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夏天,肖国梁从清华大学博士毕业,决定加入位于成都的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简称西物院)之前,导师与他进行了一次谈话。导师告诫:“你一定要想清楚是不是真的喜欢做科研。如果没有热爱,当你碰到困难的时候,很容易会妥协或者一蹶不振。”
肖国梁反复咀嚼着这段话,最终坐上开往成都的列车。
在今天,坐火车从北京到成都,是一种有仪式感的浪漫行为——一路穿越各种地形,见识不同风物,特别适合刚踏上新征途的年轻人。当年杜甫入蜀时写“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我问肖国梁,列车开进成都平原的时候,对未来的工作和生活有什么憧憬?
他笑道:“说实话,我不记得了。”
这不能怪他记性不好。对肖国梁来说,成都不是一个陌生的起点。早在2014年,他就接触到了西物院的聚变平台。所以博士毕业入职西物院,只是切换了一下身份,吸引他的,有事业的发展空间,也有熟悉的城市氛围。
如今,12年过去,他已成长为西物院聚变科学实验所研究室主任,并在今年8月牵头完成了全球聚变加料领域首项ISO国际标准。他做的聚变研究,形象地说就是“种太阳”——用强磁场兜住上亿度的等离子体,模拟太阳的聚变反应,让这团“火”稳定地烧下去。
事业、家庭与城市,
一次不留遗憾的选择
那个选择,要从更早说起。
肖国梁的博士阶段是由清华和西物院联合培养的。他的博士论文题目是 《HL-2A上低杂波电流驱动缓解边缘局域模的研究》。HL-2A即中国环流二号,它是西物院的一台核聚变实验装置,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人造太阳”。
·新一代人造太阳“中国环流三号”
这篇论文所研究的,就是在中国环流二号装置上,用一种叫“低杂波电流驱动”的电磁波,去缓解等离子体边缘周期性的猛喷——让它喷得温和些,别让能量和粒子猛砸装置内壁,并弄清其原理。
2019年6月,他顺利通过论文答辩,拿到博士学位。这时,做选择的时候到了:去英国还是留在国内。两边都是去做博士后。国内是西物院。英国是卡勒姆实验室,这是一家隶属于英国原子能管理局(UKAEA)的聚变研究机构,曾运营多个世界级聚变设施,是欧洲聚变研究的重地。
肖国梁与卡勒姆实验室的联系,源于2017-2018年他在法国做联合培养项目期间,曾有过几次合作。那边的负责人对他印象很好,加上当时人手紧缺,双方做了一些前期沟通。算不上正式面试,但基本敲定了意向,很快就要签协议了。
·西物院永兴院区
去还是留,这是一个问题。
肖国梁征求导师的意见。导师态度很开放,鼓励年轻人多出去看看,不过决定权在肖国梁自己手里。而他自己觉得,国外的机会虽然难得,但他已经出去看过了,觉得国内发展机会也并不比国外差,尤其是在核聚变研究领域。
其实差距在20多年前就开始缩小。大概在1998年,西物院的姚良骅研究员就提出了超声分子束注入加料技术,即把燃料气体(氘和氚)通过一个特殊喷嘴,高速喷进等离子体里,像打一束“超音速气流”进去补充燃料。
“做个简单比喻,给‘人造太阳’加料,就像往太阳上扔石头,石头还没到达太阳表面就气化了。‘人造太阳’的边界有几千上万度的温度,燃料还没进去,它就电离了,然后顺着外部开放磁场飘走了。我们的技术,先进就先进在,它把燃料的运动速度提升到近10倍声速,可以比较好地穿透边界,加入到等离子体里面去。”
经过不断测试,西物院这项原创技术,取得了良好效果。这些年,已推广到国际上十几个装置。技术逐渐成熟,当年开创这项技术的前辈也退休了,需要年轻人接力推进。肖国梁权衡,如果能作为一个负责人,在国内原创技术基础上,拓展一些新的领域,也非常有吸引力;而去国外做几年博后回来,不见得还有这样的机会。
其他因素也倾向于“留”。比如博士论文。作为一个追求完美的人,肖国梁当初写完论文的时候,觉得有不尽完善的地方,但并没有深入研究下去,这对他来说有点遗憾。
·肖国梁和身后的中国环流三号
那么,到底什么是他的遗憾呢?
读博期间,肖国梁已接触到超声分子束注入技术,但他的研究主线,是用低杂波去缓解等离子体边缘那种类似“打嗝”的周期性喷发,并没有沿着加料这条线深入下去。因此,“遗憾”不是矫情,而是真实的学术追求。
真正让选择天平彻底倾斜的,是两个字:故乡。肖国梁是四川人,四川人出门在外,很少有不想家的。家人也希望他回来。而他当年在北京,哪怕身为清北骄子,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外地人,没太多归属感。“这能写吗?”说完,他捂嘴问了一句。
·肖国梁在工作中
“包括去国外也是。2017-2018年在法国那段时间,前期感到很新奇,但越到后面越觉得我不属于这个地方,就特别想回来。只有回到四川,才有落地生根的感觉。”当然,他补充道,那时自己还是学生,与当地的连接不深;也许在那里工作过,会有不一样的体会。
不论如何,回到成都,肖国梁没有任何不适应,很自然地就融入了工作和生活。回头再看,这个选择称得上圆满:事业、家庭与城市,这个常被说成“不可能三角”的难题,在他这里似乎没有成立。
肯定能够看到
聚变商用发电
肖国梁读博的时候,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现在工作节奏变了,除了实验,他还承担着“中国环流三号”实验协调的任务。
他带我们参观了实验场地“中国环流器控制指挥中心”——宽阔的大厅,正前方是一块巨屏,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大厅里摆满了电脑,肖国梁的工位上放着四块屏幕。说起第一次见识聚变平台的情景,他当时觉得“有点懵”,现在已轻车熟路,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快。
入职后,肖国梁独立负责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加料系统做测量。他说的“测量”,不是简单的读数,而是在“人造太阳”这种极端环境里,做一套能稳定运转的测量技术——在极高真空、强热流、强粒子流的环境下,测出边界等离子体的参数,这本身就是一个工程物理难题。
·中国环流三号控制指挥中心
他和团队碰到的另一个关键节点是“双亿度”。2025年,中国环流三号在国内首次实现原子核温度1.2亿度、电子温度1.6亿度的“双亿度”运行。那一刻,控制大厅里没有欢呼,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几秒钟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成了。“双亿度”,意味着中国环流三号迈过了聚变燃烧的温度门槛,具备了开展燃烧实验的基本条件。
所谓燃烧实验,就是让聚变反应自身产生的能量,反过来维持反应所需的高温条件。通俗理解,即让装置里面的火自己烧起来,并稳住。目前,全球只有英国和美国的两个磁约束聚变装置做过燃烧实验。“肯定会有很多懵圈的地方。”肖国梁做好了再当一回“新手”的准备。
在西物院展厅,有一条时间线:未来5年具备首个工程实验堆的设计建造能力,10年内建成中国首个工程实验堆,此后约15年建成首个商用示范堆,本世纪中叶让聚变能源真正走进千家万户。也就是说,从肖国梁2019年坐上那趟开往成都的列车算起,到聚变能源点亮第一盏灯,要跨越三十多年。
“会不会太久了?”大家都有这样的疑惑。
·肖国梁(右)和同事在工作中
在肖国梁看来,商业或资本层面基本上是乐观的;国家科研院所通常比较谨慎。不过,他个人认为可以提前,前提是在某些关键技术上取得突破,或者有更多人参与到聚变研究中来。“但目前这个行业的人不算多,虽然这两年有所增加,整体还是很缺的。”
如果一项工作的回报周期太长,新来的年轻人会不会感到迷茫?
“个人的发展并不是直接跟聚变发电挂钩。”肖国梁举自己的例子:做加料系统,只要能把系统做出来,性能足够优秀,几年内出成果,这就是你的发展路径。现在他带研究生,也会建议他们,选择第一份工作时,把眼光放长远一些。“我自己的体会是,把个人选择融入国家的发展需求,会有很多施展才干的机会。”
在展厅一角,肖国梁指着墙上的案例,介绍聚变中间过程技术的应用:高功率微波跟先进制造有关;激光可以测量等离子体的温度和密度;等离子体焚烧技术可用来处理危废物及供能……
·肖国梁为小朋友做科普
“等离子体可以焚烧垃圾来发电,但耗能高,主要还是用于焚烧固化危废以及飞灰等。现在有些地方垃圾都已经不够烧了。”
“真的吗?”这个说法此前一直被认为是“谣言”。
“真的。”肖国梁拿起一块水晶样的熔融物说,“你看,这是等离子体焚烧熔融后留下的残渣,冷却后就成了这样的晶体,有些还可以当材料用。”
西物院内正在施工,那是中国环流三号装置所在的区域。施工围挡墙上有一句标语:“开发核聚变能源,造福子孙后代。”肖国梁和同事们每天做的测量、加料及实验,说到底都是在往这句话上落。也正因如此,他们很乐观:“在我们这一代或下一代,肯定能看到聚变商用发电。”
生活松下来,
想象力长出来
很多人都很好奇,肖国梁居然会做饭。
作为一个四川人,他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小时候没人教,家人让他试几次,就无师自通了。以前做小实验,他常用美食“诱惑”同事帮忙。现在偶尔也会露一手,但做饭的方式很随性。朋友聚会,他先问大家想吃什么,然后照着网上的教程做,基本能复刻出八九成。
“还是可以哦。”说这话时,他笑了笑,语气里有点小得意。也许,对他来说,做饭不是任务,更像是把一群人聚在一起“做实验”。
·肖国梁自己下厨做的美食
不忙的时候,他会健身、旅行、看短视频。最近,他喜欢上健康科普视频——糖尿病、高血压、养生等。“可能是快到中年了,开始关心这些问题。”其实1992年出生的他,今年才34岁。当他做实验时,是严谨的青年科学家;工作之余,就是一个爱玩的年轻人。
玩不仅是本能,更是一种保护——对好奇心和想象力的保护。“因为科研工作特别需要想象力。真正原创性的研究,往往来自一个奇妙的想象。”
而想象力不能一直绷着,得有个地方让它松下来。对肖国梁来说,这个地方就是成都。说到成都,他的语气明显松下来。“成都最大的好处,是能让人安顿下来,身心不拧着,想象力也能长出来。”这是他待了十几年、又走南闯北之后,最实在的一个感受。
·西物院正武楼内部
肖国梁的感受,不是孤例。像他一样被吸引过来、又留下来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兴隆湖畔,有一座颇具未来感的建筑——直径100米的圆形中庭、沙漏型双曲面天井,如同一个巨大的托卡马克装置,这是西物院近年投用的新院区。而在它周围,已形成一片科研群落:中国科学院成都分院、国家超算成都中心、清华四川能源互联网研究院、上海交大四川研究院……目前,仅兴隆湖周边就已聚集国家科研机构27家、国家级创新平台35个,每年吸引成百上千的青年科技人才安家落户。
十几年前,学核聚变的年轻人毕业后,最自然的去向是国外;如今,留下来、回来,渐渐成为一种常态。肖国梁的选择,放在这批青年科研人员里,既是个人的,也是共同的。选择背后,时代、国家和个人目标,汇到了一起。
·肖国梁在旅行中
问他怎么看自己从博士毕业到现在走的这段路,他想了想,说得很朴素:一座城市,如果能满足一个勤奋又善良的人的基本愿望——该较劲的时候有目标较劲,该放空的时候有地方放空——那就值得留下来。
这个愿望很普通,普通到不像一个“青年科学家”的答案。
撰文 / Rain
图源 /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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