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一家施工单位到珠海投标。标段是华发的。
离开标截止还有半小时,他们赶到了监理单位的招投标办公室。到了才被告知:
开标地点不在这里,在业主单位。
从监理到业主,路上远不止半小时。标就这么废了。没人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在珠海,华发从来都是别人要等的公司。
华发和珠海经济特区同岁。珠海的第一条路、第一个房地产项目、第一家物业公司,都出自它的前身。四十多年过去,珠海人住的房子是华发盖的,逛的商场是华发开的,脚下的路,很可能也是华发修的。
所以珠海有个外号:
华发市。
直到今年10月26日,彭博社报道,华发两款信托产品未按期兑付。
赶不上截止时间的,变成了华发自己。
当天,一笔规模14亿元、票息4.5%的离岸人民币债,创下发行以来最大单日跌幅。次日,华发股份一字跌停,同时公告三季报延迟披露。
三个星期过去,债市的震动已经平息。
珠海的震动,还没有停。
10月份,珠海流传着一个说法。市里打算再搭一个新的国资平台,把几块最拿得出手的资产归拢到一起。被提到的,有这座城市最响的招牌,也有这座城市最稳的现金流。
11月13日晚,一纸公告落地:珠海市国资委把持有的格力集团91.38%股权,注入了一家新平台,珠海市湾区资本投资运营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成立才七个月,注册资本100亿,国资委100%持股。
归拢成新平台做什么,有人猜测,是想拿去融资,再给兄弟单位输输血。
这一次,轮到整座城市替华发赶时间。
1
一个多月前,华发股份的高管们集体上了一堂课。课的主题是:
公司爆雷了,该怎么办。
教材是万科。
选万科当教材,不是偶然。分管这次华发化债的领导,就是从深圳过来的。
只是课上完没多久,雷就响了。
华发到底欠了多少?三个数字可以管窥一二。
4047亿。
这是今年6月末华发集团的有息债务,一年半以前还是3491亿。而珠海全市一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2025年也就494亿元。
华发的债,是珠海八年多的财政收入。
1171亿。
一年内要还的债约1671亿元,扣掉受限资金,手里能动的钱只有500亿元。
45%。
集团母公司约1191亿元的有息债务里,一半以上要在一年内还,其中45%是公司信用类债券。
买这些债的人,赌的只有一件事:
地方国企,不会不还钱。
母公司要还债,得靠子公司赚钱。但最大的子公司,最不赚钱。
华发股份是集团的地产平台,背着约1440亿元有息债务,是集团里最大的一块。房地产也是华发的最大业务,近三年营收占比都在38%以上。
这块业务正在失血。晚交了三天的三季报里,前三季度营收降了34%,亏损64.37亿元,经营现金流由正转负。一年内:
要还454.58亿元,账上现金160.11亿元。
账算不平,先动的是人。
华发股份此前发文要求,确需续签劳动合同的,每续约1名,至少优化1名。留一个,送走一个。
在珠海,流传的裁员数字还要凶一些。
更有意思的是员工的反应。有员工说,现在走,应该还有赔偿。再往后,账上没钱了,感觉就赔不起了。
过去十年,珠海的年轻人排队进华发。
现在,他们排队离开。
2
年轻人们排队进华发的那几年,是这家公司最风光的时候。
风光的起点,是一笔和华发无关的买卖。
2019年,格力电器第一次进入《财富》世界500强,排第414位。这是珠海最亮的一张名片。
同一年,珠海把它卖了。
时任市委书记郭永航推动国资改革,时任国资委主任李丛山操盘,格力集团以416亿元,把格力电器15%的股份转给了高瓴资本。当时的口径是:
卖掉一个格力电器,培养更多董明珠。
拿着400多亿,珠海国资四处出击。法拉第未来、万达商管、北大方正、世联行、宝鹰股份……拿下十几家上市公司控制权,投了上百个项目,人称“A股最佳扫货劳模”。
钱都投出去了。更多的董明珠,没有出现。
卖之前的2018年,格力集团一年净利润260亿元。卖之后的2020年,4.3亿元。格力电器在500强榜单上的名次,也一年比一年靠后,2023年彻底跌了出去。
眼看名片要丢,珠海需要一张新的。被推上去的,是华发。
世界500强只看营收,不看利润。想上榜,只有一条路:
做大。
于是民营房企接连倒下的那几年,华发的投拓穿着红色战袍,出现在全国的土拍现场。
别人在收缩,华发在扩张。
地是加杠杆买的,2021年前后加得最猛。人是挖来的。一位熟悉华发的地产人士说,急速扩张那几年,外地项目上几乎都是从头部民企挖来的职业经理人。
职业经理人要的是业绩。钱花在营销上,数字做在销售榜上。工程质量,没人管。
2020年,华发参与开发的一个深圳红盘,开盘当天卖光。三年后交楼,一场暴雨过后,有业主对媒体说,地下室的水是喷出来的。
如今,华发的主力土储集中在珠海、武汉、鄂州、湛江。房子卖不动了,500强的梦却没有醒。只是换了一种做法:并表。
2024年1月,资产近500亿元的九洲控股,整体无偿划转给华发。2025年4月,手握格力地产和珠海免税的海投公司,也划了进去。当时有媒体替华发算过账:
并完这一轮,旗下上市公司将达到8家,离世界500强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这些并进来的资产,后来真派上了用场。
但那是后话。
3
市场上一直有传言,说珠海早些时候曾向上求援,但上级的态度,是让珠海自己救。
可珠海拿什么救?
名片早卖了。管钱的人,也一个个进去了。
2024年6月,前国资委主任吴爱存被查。一个月后,李丛山被查。今年4月,在任的李文基被查。连续三任,全部落马。再往上,今年3月,当年主政珠海的郭永航也落马了。
在珠海的饭桌上,这已经是一句现成的玩笑:
国资委主任,是本市风险最高的职业。
人靠不上,剩下能动的,只有资产。这就要说回那些并进华发的资产。
有朋友告诉包叔,这两年把市属资产一块块放进华发,除了做大规模,还有一层算盘:把华发的负债率压下来,再拿着好看一些的报表,去跟银行谈融资。
这条路,现在看很难走通了。
于是,方向又调了个头:把当初装进去的资产,再拆出来,装进别的国资平台,重新打成一个资产包。
明白了这一层,再看这三个星期的公开信息,就都看得懂了。
最近,华发卖了两笔资产,买家里都有格力集团。
第一笔,是海投公司。一年半前,珠海把它无偿划给华发,没花一分钱。这一次,华发把它连同珠海免税集团23%的股权,作价约77亿元,卖给了格力集团。9月宣布,11月11日办完手续。
公告的说法,是国资专业化整合。
第二笔,是华发旗下铧创投控的部分股权。格力集团出28.7亿,珠海交控出17亿,合计45.7亿元。这笔协议,签在10月26日,就是信托逾期被曝出的那一天。
两笔加起来,华发换回120多亿元。买家是珠海国资,卖家也是珠海国资:
钱没出珠海,债也没出珠海。
更大的动作,据说还在酝酿。
11月4日,银行系统出身的华发集团新任董事长郭瑾首次公开谈化债,强调坚守信用底线。国资委主任邹晖表示,珠海已落地支持资金超400亿元,后续还将统筹各类资源近700亿元。
4
摩根大通评论华发事件时说,它考验的是市场对“地方国企刚兑”的信仰。
过去几年,民营房企一家接一家倒下,市场慢慢形成了一个共识:
民企会倒,国企不会。
这是房地产寒冬里最后一根拐杖。华发动的,就是这根拐杖。
11月10日,惠誉把华发集团的评级从BBB降到BB+,跌出了投资级。理由不只在华发,也在珠海:惠誉认为,珠海支持华发的能力和可能性都下降了。
它还提醒:救华发,可能让珠海自己的财政更紧,地方债更重。
惠誉这句话背后,是一个圈。
华发不只是一家房企,也是珠海的城市运营商。珠海十字门这样的片区,是它先垫钱拆迁、修路、做配套,等政府把地卖出去,再按协议分钱。
地卖得动的时候,这是一门好生意。房企的债、平台的债,都可以靠下一块地来还。
可全国的卖地收入,2021年是8.7万亿元,2025年只剩4.15万亿元,砍掉了一半还多。今年更冷:前三季度只卖了1.6万亿元,比去年同期又少了将近三成。
从2023年起,华发这块一级开发业务几乎没有新增收入。
于是成了一个圈:地卖得少,该给华发的结算款回不来;华发的债接不上,又得地方出手相救。
11月4日珠海收回华发那块闲置地,走的就是地方政府专项债收储的路子。
一位国企人士跟我说,现在不是华发信用的问题,是珠海国企信用也都被透支了。华发出事以后,珠海一些国企的融资成本,也急剧上升。
压力顺着国资的血管,一路往末梢传。
2019年卖掉格力电器时,珠海想要的是更多的格力电器。后来,它想要一家新的世界500强。
到头来,更多的格力电器没有来,500强没有来,来的是4047亿的债。
前些日子,珠海的企事业单位都在看一部警示教育片。主角是:
李光宁。
华发冲规模、冲500强的那几年,掌舵的就是他。那时候,在华发市,是别人等他点头。
如今在镜头里,他面容沧桑,判若两人。
11月17日,华发集团一笔10亿元的中期票据到期。到年底,要还或面临行权的债,近110亿元。
从前,是整座城市等华发。现在,是整座城市陪着华发一起等:
等银行点头,等资产腾挪,等下一笔钱到账。
就像开头那家施工单位。离截止时间越来越近,却没人说得清,开标地点到底在哪里。
珍爱包叔,顺手“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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