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安做保姆的工作已经有快六年的时间了。
上个星期,雇主家里那个十岁的孙子随口对我说了一句话,这让我心里有很多复杂的感受。
那些话语就像是一根刺一样,扎破了我在这几年里努力保持的平静状态。
我回想起从第一天开始工作一直到现在的这段时间,在那些看起来十分平常的日子当中,
其实每时每刻都隐藏着一些委屈和无奈的情绪——关于这些具体的事情,我并不想多说太多。
我刚来到这户人家的时候,女主人没有给我安排一间正式的卧室,而是让我住在靠近阳台的那间储藏室里面。
那个地方的面积还不到三平方米,因为地面返潮的缘故,墙面上的灰泥都已经全部掉下来了。
我是从周至农村出来的,所以心里觉得在西安能有一个睡觉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
我在心里把这样艰苦的情况当作正常的事情,对自己说只要好好干活,最后总是能挺过去的,于是我就一声不响地在那里住下来了。
女主人以前是在医院里面做事的,现在她是全职在家里做主妇的人,她有很重的爱干净的习惯。
有一回,她用手指头在电视柜上面抹了一下,然后指着那一小点灰,说我把卫生弄得不够干净。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干活的标准就被硬是给抬高了;我再也不敢拿抹布来用了,全都换成了湿的纸巾。
每回擦完以后,我都一定要对着亮光去看一下,要确定连一点灰都没有了,这才能算是做好了。
像这样很严的要求,让我心里一直挂着事、放着心,就怕哪个地方做得不对头。
另外还有一次,我在熨烫衬衫的时候,把两面都各自压了两遍,甚至还在下面垫了纸,为的是防止衣服被烫焦。
可是女主人还是不满意,她说这样做会让她丈夫出门时丢脸。
虽然我心里觉得有些不明白,认为自己已经尽力去做了,但也只能嘴上顺着她的话说:“下次我会更小心一点。”
在这个家里,我明白了一个生存的道理: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脸上都不能露出一点情绪;反而要一直保持着顺从的样子,并且随时都要带着笑容。
去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事情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晚上八点的时候,女主人突然说想要吃酸汤水饺。
我一直忙到十点才把它们端上桌,可是她却抱怨皮太厚、馅太咸;她只吃了三个就放下了筷子。
男主人还更加过分,他冷冷地补充说道:“乡下就是这么做的,凑合吃吧。”
这句话就像一记耳光打在我的脸上,让我感到深深的羞耻。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觉。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我其实就是一个“保姆”,阶层之间的差别是确实存在的。
要是想拿到工资,我就得脸上带着笑把活儿干好。
我不可以有关于自尊的那些想法;我得看清楚自己处在什么位置。
这种在想法上做出的让步虽然让人难受,但这却是我能留下来的唯一一个原因。
今年春天回到周至老家的时候,丈夫问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我没有把自己住在没有窗户的储藏室里、吃剩下的饭菜而且不能随便移动东西这些事情告诉他。
丈夫单纯地觉得西安人只是在意细节方面的事,甚至还说我很有福气。
听到他说的这些话,我的心里涌起一阵难过。这种两边知道的情况不一样,让我同时觉得心里暖和又觉得苦涩;
我只能够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把所有真实的处境都咽到肚子里。
暑假的时候,我十岁的儿子回到家里来陪我。他问我家是在什么地方,又问我是不是想念家乡。
这句天真的话一下子让我流出了眼泪。我躲到浴室里面,把水龙头打开,用来盖住我的哭声。
等我出来以后,我装着笑脸说所有的事情都挺好。
孩子的好意给了我短时间的安慰;在那几天当中,我干活更加用力,甚至还主动给他们多加了几个菜,这让我的心里变得稍微暖和了一点。
但是我心里也很清楚,我留在这个地方的根本原因就是钱。
每个月有 4500 元的工资,而且包食宿,我就是靠着这笔收入,给儿子在县城买房子攒首付,同时也用来支付孙子上幼儿园的费用。
跟我在农村种地时那点很少的收入比起来,这里的收入确实要稳定很多。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就得过着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谨慎的日子;这就是我最实在的打算。
如今,我只把这份工作看作维持生活的方法。我心里不再觉得难过;我只是希望两边都能接受,按照好心会有好结果的道理去做。
到了明天凌晨五点,我还得起身去早市买新鲜的荠菜。
在这个时候,我正在折叠床上仔细地调整自己的姿势,尽量不弄出声音,以免吵醒隔壁主卧里的人。这就是我每天虽然普通但是真实的生活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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