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任何一个中文社交平台,关于俄乌战争的讨论区里,总有一种声音格外响亮。那种声音说,乌克兰要是彻底垮了,俄罗斯赢了,咱们北边的压力就小了,中俄背靠背,西方再横也拿咱们没辙。底下点赞一片,跟帖一片,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这种说法听起来痛快。痛快得像夏天灌了一瓶冰镇汽水,打出来的嗝都是甜的。
但嗝打完,瓶子放下,事情经不起细琢磨。
一个很简单的追问就能让这套逻辑卡壳:如果乌克兰真的战败了,俄罗斯还需要中国吗?
这个问题问得越直接,答案就越让人不舒服。因为过去三年中俄之间那根越拧越紧的绳子,从来不是靠感情编的。它靠的是一根一根的钢丝——SWIFT被掐断的钢丝、外汇储备被冻结的钢丝、欧洲能源市场对俄关门的那根最粗的钢丝。每一根钢丝都在把俄罗斯往东边拽,拽到中国门口。可如果哪天那些钢丝松了呢?
先把账本摊开看看。
2021年,中俄双边贸易额一千四百亿美元出头。2022年俄乌开打,数字蹿到一千九百亿。2023年突破两千四百亿。2024年又往上走了一截。三年时间,贸易额几乎翻了一倍。这个增速在全世界所有双边贸易关系里都排得上号。
但增速背后的结构比数字本身更值得看。
俄罗斯往中国卖的东西,七成以上是能源。石油、天然气、煤炭,这三样占了绝对大头。2023年中国从俄罗斯进口的原油超过一亿吨,俄罗斯超过沙特成了中国最大的原油供应国。天然气管道“西伯利亚力量”满负荷运转,远东线路也在加量。煤炭更不用说,俄煤在中国进口煤里的份额从战前的不到一成涨到了将近两成。
中国往俄罗斯卖的东西,清单长得能铺满一张桌子。汽车、挖掘机、智能手机、家电、服装、零部件、工业设备。2023年中国品牌在俄罗斯新车市场的份额从战前的不到一成飙到了超过五成。莫斯科街头跑的长城、吉利、奇瑞,圣彼得堡商场里摆的小米、海尔、OPPO,这些画面在战前是看不到的。
结算方式也变了。战前中俄贸易用美元结算的比例超过八成,2023年这个数字跌到了不到三成。人民币和卢布的直接结算通道越铺越宽,莫斯科交易所里人民币的交易量一度超过了美元。
这套安排看起来很美。但有一条暗线贯穿始终:俄罗斯是被推过来的,不是走过来的。
2022年春天,西方把俄罗斯主要银行踢出SWIFT系统,冻结了俄央行存放在海外的三千亿美元外汇储备,对俄能源、技术、金融领域发起了一轮接一轮的制裁。德国停了北溪二号,波兰关了亚马尔管道,欧盟对俄油设置了价格上限。俄罗斯西边的门一扇一扇被焊死。
在这个背景下,中国成了俄罗斯能源出口唯一还在扩大的大买家,成了俄罗斯工业品进口唯一还在正常供货的大来源,成了俄罗斯金融体系唯一还在运转的大通道。这不是“老铁感情深”,这是“没别的地方可去”。
所以那个问题就变得很具体了:如果乌克兰战败,俄罗斯还需要中国吗?
先看战败意味着什么。
俄罗斯发动特别军事行动的核心诉求之一,是保住东欧的战略缓冲区,确保乌克兰不加入北约,确保黑海舰队的安全,确保顿巴斯和克里米亚的陆地走廊。如果这些目标通过军事手段实现了,俄罗斯最大的安全焦虑就解决了一大半。那时候的俄罗斯,跟2022年春天那个被逼到墙角的俄罗斯,处境完全不同。
再看欧洲的反应。
仗打了三年,欧洲内部的裂痕已经很明显了。德国工业界对能源价格的怨气攒了一肚子。战前德国一半以上的天然气从俄罗斯进口,北溪管道被炸之后,德国转向美国的液化天然气,价格翻了好几倍。巴斯夫这样的化工巨头开始把产能往中国和美国搬,大众在德国的工厂关停了一部分,转移到北美和亚洲。德国工商界对“什么时候能恢复跟俄罗斯的正常生意”这个问题,心里有本账。
法国那边也一样。马克龙在战前就说过“不要羞辱俄罗斯”,战后虽然跟着欧盟的制裁节奏走,但时不时冒出几句关于“欧洲安全架构需要俄罗斯参与”的话。法国农业和奢侈品行业对俄罗斯市场的惦记从来没断过。
如果乌克兰战败、俄罗斯实现了主要军事目标,德法这些国家会怎么做?继续加码制裁?继续给乌克兰送武器?大概率不会。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会开始试探性地跟莫斯科接触,讨论制裁松绑的条件,讨论能源合作恢复的可能性,讨论欧洲安全框架的重建。
到那时候,俄罗斯面前摆着的选择就多了。西边那扇门如果露出一条缝,哪怕只是一条缝,俄罗斯会不会推开它?
看俄罗斯的历史就能找到线索。
从彼得大帝到叶卡捷琳娜大帝,从亚历山大一世到尼古拉二世,俄罗斯的精英阶层一直把欧洲当作文明参照系。圣彼得堡的建筑是照着巴黎和维也纳盖的,俄语贵族沙龙里说法语比说俄语多,冬宫的藏品是从欧洲各地买回来的。这种面向欧洲的倾向在苏联时期被压了下去,但从来没有消失。
苏联解体之后,叶利钦时代的俄罗斯几乎是一头扎进了西方的怀抱。休克疗法、私有化、跟北约搞伙伴关系、加入G7变成G8,那十年的俄罗斯精英把“融入欧洲”当作理所当然的目标。普京上台初期也延续了这个路线,2001年九一一事件后第一个给小布什打电话表示支持,2004年北约东扩到波罗的海三国时俄罗斯的反应相对克制,2008年之前俄罗斯跟欧盟的经贸关系一直在深化。
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了。北约继续东扩,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的颜色革命,2008年的俄格战争,2014年的克里米亚事件,一步一步把俄罗斯和西方的关系推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但这条线的起点不是俄罗斯天然反西方。恰恰相反,是俄罗斯一直想融入西方而不得,最后用激烈的方式表达不满。
现在假设乌克兰战败,俄罗斯的安全焦虑缓解了,西方的制裁因为欧洲的疲惫而松动了,俄罗斯精英阶层会怎么选?圣彼得堡和莫斯科顶层公寓里那帮人,做梦都想着穿燕尾服跟西欧贵族碰杯。过去几年喊着“转向亚洲”,那是下雨天借屋檐躲雨。雨停了,他们会不会把伞还回来?
再看具体的经济账。
俄罗斯往欧洲卖能源,运输距离短,基础设施现成,结算用欧元或卢布,价格比卖给亚洲高出一截。往中国卖能源,得修管道、建港口、铺铁路,远东的冻土带施工成本高得离谱,运输距离长,折扣还压得狠。西伯利亚力量管道的天然气价格比俄气卖给欧洲的价格低了不少,远东线路的谈判拖了好几年就是因为价格谈不拢。
如果欧洲市场重新打开,俄罗斯会怎么分配自己的能源出口?是继续按合同给中国供货,还是把更多量转向出价更高的欧洲?答案不用猜。
还有远东开发和中亚的问题。
中吉乌铁路谈了二十五年,2023年才在吉尔吉斯斯坦开工。为什么拖这么久?因为俄罗斯一直不点头。中亚五国在俄罗斯眼里是自家后院,中国在那里修铁路、建公路、搞能源项目,俄罗斯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警惕。直到俄乌开打、俄罗斯被西方制裁逼得需要中国支持,才在这个问题上松了口。
如果乌克兰战败、俄罗斯不需要中国支持了,中亚的铁路项目会不会又被卡住?远东的港口和土地租赁谈判会不会突然多出很多“技术性问题”?西伯利亚力量二号管道的价格谈判会不会重新摆到桌面上?
这些问题的答案,其实都藏在过去二十多年的中俄关系史里。每一次俄罗斯在西边吃紧,东边的合作就往前推一步。每一次俄罗斯在西边缓过劲来,东边的项目就开始磨蹭。这不是某个人拍脑袋决定的,这是俄罗斯作为欧亚大陆核心国家的战略惯性。
国际政治里有一句老话,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放在中俄关系上,需要加一个注脚:俄罗斯的利益重心一直在欧洲,亚洲是它被逼无奈时的备选项。备选项永远不会变成首选,除非首选的门被彻底焊死。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乌克兰战败对我们有没有好处?
一个疲于应付西方制裁、不得不依赖中国市场消化能源、依赖中国供应链维持工业运转的俄罗斯,和一个安全焦虑缓解、跟欧洲关系回暖、重新获得战略回旋空间的俄罗斯,哪一个对中国更有利?
一个在能源价格上给折扣、在远东开发上愿意谈、在中亚通道上肯放行的俄罗斯,和一个在谈判桌上挑三拣四、在中亚给中国项目使绊子、在欧洲和亚洲之间反复横跳的俄罗斯,哪一个对中国更有利?
一个需要中国政治支持、在联合国跟中国协调立场、在国际场合跟中国站在一起的俄罗斯,和一个不再需要中国支持、开始在国际事务中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俄罗斯,哪一个对中国更有利?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把问题本身摆出来,比急着站队要重要得多。
2024年冬天,莫斯科的街头跟三年前没什么两样。红场上的游客照样拍照,古姆商场里的冰淇淋照样卖,地铁里照样挤满了人。但商场里的品牌换了,银行的招牌换了,进口商品的产地换了。这些变化是制裁逼出来的,不是俄罗斯主动选的。
哪天制裁松了,这些变化会不会再换回去?
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上,那些十九世纪的欧式建筑还立在那里。俄罗斯精英骨子里的欧洲情结,跟这些建筑一样,风吹雨打两百年,底色没变过。
雨停了,伞收不收,看的是天。
天什么时候晴,什么时候阴,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但看天的人得知道,伞在谁手里,雨停了之后那把伞会往哪儿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