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她丈夫陈明远出事的的时候才三十四岁,电话是包工头打来的:“嫂子,明远出事了,喝了点酒,骑摩托撞护栏上…… 人已经没了。”
许清禾当时没听懂。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直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对面沉默了几秒,换成另一个人的声音:“嫂子,明远没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四岁的女儿念念抱着她的胳膊睡着,呼吸均匀,小脚蹬在她腿上。
三天后,她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去南城。太平间很冷,工作人员掀开白布一角就停下了,问她要不要看全脸。她说不用了。
交警说车是单方事故,人摔在护栏立柱上,颅脑损伤,因此没有赔偿。
包工头人比较好,自掏腰包赔了六万。许清禾想问一句 “他一个人怎么喝成那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问了也没用,人都烧成灰了。
回老家那天,她抱着骨灰盒坐了最后一排。念念问:“妈妈,爸爸在里面吗?” 她说:“在。”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许清禾把女儿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说:“他累了。”
那一年大旱。老家的六亩田,一季稻子卖不上两千块钱。
婆婆身体不好,一个月吃药都要要花一千二。她把田包给了邻居,带着念念去了南城。
没学历,没手艺,进厂要 35 岁以下且能上流水线,她带着孩子,人家一眼就摇头。好在她运气不错,城西那家洗浴中心招保洁,夜班,一个月一千九,管一顿夜宵,可以带孩子睡员工休息室。
找到了工作,许清禾心头的阴霾消散了。
那地方叫 “金海湾”,有六层楼。
许清禾推着清洁车,从一楼大厅拖到六楼包间,一天走两万步。
生活的不顺,让她学会了抽烟。
吞云吐雾间,让她似乎找到了一点生活乐趣。
一天,许清禾收工早,六楼包间的客人走得利索,她拖完地就下班了。手里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是同事小蔡给的,她说 “姐,喝两口睡得香”。
从金海湾后门出来三百米是老街。老街两边都是老楼,那里很热闹,有修锁的、卖烟的、剪头的、还有一家麻将馆。
那天她酒意上来了,走得比较慢,当目光随意扫过玻璃窗时,突然她愣住了。
东边那张桌子,有四男一女。靠窗坐着一个男人,他四十上下,穿深灰夹克,袖口磨白了。他正低头数牌,脖子有点往左歪。
男人数完牌,抬手去拿打火机。虎口朝上,灯光一照。。
这一瞬间,许清禾手中的酒瓶掉了。
她冲进门,猛地抓那人的左手腕,指甲掐进去了:“陈明远。”
男人被她抓得一愣,回过头。
眉毛浓而短,左眉梢断一小截;眼睛不大,眼尾往下垂;脸骨偏方,下巴有一道很浅的沟。
许清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你……你还活着?”
男人被她吓了一大跳,缓过神后用力一甩手腕。他力气很大,许清禾被甩得退了一步。
“你有病,我不是什么陈明远,你认错人了。” 他声音冰冷。
“我认错人?” 许清禾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是许清禾!你老婆!你看着我!”
四张桌子的人全停了。
麻将馆老板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大姐,大姐,别激动 ——”
男人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椅子拉开:“我叫陈明辉。陈明远是我哥。我是他弟弟。你……你莫非是我嫂子?”
许清禾僵在原地。
陈明辉。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炸开。
陈明远确实提过,说他家兄弟两个,弟弟陈明辉十七岁那年跟同乡出去打工,去了外省,然后就断了联系。父母找了几年都没找到。
“我哥还有个弟弟,你不知道?” 男人重复了一遍,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她麻烦的意思,“我跟我哥长得像,从小别人就说我们俩是一个模子倒的。”
“你……” 许清禾抓住了什么,“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年前。嫂子,我找了我哥十几年,找到了南城,才知道他三年前出车祸走了。” 他说道。
许清禾吃惊不已,想不到失踪多年的小叔子还活着。
那一夜她没睡。
念念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踢掉,她给她盖回去三次。四点天开始亮,环卫车在楼下倒垃圾,铁桶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阵阵响声,她再也睡不着。
小叔子找到了是一件好事,不过,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她请了假。
她六点二十就到了老街口那家早餐铺,买了两块钱油条坐在最里面,眼睛盯着麻将馆对面那栋楼。
八点整,那人从楼里出来。
深灰夹克,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肩略低 —— 这个也有点像陈明远,陈明远因为扛钢筋受过伤,右肩比左肩低。
他往城郊方向走,许清禾悄悄跟了过去。
走了二十分钟,来到废品收购站。小叔子进去,跟门口坐着的老板点了下头,套上手套,开始分拣铜线。
许清禾在街对面的杂货店买了瓶水暗中观察。
不过,她没有什么发现。
几天后,她依旧在洗浴店忙碌着。
五楼 508 包间进来四个男人,看穿着是做工程的,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他们要了两瓶白酒,喝到第二瓶的时候声音就大了。
许清禾推车过去收空瓶,听见一个胖的拍桌子:“…… 那年要不是我一句话,这案子就成命案了,懂吧?”
另一个问:“什么案子?”
胖子笑:“南城那年,一个骑摩托的。醉驾,撞护栏。都说单方事故。其实呢 —— 车是从后头别上去的。”
许清禾的车停在门口,手抓着门把,一动没动。
胖子说得更起劲:“我那年管着工地,底下人出事,都得我去收拾。这事本来要往上报,我说别报,报上去会停工,一停工八百人没饭吃。你们说,我这一句话,是不是救了一堆人?”
“那人呢?”
“人没了啊。赔了六万,家里也没闹。” 胖子打了个嗝,又补一句,“说白了,他要是不喝那顿酒,也不至于这样。自己喝成那样上路,怪谁。”
许清禾站在门外,手里的塑料筐一点点往下沉。
她返回员工休息室,从柜子底下翻出一部旧手机。她把它塞进围裙前面的大口袋,把录音打开,重新推车上了五楼。
508 包间的人还在喝。
她把推车轮子推到门口,故意让车轱辘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慢慢收瓶子,一个、两个,慢慢地摆进筐里。
胖子还在吹:“…… 当时那辆车是黑色的,我现在都记得,因为那车后视镜撞掉了,我捡起来扔江里了。”
“啥车?”
“不认得,国产的,捷达那种。”
许清禾把最后一个瓶子放进筐,站起来,推车走了。
出了走廊她靠着墙,腿软得站不住。
当天晚上,她沉思一番后决定要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她去废品站那个街口的小卖部买烟。买了三次烟,第四次才跟老板娘聊起来:“对面那个干活的是外地人吧?”
“姓周的…… 不对,姓陈。” 老板娘说,“他叫陈明辉,说是来找他哥,找到了才知道人死了,太可怜了。”
“他住哪?”
“后面那排平房。”
许清禾点点头,又问:他身份证有吗?老板娘笑了:“你这像查户口的。”
她说:“我给他介绍个对象。”
老板娘立刻就笑了:“那有,他给房东看过身份证,我瞧见过,姓陈,外省的。”
第二件事,她回了一趟老家。
婆婆的东西都装在一只樟木箱里,箱底压着几本旧簿子。她翻到最后一本是陈母记的账,前面几页是卖猪、买化肥、借米。翻到中间,她看见一行铅笔字。
“明辉十七,跟刘家老三出去,去了南边,说不回来。十月里走。八月二十。”
后面几页反复出现同一个词:“明辉没信”。
里面还有一张失踪登记的复印件,折了两折夹在里面。
许清禾展开:陈明辉,男,失踪时间十九年前,家属报案,附黑白照片一张。
照片上的少年十七岁,头发长,颧骨高。
直觉告诉她,照片上那张脸,和麻将馆里那个男人很像,但不是一个人。
几天后,她又去了麻将馆。
她进门,坐在那人斜对面,把酒往桌上一放:“我请你喝。”
男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眼里有防备:“我不喝酒。”
“陈明远也不喝酒。” 许清禾说。
男人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
“我哥除了不喝酒,他还有什么习惯?” 他问。
“我知道他左眉梢断一截,是打架时被人拿砖头砸的。” 许清禾看着他,“我知道他冬天手裂,晚上要用热水泡。他有一件旧棉袄,里子破了三个洞,他不肯扔。”
男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
“嫂子。” 他忽然换了个称呼,声音也软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妈七年前就走了。” 许清禾说,“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十七岁出门,一去二十年,她走了你都不知道。”
男人沉默了。
“你说你找了你哥十几年。” 许清禾把身子往前倾,“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在南城的?”
“两年前。”
“谁告诉你的?”
“我以前在东莞干活,有个老乡说在南城见过我哥。”
“哪个老乡?叫什么?”
男人往椅背上一靠,皱起眉头:“嫂子,我真不记得了。”
“你哥六年前就死了。” 许清禾说,“他 2014 年在东莞厚街做过一年装修,跟人打过架,被派出所关过一天。你要真找了你十几年,你会不知道他在东莞待过?”
这句话是她编的。
她只是随便报了个地名人名,看他怎么答。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在东莞待的时间不长……”
那一刻,她几乎想笑,又想哭。
“你到底是谁?” 她低声问。
男人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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