙征战十个赛季,也是澳大利亚国家队2006年德国世界杯的主力球员,也是当年发行的足球游戏Pro Evolution Soccer 6澳洲版的封面人物。阿洛伊西退役后,在澳洲超级联赛执教,在2022年带领西部联队夺得冠军。之后,由于财务问题,西部联队失去联赛参赛资格。此时,万里之外的成都向阿洛伊西抛来橄榄枝。
2025年12月,成都原主教练徐正源离任,俱乐部急需找到继任者。阿洛伊西获得面试机会,并火速上任。2026年1月6日,他正式来到成都。成都蓉城队官宣介绍他时,强调了两点:他打进了获得2006年世界杯正赛门票以及世界杯晋级16强的两个制胜球。通告对这两个球的描述可谓戳中了中国球迷的痛点。
3月6日,阿洛伊西在他的中超首秀中,坐镇主场,5比1痛击深圳新鹏城,取得了一场碾压式的胜利。澳洲新闻称,这是一场梦幻开局(dream start)。赛后新闻发布会上,教练很谦虚:“丢了一个不该丢的球,但是我很满意。”阿洛伊西还盛赞成都队的主场是“我见过最棒的氛围。”本地球迷也很兴奋:“一场球就忘了徐正源,阿洛伊西太有东西了!”
此后,阿洛伊西接手后进行了全面的战术改造。到4月24日,成都在开局7场比赛中6胜1平、进19球,位居积分榜前列。此时Football360发表了对阿洛伊西的长篇专访,揭秘了阿洛伊西的来华之旅。除了谈到自己面试和入职的过程,他还阐述了自己的理念和过去的经验,以及如何管理球员:“我们队里有一位国脚担任队长,他在中国可是超级巨星。你该如何管理这样的球员呢?”
这篇报道发表的第二天,阿洛伊西又率领成都队在主场四万多名球迷面前,4-0大胜罗斯·阿洛伊西执教的浙江队,差点让亲哥哥马上失业。
阿洛伊西开局的成功也引来了爱找茬的英国媒体的注意。4月27日,英国《卫报》发表了一篇观察文章:The new Ange? John Aloisi makes his mark with attacking brand of football in China。标题里的Ange指的是澳洲名帅安格·波斯特科格鲁并提,他此前在日本取得成功,后来带队赢得两次苏超冠军(凯尔特人)和2025年欧联杯冠军(托特纳姆热刺)。
卫报说,大量球迷涌入凤凰山体育场,他们已经开始梦想第一个联赛冠军(fans dreaming of a first title)。一位叫李晨(音)的球迷激动地说,“波斯特科格鲁在日本能做到的事,穆斯卡特在上海能做的,阿洛伊西也能做到。”
有球迷称他“约师”(他的名字叫约翰),以和他合影为荣。澳大利亚Brisbane Times(布里斯班时报)称他“Master Aloisi”(阿洛伊西大师)。
02
凯歌声里初闻下课声
《布里斯班时报》在9月4日刊登了一篇关于阿洛伊西的人物特写,说阿洛伊西现在成了数百万人的英雄。
文章通过阿洛伊西的亲身经历,比较了澳大利亚和中国足球环境之间的巨大差异。阿洛伊西回忆,他执教澳洲西部联队时,真正关心这家俱乐部的人大约只有1000人,他甚至能够在比赛中听到看台上某个具体的人鼓掌。
成都大不同。这是一座拥有约2200万人口的城市,是西部联队所在的墨尔本人口的4倍,凤凰山体育场曾出现70万人争抢门票的盛况。阿洛伊西说,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被认出来。训练基地经常有几十上百名球迷等候合影和签名,比赛时球场太吵以致于球员有时听不到教练指令。
对于澳洲媒体来说,这似乎有点凡尔赛了。长期以来,澳大利亚公众对中国足球的印象,往往受到国家队成绩的影响,因而对中超持有一种轻视态度。但阿洛伊西认为,如果他们亲自来到成都,感受现场的规模和气氛,可能会大吃一惊。
当你不断地赢得比赛,你会自然感受到在这座城市里受到的追捧和尊敬。
不过,阿洛伊西并没有得意忘形。他在采访中承认,他已经经历了球迷从赞美到批评的全过程。赛季初,他被称为“阿洛伊西大师”,但随着球队进入六场不胜(7月5日-8月8日)的低潮,部分球迷开始要求他下课。
虽然遭遇了挫折,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到了8月29日第25轮,成都又回来了,2:1击败辽宁铁人,积51分,领先第二名14分,距离冠军只差2分。于是诞生了本年度的名场面:韦世豪拿着大喇叭向球迷喊话“下场比赛把冠军带回成都”。
不但成都球迷在制作夺冠庆祝物料,澳洲媒体已经开始准备庆功簿,讨论阿洛伊西可能创造的历史:他是否会成为少数在海外赢得顶级联赛冠军的澳大利亚教练之一?
没有人会预测到后来的故事,包括韦世豪的停赛。
03
“世纪级崩盘”
整个十月份,成都队三战皆北,一球未进,一分未得。10月18日,成都队在第28轮比赛0-3输给上海海港之后,领先优势已经缩小到6分。次日,Football360忧心忡忡地表示,阿洛伊西的历史性夺冠梦想将在最后两场比赛中接受考验。
之前,阿洛伊西用了一场球就让球迷忘了徐正源,现在有球迷开始怀念前任了。10月20日网上出现了一篇帖子,用数据拆解了“徐正源留下的底子到底有多厚”,论证出“这条防线不是阿洛伊西搭的,是前任一砖一瓦砌出来的”的结论,所以,要辩证看待“2026赛季的冠军奖杯和主教练的执教能力”这两件事——从最后一句话来看,帖子还是认为冠军当然是成都。
所以,10月24日和大连队的比赛现场,凤凰山球场的看台上展示了“Champion Claimed.冠军入袋”的巨型中英双语TIFO。不料,成都队主场0-1输给了直接竞争对手,联赛中被对手双杀。比赛结束后,球场上树起另一幅横幅:“三军拼生死,庸才负我城。”末尾是“John, Money Back & Get Out ”(约翰退钱&走人)。
这两幅标语,在同一场比赛里出现。
澳洲《福克斯体育》次日的报道则明显改变了语气:Aussie great at risk of ‘mother of all chokes’ in title race... and fan act may have jinxed everything。所谓“mother of all chokes”,可以理解为“史上最严重的掉链子”或“史诗级崩盘”。choke的含义不只是输掉比赛,而是指从辉煌中速亡,在稳操胜券的情况下突然崩盘。
接下来,英国《卫报》也使用了choke这个词,用“Choke of the century?”( 世纪级崩盘”)来形容成都队可能的遭遇。此时,媒体叙事已经发生了彻底变化。几个月前,阿洛伊西还是澳大利亚教练海外成功的代表;现在,他却成了一个可能创造足球历史的失败案例的主角。
这种可能性在11月8日的中超收官战变成了现实。大连队和成都队在实时冠军榜上交替领先,两度易手。到了比赛第70分钟,大连再次领先,“留给成都队的时间不多了。”
成都队的一次良机发生在大连梭鱼湾球场,当时天津队王秋明面对空门补射打高,没能扳平比分,帮到成都队。最终,成都以 2-3落败,也丢掉了冠军。
Football360在赛后报道中使用了“extraordinary heartbreak”(极度心碎)和“stunning collapse”(惊人崩溃),形容阿洛伊西和成都的遭遇。
阿洛伊西向“所有人”道歉,万分惋惜: “我们明明已经看见奖杯就在眼前,却最终没能得到它。”几个月前球迷口中的“大师”阿洛伊西,陨落在2026赛季的中超赛场。他和他的球队成了当天全世界体育报纸的主角。
果然。当你手握18分的巨大分差赢了冠军,本地人会铭记你,但如果你丢了冠军,全世界都会记得你。
04
“这么近,那么远”
咪咕体育的解说员在比赛还差一分钟结束时感慨说,成都队争冠的悬念就差这么一个球,“这么近,但是又那么远。”
最后一轮比赛前,11月3日,上海五星体育发了一则新闻《14分领先优势清零,争冠悬念再起》,开头说:“如果一支从来没有拿过顶级联赛冠军的球队,在赛季过半时领先第二名14分,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个冠军已经很难旁落。”文章讲的是瑞典超级联赛的天狼星队,评论区里球迷的留言都是成都。
环球同此凉热,竟能映照得如此真切。即使是最后一轮,成都队仍保持着“打平就夺冠”的优势。但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恰恰是“打平就好”让中国足球失去了很多机会。
西方有个谚语:“当敌人逃跑时,人人都成了英雄。”
从澳媒的报道来看,成都队丢掉冠军后,最直接的问题当然是:阿洛伊西应该承担多大责任?对于第一次来到海外执教的阿洛伊西来说,他不仅要适应球员和战术,还要适应一个完全不同的足球生态。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这个赛季才更加值得研究。
如果仅仅看积分榜,在巨大优势下丢掉冠军,主教练自然难辞其咎。但如果把整个赛季放在一起看,问题就复杂得多。
中超球队的人员配置、预算、引援、后勤、管理制度和长期战略,并不完全由主教练决定。11月9日,阿洛伊西离任,成都队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一起辞职,至少说明俱乐部没有把责任都推给主教练。
球队的阵容、训练、国家队征调、赛程管理等问题,都会影响球队表现。还在4月份球队高歌猛进时,阿洛伊西接受 Football360 采访时提到,季前准备阶段,有不少球员因为国家队比赛而无法参加完整训练,球队在季前赛末期才逐渐形成完整阵容。他还指出,中超各队都有质量不错的外援,比赛竞争并不轻松。
赛季末国际比赛窗口后的三周空档、关键球员韦世豪停赛,伤病,以及轮换不足,成都队暴露了巨大的体能管理、临场调整、关键战把控问题,都被中媒和澳媒深入分析过。
另一个值得探讨的恐怕是球员和教练的压力管理。腾讯体育《体谈》在11月10日报道说,中超官方宣布罚分的时候,蓉城已经基本完成了主要球员的进出和主教练的谈判签约工作,也就是说,成都队并没有做好承接大额国补的心理准备。这一点,澳洲媒体在11月初也曾谈到,成都获得的比较优势带来的夺冠良机,也为他们带来了压力。
9月4日《布里斯班时报》的专访里,阿洛伊西谈到了球队的角色变化:从追赶者变成被追赶者。后来,成都成了所有对手都希望击败的夺冠热门。成都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时,山东队部分球迷在看台上展示了“大连必胜”和“我就喜欢大连赢”的围巾;主场播音员说:“没有人能踩着我们上去。”
最后,谈谈球迷的期待。热情的成都蓉城球迷当然是俱乐部的巨大资产,阿洛伊西曾对澳洲媒体侃侃而谈,一度为此骄傲。但压力也是客观的,当领先优势越来越大,夺冠已经成了一种必须要满足的期待,“下一场夺冠”也让球员承受了巨大的心理负担。高水平的俱乐部当然需要面对球迷监督和成绩压力。
阿洛伊西,这个数百万人的英雄,当然有责任接住这个压力。球迷的期待不断被摧毁,热情不断被消耗,尤其是最后一场比赛结束时,随队远征的看台上的球迷淋了最冷的一场秋雨,此前主场看台上的标语“庸才负我城”并没有对他不公平。
05
告别阿洛伊西
11月9日,成都蓉城俱乐部公告:约翰·阿洛伊西先生不再担任成都蓉城足球俱乐部主教练职务,其团队成员一同离任。同一天,他的亲哥哥,罗斯·阿洛伊西和浙江队“友好协商”后“不再续约”。
探讨阿洛伊西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戏剧性故事,经常会被问到的问题是,他能否适应一个与澳洲足球完全不同的中国足球生态?
尽管阿洛伊西第一次来中国执教,但他不是孤立的,他的同胞们已经在中国足球赛场上打出了一片天。在2026赛季,中超16队有四位澳洲籍主教练,北京国安、浙江队、上海海港和成都蓉城。夺冠队伍的教练组里,也有一位澳大利亚籍助教马克·鲁丹(Mark Rudan)。
澳洲媒体也开始关注这种现象,将中国视为澳大利亚足球教练寻找海外机会的重要目的地。Football 360在1月8日的报道里将这种现象的缘起概括为“Muscat Effect”(穆斯卡特效应),并引用了一名中国足协官员的说法,认为穆斯卡特不仅赢得了冠军,而且他的工作态度和工作方式也很适合中国足球,是个“优秀大使”(good ambassador)。
其中,上海海港队教练穆斯卡特尤其有代表性。他先是接替波斯特科格鲁在日本横滨水手队执教,之后在海港队获得成功,他的助教罗斯·阿洛伊西今年被浙江队扶正。成都的阿洛伊西也曾三次获得月度最佳,至少说明澳洲教练在中超的地位是基于成功基础上的,因此,阿洛伊西的遭遇不会关闭澳洲籍教练的来华通道。
澳洲媒体随着阿洛伊西的历程,不但更深入了解了一支西南地区的球队,也关注到了中国足球市场的生态,包括球迷文化和足球市场。比如,阿洛伊西谈到成都队有150万注册会员,门票可以在4分钟内售罄,以及他体验到的最好的主场,以及和澳洲的对比。他们并不是只在报道一支中国球队,而是在借助阿洛伊西的经历,观察澳大利亚足球人在海外的发展,并借此审视澳大利亚本土职业足球的处境。
中国拥有世界级的人口和城市市场基础,也拥有亚洲最具规模和潜力的职业足球市场之一,但其商业开发能力和足球竞技水平并未完全兑现这种潜力。这恰恰构成了外教来到中国的机会。
还是9月的那篇《布里斯班时报》专访中,阿洛伊西曾感慨,澳大利亚足球曾经拥有不错的发展条件,却没有朝着他期待的方向继续前进。西部联队的消失、澳超观众人数和投资的变化,以及越来越多澳大利亚足球从业者到海外寻找机会,都构成了他选择中国的背景。从这个意义上说,成都蓉城不仅给了他一份新工作,也给了他一个观察澳洲足球自身的窗口。而这一点,再加上阿洛伊西的地位、资历和教练之旅,对澳洲足球的发展尤其有价值。
当然,他也带给了中国足球有意的东西,比如战术改造,也许还有对国际足球的理解和国际足球网络。阿洛伊西的教练团队实际上也是一个小型国际足球工作团队。
当然,另一个残酷现实是,外教能改变一支球队,却不能改变足球生态。2019年,《国际体育史杂志》发表了中国学者关于1992年以来中国足球职业化改革与外籍教练引进的研究,提到的问题涉及行政主导的管理模式、职业化改革不充分、青训人才培养不足、球员能力和外教自身局限等多个方面。
对于阿洛伊西而言,他暂时无法继续通过这个窗口来观察中澳足球了。奖杯已经远去,成都蓉城队还要继续征战下个赛季,但阿洛伊西在成都的故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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