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在公社供销社站柜台,一个月二十八块。

那年秋后盘库,糖少了两斤,扣了我八块六。

柜台是木头的,上面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票证样张。我站的那一格卖糖、盐、煤油、火柴,还有布。

糖是散装的,装在一个大铁皮桶里,用勺子舀,舀出来拿纸包。糖票按人头发,一斤票配二两糖。有人拿票来,先看票上的数,再看本子上的存根,两样对上才给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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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不用票,一毛五一斤。煤油凭本,八分一斤,买煤油的人多,天一黑就有人来,都拎着瓶子。火柴两分一盒,一盒一百根。

那几年东西紧,柜台后头那面墙贴满了纸条:肥皂限量、火柴限量、煤油按本。我每天开门头一件事是数票,第二件是把昨天的存根对一遍。错一张,晚上就得留下来查。

柜台前头永远有人。买盐的、打煤油的、扯布的,一排队就排到门口。我一天下来,算盘打得手指头发木。有人没带够钱,站在那儿翻口袋,翻半天,把东西退回去,这种事天天有。

有个小孩五六岁,攥着两分钱来买糖。糖不零卖,只能按票。他不走,趴在柜台上看那个铁皮桶。我从桶底刮了一点糖渣,用纸包了给他。他拿着跑了,跑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了声谢谢阿姨。那年我二十四,还没结婚。

盘库是每月底一次。库房门一关,把存货搬到柜台上,一样一样称。称完对账,差一两都要写清楚。

差两斤糖,是两回事凑一块。一斤是队长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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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天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站在柜台外面,说家里来客,糖用完了,票忘在家里。

我说没票不能卖。他说,你先给我,明天送来。我没接话。他又说,我在你这个柜台买了二十年东西。

我把糖舀了,一斤。在售票本上记了一笔:主任,欠票一斤,某月某日。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月底盘库,账上少二斤。一斤是他,另一斤我自己也说不清了——那时候糖是散的,勺子舀多舀少,一天几十回,谁记得清。

所长说,差多少赔多少,一斤糖四块三,二斤八块六,从工资里扣。

八块六,差不多是我半个月。那个月我拿回家十九块四。

我在那个柜台站了九年。九年里最怕的不是忙,是盘库。盘完账要是差,所长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你自己掏钱。

我爱人后来说,你那时候回家,进门先看手。手上有糖渣,说明今天舀过糖;手上有煤油味,说明打了一下午煤油。

我没去找队长要。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斤糖四块三,我去跟一个管着我们大队的人说,你还我四块三。

过了两年他调走了。走之前还来买过一次东西,跟我打招呼,很客气。

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忘了。

我倒是记了四十多年。每回在超市看见货架上那一排糖,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我就想起我那个铁皮桶,还有那把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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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这八块六,我当年是该去要,还是该认。

#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