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做手术需要人照料,嫂子在外地上班,侄女在另一座城市带着两个孩子。数了一圈,能去的只有我 —— 没结婚,没上班,时间自由。
秋风凉爽只需穿长袖的广州夜晚,我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朝暂住的小房间走去。“辉……”我在客厅电视播放的影片声音中,精准捕捉到表哥和嫂子的对话声,他们在聊我吗?我不知不觉放慢脚步,贴在门槛上。可惜耳朵还没竖起来多久,聊天就熄火了。电视里来自上个世纪的译制片腔调突然浓了不少。我悄悄进屋,关门。
“你昨天晚上听到我和你嫂子的聊天了吧?”第二天深夜,或者说第三天凌晨,突感不适的表哥在紧急去往医院的路上,问我。
我笑了笑,“嗯,不过没听清你们在说么事。”
“我和你嫂子对找保姆的事有分歧,她想让你多待段时间照顾我。我说不可能啊。”
是啊。我还得回苏州,继续挣扎我那多了一口气的自媒体,重启我的摄影梦,努力在苏州活出人样。
中秋一周前,我突然接到表哥的电话,他身体不舒服,要做手术,想让我过去照顾他。
其实表哥有老婆的。只不过两人因为工作原因,平时不在一起。
表哥也有孩子,但女儿在一百公里的另一座城市带两个孩子。
“幸亏你没结婚,幸亏你没上班,时间自由,你还会做饭。这真是碰到了。”表哥感慨道。
是啊,除了我,上哪找个知根知底的、没成家的,关键还时间自由的人去呢。如果我成家了,那是来不了的;工作了,也没时间。偏偏这两个看似容易、正常的条件,我一个都不满足。
一个月前,我刚和新公司一拍两散,准备全力以赴,搏一搏我那半死不活的自媒体。没曾想,大力出奇迹,自媒体还真有了些许起色。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表哥这么多年以来,对我一直都很好,我没办法拒绝他的请求。表哥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从苏州坐高铁到上海,再飞广州,落地赶到医院时,嫂子、侄女都在。表哥出院后,嫂子得开二十多公里的车去上班,侄女回另一座城市照顾孩子。侄女三十出头,已是儿女双全。
半个月后,表哥再度入院,急诊。深夜飞驰的车内,我问表哥,“还没找到合适的保姆吗?”
“没有啊,脑壳疼。”
真要说起来,还得是亲人靠谱。表哥是姑妈的儿子。数了一圈我们这边的亲人,我爸妈身体一堆毛病,自顾不暇。远在云南的三娘要照顾中风后的三爷;七十岁的四爷得帮衬堂哥生意,四娘平时照顾一大家子饮食起居。
表哥想了想,觉得除了我,红阿姐也蛮好。红阿姐是大爷的女儿。“对对对,红阿姐蛮有传统责任感,和我们也算亲。”可惜她得在湖南带孙子。她也差不多六十了。
我感慨万千:“还是聚在一起好,也亲近些,互相有个照应。”
大爷和大娘早早仙逝。三爷和四爷都搬到云南二十多年了。不过四爷和四娘一直念叨着想回洪湖老家,落叶归根。
哪里有什么根呢?爷爷四五十岁就走了,只留下奶奶独自把五姊妹抚养长大。奶奶几岁时就和家人走散,逃难到天门,到死也没搞清楚她自己的家在哪。
我的父亲,和他的哥哥姐姐们,从来就没有娘家人。
奶奶拉扯大儿女们,又帮儿女们带子孙。等年纪大了,奶奶轮流在儿女们家中住,最后在条件尚可的云南四爷家享了五年福。云南天气好,秋天冬天没有老家冷,夏天没有老家热。
奶奶走的时候,从湖北天门生根发芽、后搬到洪湖,又各自奔天涯的刘家亲人,多年来头一回聚在一起。
按照云南的风俗送走奶奶后,晚上年轻一辈聊天,四爷的大儿子埋头灌自己一杯酒,放下酒杯,猛地拍了拍桌子,酒瓶微微晃动。他胡乱挥手,几乎杵到我眼镜前,用早已不流利的江汉平原话说了句“你信不信,姥嫲走了后,我们刘家就散了?”
堂哥声音嘶哑,我说不出话,只能侧身抬头闭眼,不让眼泪滑落。
“不至于不至于,只要我们常联系,齐心协力,就算是天各一方,我们刘家也立得住。”另一个堂哥摆摆手,打圆场。
后来这些年,我们这些人再没聚齐过。刘家到底散没散,我说不准。
从几年前的回忆中醒来,我扭头对表哥说:“奇了怪了,你们怎么一个个都只生一个,你们条件都蛮好的啊。要是当初多生一个,你现在也能轻松不少。”
坐在后座的表哥,听到我的话,半天没作声。
或许只有直面生死攸关时,人才能体会老一辈的某些观念,例如“养儿防老”。当然,这里的儿指的是儿女。
窗外,白天热闹的城市中心路此时一点也不拥挤,盏盏路灯一闪而过,只有风声呼啸。
只是,多一个孩子,就一定能陪着父母出现在凌晨两点半去往医院的车上吗?我不知道。
“你还是成个家好些,万一生病了还有人照应。”作为过来人的表哥,转头劝我。如果是往常,我说不定会觉得他是在找补,我那句“多生一个”多少有点伤他面子。但此刻,我明白,表哥是真心的劝告。
这句话我听了八百遍,我妈说了其中七百多遍。其实我早在三四年前,和很多人一样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周时,就明白了这一点。
“实在不行就回洪湖做事蒜鸟,住屋里又不花钱。找个洪湖滴老婆,也蛮好。不然等你爸妈老了该怎么搞?”表哥劝我。
我从广东回苏州两年多,一事无成,感情的事更无从谈起。人到中年,不得不承认,也许先成家后立业是对的。就像养老,不管怎么说,一双儿女总比独生子女好,而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瞎闯要好。一个人,只能自己扛。
“你要是早点结婚,也不至于一个人东跑西跑,就在一个地方扎根,说不定比现在好过些。”
表哥说得对。从事业发展角度,我当初留在广东或许更好一些。回苏州相当于从零开始。当时因为喜欢苏州,才决定回去。但有些事,光靠喜欢,远远不够。
“你妹妹也不结婚,你爸妈在屋里真是难过啊。”
我只能苦笑,我有我的执念,妹妹有她的烦恼。
真的很神奇,老一辈吵吵闹闹,还没得离婚的,每家少说生两个。到了我们这一辈,哥哥们各有各的活法,离婚的、再婚的,都有,但孩子都只生了一个。我没结婚,自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我也知道,现在的孩子吃穿用度样样都比我们小时候金贵,养一个都费劲,更别说两个。“你要是多生一个孩子就好了” 这句话,或许只能当玩笑说说。
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等年纪再大一点,万一有个好歹,我们都不好过。
这几年,自由职业的我,先后照料过做手术的1米8大侄子、生病的180斤姑妈,还有表哥。我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力不从心是常有的事。而我,没有人可以说。
去医院的车上,想到这些,我眼眶湿润。摘下眼镜,我装作不经意,揉了揉眼睛。
半个多小时后,医院终于到了。
深夜三点,偌大的医院,只有急诊科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聚会喝醉酒的学生大喊大叫。
护士飞奔着把救护担架推进来。
有人独自等待叫号。
我们去服务台办急诊手续,护士拿出一张表问:“有没有亲属陪同?”
“有的。他是我表弟。”
“报一下亲友的电话号码。”
我在“亲友”一栏,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十一位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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