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孟瑶,今年三十。
我爸做瓷砖生意。最早在建材市场租半间档口,一辆三轮车送货,后来做到三个仓库,再后来自己开了厂。
我妈管账。她算盘打得比计算器快。
他们给我准备的陪嫁,是城南江边一套二百八十平的大平层。
全款。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房子去年秋天交的楼,毛坯。水泥地,灰墙,进门一股石灰味,鞋底踩上去沙沙响。
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
说一句话,有回声。
那天下午我在那儿等装修队,等了一个多小时,人没来,电话也没人接。
我就走到窗前看江。
江水是黄的,慢慢往东走。对岸一排新楼,玻璃反光,晃眼。
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也是在这间空房子里,谢海鹏从背后抱住我,转了一圈,皮鞋在水泥地上打了个滑。
他说:“瑶瑶,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我信了。
认识谢海鹏,是前年春天。
我们家新展厅要装修,朋友介绍了他的公司。他来的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磨毛了。
他话不多。量尺寸,记本子,蹲在地上敲砖。
敲完,抬头跟我说:“这个批号不对,泡过水。”
我不懂这些。
“你怎么知道?”
“颜色发白,敲上去声音闷。”他把那块砖翻过来,指着背面,“你看这儿的印子,水线在这儿停过。”
那天他蹲了半个多小时,裤子的膝盖沾了一片灰。
后来他做了三版方案。第三版是半夜发我的,邮件时间两点四十。
方案里有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这个展厅不要让客人一进门就看到最贵的砖,要让人先摸到。
我爸看完,把打印稿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人,不虚。”
“哪里不虚?”
“他想的是别人的生意,不是自己的提成。”
我妈在旁边笑,说难得听你爸夸人。
那时候我刚结束一段很不堪的感情。
对方家里条件比我家好。谈了半年,他妈来我们家吃过一次饭,全程在看我们的餐桌、酒柜、玄关那幅画。
走的时候在楼道里跟我说了句话,以为我没听见。
她说:“人家家里有钱,你到底图什么。”
我听见了。
三个月后我分了手。
所以谢海鹏出现的时候,我防得很厉害。他发消息,我隔半天才回;他约吃饭,我带着我表姐去。
他不生气,还给我表姐拉椅子。
表姐后来跟我说:“这个男的眼睛干净。”
眼睛干净。
就这四个字,把我推下去了。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他从没问过我家有多少钱。
这一点我到现在还觉得,是真的。
他记得我每个月那几天,提前煮红糖姜茶,装在保温杯里,送到我公司前台。杯子上贴一张便利贴,写“今天别喝冰的”。
我爸腰不好,他跑去药店问人家要哪种膏药,回来还比了三个牌子,贴在说明书上写“这个透气”。
我妈生日,他送了盆兰花。
因为他听我妈说过一次:兰花养不活,才说明养的人不用心。
他记得这句话。
这种人,你怎么防。
去年年底他租的房子到期,房东要卖房,他搬了两次家。第二次搬家那天下雨,他的书泡了两箱,蹲在楼道里一本一本摊开晾,风一吹,纸页哗啦哗啦翻。
我站在楼梯上看他。
忽然说:“搬来跟我住吧。”
他抬头,看了我很久。
“瑶瑶,我不能白住你的房子。”
我心里是软的。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娶你。”
谈婚论嫁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我先跟我爸妈提。我妈没说什么,第二天把房本拿给我。
“这是给你的,不是给婚姻的。”
我爸只说了一句:“慢慢来。”
过了半个月,谢海鹏约我去江边。
那天风大。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自己穿一件薄毛衣,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
他说:“瑶瑶,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我想做你家的上门女婿。”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上门。”他说得很清楚,“彩礼我不要,房子不加名,孩子跟你姓孟。你爸妈年纪大了,我照顾他们。”
风把我头发全吹到脸上。
“你妈会同意?”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我妈那边我去说。她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弟这么多年,她懂。”
那天晚上我回家,一句话没说,先哭了一场。
我哭,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愿意为我低这个头。
我把这事跟我爸妈说了。
我妈正在剥蒜,手停了。
我爸把烟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
“上门女婿这四个字,”他说,“男人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爸。”
“我不是不同意。”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边上,“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他为什么愿意。”
我听不进去。
“他愿意,是因为他爱我。”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晚上我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头扔了一地。
“你爸不是舍不得房子,”我妈说,“他是舍不得你。”
他妈第一次来城里,是我去楼下接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染得黑,发根新长出来一截白。穿一件紫红外套,手里拎着两只活鸡,鸡爪子还在蹬。
“这是自家养的,”她笑,“城里买不到这个味。”
那半个月,她天天在我家做饭,把我冰箱塞满。她走的时候把厨房擦得能照出人影,垃圾袋打了两个结。
我送她下楼,她拉着我的手。
“瑶瑶,海鹏这孩子命苦,你多担待。”
我说好。
我那时候真觉得,这一家人是实在人。
过年,他带我回了一趟老家。
县城边上的自建房,三层,瓷砖贴到二楼就停了,说钱不够。院子里拴着一条黄狗,见人就叫。
他妈把最好的菜都端到他面前。一盘白切鸡,一只鸡两条腿都在他碗里。
他弟谢海涛坐在旁边,二十八了,在镇上开个五金店,半天没开张。
饭吃到一半,他弟开口。
“哥,我那个房子,人家女方催了。”
“催什么。”
“首付。”他弟把筷子放下,“二十万。你上次说年底。”
桌上安静了一下。
谢海鹏给他弟夹了一筷子菜。
“再等等。哥这边有个事要办。”
他妈接了一句:“你哥有分寸。”
我坐在那儿,从包里拿了个红包出来。一万块,我提前准备的。
他弟接了,脸有点红,说嫂子客气。
那天回城的路上,谢海鹏说:“让你破费了。”
我说:“一家人。”
他握着方向盘,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我当时以为是感动。
装修三月开工。
二百八十平,四房两厅。我原来想要一个影音室,他说不要。
“做个茶室,”他说,“你爸来能坐。”
我心里想,这个人真是把我爸放在心上的。
设计他做的,施工队他找的。他说“我给你省着来”,报价单压到每平米一千二。
我给了他一张副卡买材料。
那张卡是我妈给我的,额度三十万,平时我买家里东西用。
我从来没查过。
开工那天,他站在客厅里,拿卷尺量来量去,回头跟我说:“瑶瑶,这个客厅以后放一张三米的桌子。”
“那么大?”
“你爸喜欢写字。”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记了很久。
七月十七号,周四,我去他租的房子送汤。
他说那几天在那边赶一个投标的图,就住回去了。
那地方我去过一次。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你得跺一脚才亮。
我拎着一个保温桶,排骨莲藕汤,炖了三个小时。桶是红的,把手烫手,我两只手换来换去。
上到五楼半,我听见他家的门没关严。
里面有说话声。
一个女声,嗓门亮,是他妈。
我站住了。
他妈说:“你真要去做他家的上门女婿?你姑姑她们要知道,得笑掉大牙。”
“妈,你小点声。”
“我怕什么。这楼里谁认识我。”
我的手在保温桶的把手上,慢慢收紧。
“上门怎么了。”他说,“妈,你算算,二百八十平,江边,一手一千多万。我低两年头,换一辈子,值不值?”
我没动。
“值。”他妈说,“就是太委屈你。”
“委屈什么。她爸说了,婚后城西那个店给我管。一年流水几千万,我在里面转一圈,什么学不会。”
“那房本呢?”
“房本上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他停了一下,“先领证。领了证我慢慢来。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我哄得住。”
“你哄得住?”
“哄了两年了,妈。”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他抽烟。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抽。
他妈又说:“你弟那边怎么办。人家女方催了,二十万首付,你说给又不给。”
“再等两个月。她那张卡在我这儿。”
“你刷了多少了?”
“不到三十。”
“三十万?”他妈声音高了,“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查。”
我把保温桶放在楼梯的水泥台上,很轻。
台阶有点凉,我手心全是汗。
“还有,”他妈压低了一点,“亚萍上个月又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妈。”
“我没答应她什么。我就说你忙。”他妈叹了口气,“亚萍这姑娘实在。人家不要彩礼,还愿意等你。你要是真在这边站稳了,娶谁不是娶。”
他没说话。
那一分多钟,楼道里只有楼上谁家的电视声,还有一只蚊子在我耳边。
然后他说:“等我把这边弄利索。”
“弄利索是什么意思。”
“孩子生了,房本加了名,店在我手上。”他弹了弹烟灰,“到那时候,谁还记得上门不上门。”
他妈笑了。那种很短的笑。
“你从小就精。”
“我不精,我早饿死了。”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
黑得看不见手。
我在黑里站了很久,久到楼上有人下来,跺了一脚,灯“啪”地亮了。
那人从我身边过去,看了我一眼。
我提起保温桶,下楼。
走出小区门口,我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下。
汤还烫。
我把它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阶上,摆得很正,像谁还要来拿。
然后我打车回家。
车上我一句话没说。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几次。
“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开你的。”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
“图赶完了,明天回去。想你。”
后面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从前我觉得这个表情土。现在我觉得它像一张贴纸,贴在任何一句谎话上,都能贴。
我回了一个“嗯”。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想到天亮。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早市的推车声由远到近。
我三十岁了,不是二十岁。
我爸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他为什么愿意。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因为我。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把我妈给我的那张副卡账单打出来。
我一直以为我很大方。其实我没有那么大方。
我一张一张看。
三月,材料款,七万八。
四月,材料款,五万二。
五月,一笔四万,备注“家用”。
六月,一笔两万,“家用”。
七月,三笔,一万五、八千、六千。
还有一笔,五千二,收款人名字里带个“萍”字。
我在办公室里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又展开,来回三次。
然后我给我爸的会计打电话。
“李姐,帮我查个人。”
“谁。”
“谢海鹏。名下有没有公司,有没有贷款,有没有被执行。”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瑶瑶,出什么事了。”
“你先帮我查。”
下午四点,李姐回我。
谢海鹏名下有一家小公司,注册两年,实缴零,法人是他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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