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7岁
我叫林晓月,在深圳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2008年春天,我在华强北赛格广场后面的那家湘菜馆第一次见到陈志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人长得干净,手指修长,端茶杯的时候小拇指微微翘着,像捏毛笔的架势。我同事王姐介绍的,说他是她老公的远房表弟,在科技园做硬件工程师。那天他点菜的时候先问我吃不吃辣,我说还行,他就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说那就不点特辣的了。就这么一个小动作,我记了十几年。
我们谈了八个月恋爱就领了证。他跟我说他是湖南岳阳人,父母走得早,家里没什么亲戚了,就一个姑妈在老家,身体不好不怎么来往。我爸妈当时有点犹豫,觉得他条件一般,没房没车,工资也就七八千。但我爸看他做事利索,第一次上门就把我家漏水的水龙头修好了,走的时候还把厨房垃圾袋顺手带下去扔了,我爸就说这人踏实。2009年元旦我们办了酒席,在布吉那家毛家饭店摆了八桌,他那边就来了三个同事,一个姑妈也没来,他说太远了老人家坐不了长途车。我当时没多想,还给他姑妈塞了两千块钱让他寄回去。
婚后前五年我们一直租房,白石洲的农民房住了三年,夏天蟑螂从墙缝里爬出来,他半夜起来打蟑螂从来不吵醒我。后来他跳槽去了南山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工资翻了倍,我们才在龙华买了套小两房,月供八千多,日子紧巴巴但也过得下去。他有个习惯,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转一笔钱,具体转多少从来不跟我说。我问过几次,他要么说还大学助学贷款,要么说给姑妈寄生活费。我说助学贷款咱结婚前不是还清了吗,他就笑笑说还有利息没结完。那时候我觉得他孝顺,姑妈一个人在老家不容易,也没往深了想。
2015年冬天我怀了孕,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他每天下班回来给我熬小米粥,粥里放红枣和山药,熬得稠稠的盛在白瓷碗里端到床头。有天晚上我翻他手机看菜谱,无意间点进他微信,看到一个叫“老家人”的群聊,最后一条消息是张照片,一桌子人围在一起吃火锅,陈志强坐在中间,旁边挨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搂着他胳膊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下面有人发语音,我点开听了一耳朵,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湖南腔:“志强啊,你明年过年还回来不,妈天天念叨你。”我当时手就开始抖,又翻了几条聊天记录,有一张转账截图,金额五千,备注写着“给妈买药”。
我把手机摔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上的动作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拿抹布擦干手,坐到我对面,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晓月,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怕说了你就不跟我了。”他说他爸没死,妈也没死,老家在岳阳下面的一个镇上,他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他爸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他妈常年类风湿,手指头关节都是歪的。他姐嫁到了邻村,弟弟在县城跑货运。他每个月寄回去的钱就是给他妈买药和给他爸店里周转的。
我坐在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七个月了,压得我喘不上气。我问他为什么结婚的时候说父母双亡,他说他大学毕业那年跟他爸大吵了一架,他爸嫌他不回老家考公务员非要去深圳,说就当没生这个儿子。他赌气说那以后各过各的,然后就跟所有人都说家里没人了。后来他妈偷偷给他打电话哭,他又心软了,开始往家寄钱,但跟家里人说在深圳过得一般,别让媳妇知道,怕媳妇嫌他负担重。他说他本来打算等孩子生了再慢慢跟我说,没想到让我先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吵,他睡客厅沙发,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四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听见我脚步声就赶紧掐了。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他要是真心对你,骗你也是怕失去你,你要看他这个人,不要光看他那张嘴。”我妈这人一辈子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我爸骂了几十年,真有事第一个冲上去。
孩子出生以后,他主动提出来带我回岳阳老家看看。2016年五一,我们开着那辆二手飞度回了湖南。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两边种着白杨的砂石路,颠得我抱着孩子直晃。到镇上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他爸的五金店在农贸市场对面,门口堆着铁锹和锄头,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蹲在地上给一把镰刀换柄。陈志强摇下车窗喊了声爸,老头抬起头,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灰,愣了一下,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走过来摸了摸车引擎盖,说这车开回来的?陈志强说嗯,开了九个钟头。他爸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我,没说话,转身朝店里喊:“老太婆,老二回来了。”
他妈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印着“双汇冷鲜肉”的广告。她看见陈志强就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在围裙上把手擦了又擦,才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我抱着孩子下车,她看了我一眼,眼泪刷就下来了,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然后伸手来抱孩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说手凉。陈志强把孩子接过去塞到她怀里,她低头亲孩子脑门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没声音。
那天中午饭是在五金店后面的堂屋里吃的,圆桌上铺着塑料桌布,他姐陈志红从隔壁村赶回来,手里提着一只活鸡,往厨房地上一扔就开始拔毛。他弟陈志军开了辆五菱宏光回来,车斗里装着两箱营养快线和一箱旺旺大礼包,见了我喊了声嫂子,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芙蓉王散了一圈。饭桌上他爸闷头喝酒,五十三度的邵阳大曲,一杯接一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老二,你在深圳混了十几年,媳妇孩子都有了,你跟我赌气赌了十几年,你行。”陈志强低着头扒饭,扒了半碗才说了一句:“爸,我错了。”
我在旁边喂孩子吃米糊,他妈坐我旁边,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腊肉,说这是去年冬天自己熏的,用谷壳和橘子皮熏的,香得很。我咬了一口,确实香,肥肉部分透亮,嚼起来有股果木味。他妈又往我碗里添了一勺辣椒炒肉,说知道广东人怕辣,这个辣椒是菜椒不辣。我吃完了她才小声问我:“他对你好不?在深圳累不累?”我说还好。她点点头,手指头在桌沿上来回搓,搓得指甲盖发白,又说了一句:“他从小就要强,跟他爸一个样,有什么难处都不爱跟人说,你多担待。”我说知道的,妈。
那趟回去我在他老家待了四天,帮着他妈晒被单、喂鸡、去镇上赶集。赶集那天他爸骑三轮车带我们去,路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停下来指给我看:“这桥是老二出钱修的,那年他刚去深圳第三年,寄了两万块回来,村里凑了点把桥面翻了新。”我回头看陈志强,他正蹲在桥头给儿子拔狗尾巴草编兔子,好像没听见。集上他爸买了一兜子橘子和两斤瓜子,非要塞给我,说带路上吃。他爸掏钱的时候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零票,一块五块的,数了好一会儿。
回深圳之后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他每月该寄钱寄钱,过年该回去回去,我不拦着。但我心里总有个疙瘩,隔一阵就犯一下。2018年夏天,孩子两岁多,我在他手机相册里翻到几张照片,是那年春节他们全家福,他站在他妈旁边,手搭在他妈肩膀上,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可那年春节他跟我说公司值班回不去,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深圳过的年三十,煮了速冻饺子,孩子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在挣钱给你买玩具。我当时把手机撂他面前,他正在给孩子冲奶粉,手一抖奶粉撒了一灶台。我说陈志强你什么意思,他说他妈那年冬天犯病住院,他赶回去待了五天,怕我生气没敢说实话。我说我气的是你回去看你妈还是你骗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段时间我们冷战了快一个月。他每天照样做饭洗碗带孩子,就是不怎么跟我说话。有天晚上他把孩子哄睡了,坐到我旁边,掏出手机翻开一个备忘录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2016年3月,妈买药1200,5月,爸店面翻新3000,8月,姐家孩子上学2000,11月,妈住院5000……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用途。他说:“晓月,我知道瞒不住你,我也没想一直瞒,我就是怕你算账的时候心疼,觉得我把咱们的钱往老家搬。”我说你以为我现在不心疼?他说那你骂我吧,别憋着。我没骂他,我就是觉得心凉,结婚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墙,结果他自个儿砌了一堵墙,墙上还开了个洞,每个月往洞里塞钱。
真正让我炸了的是2020年春节前。那天我在家整理衣柜,他换季收起来的那件旧羽绒服掉出来,口袋里滑出一张火车票,2019年12月24号,深圳到岳阳,硬卧。我拿着票问他,圣诞节那天你跟我说你在公司加班通宵,怎么跑到岳阳去了?他正在客厅拖地,拖把杵在地上半天没动,说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他回去待了三天。我说你妈摔断腿了你都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他把拖把一扔,声音也大了:“我跟你说有用吗?你每次提起我家里人就那个脸色,我敢说吗?”那是结婚十年他第一次冲我大声嚷嚷,孩子在房间里吓得哇一声哭了。
吵完那一架我回了娘家,住了半个多月。我妈这回没替他说话,她抱着我儿子叹气,说:“骗人这事不能惯,你是跟他过日子,不是跟他做地下工作。”我爸在旁边看电视,把声音调小了说了句:“他要是对老家不管不顾,那这人你才真不能要。骗是不对,但得看他为什么骗。”我妈瞪我爸一眼,我爸就不吭声了。
陈志强那半个月天天来接我,每天下班从龙华开车到宝安,买了水果放门口就走,不进门。后来是我弟看不下去了,说姐夫也不容易,天天来回跑两个钟头。我嘴上说谁让他跑,心里其实有点松动。真正让我决定回去的是他姐打来的一个电话。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手机响起来,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他姐陈志红,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说:“晓月,我是大姐,你别挂。我跟你说个事,妈这次摔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老念叨你和孩子,志强不让我们给你打电话,怕你烦。我偷着打的,你别怪志强,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那年你生孩子,他想接妈去深圳看你,妈怕给你添麻烦死活不去,他就在医院走廊上蹲了一宿。他不是不想让你见家里人,他是怕你不接纳我们。”
我听完没说话,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半个钟头。晚上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楼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女的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男的闷声不响。我听着听着突然笑了一下,自己家的事还没整明白呢,倒操心起别人家了。
第二天早上陈志强又来送水果,我开门让他进来了。他站在玄关鞋都没换,两只手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苹果和香蕉。我说你把鞋换了进来坐吧。他换了鞋进来,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头一回上门的女婿。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你妈腿怎么样了?”他愣了一下,说好多了,能拄着拐下地了。我说你下回回去,把我跟孩子带上。他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不生气了?”我说气,怎么不气,气你十年才让我知道你家门朝哪开。他搓着手说以后都跟你说,每个月寄多少钱、家里有什么事,一概不瞒。我说你要是再瞒一次,咱俩就真完了。他说不能了,那堵墙我自个儿拆了。
去年国庆我们又回了趟岳阳。这回是我主动提的,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收拾东西,给婆婆买了件羽绒马甲,给公公带了条深圳这边买的烟。车开到镇口那座石桥的时候,他爸已经在桥头等着了,旁边停着他那辆三轮车,车斗里铺了块棉垫子,说怕孩子坐车颠。婆婆拄着拐站在五金店门口,看见车来了就往前迎了两步,拐棍在水泥地上戳得笃笃响。这回她没哭,笑着把孩子抱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把糖,说专门去镇上超市买的,旺仔牛奶糖,广东那边的小孩都吃这个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爸又喝多了,这回没摔杯子,拉着我的手说:“晓月啊,志强混蛋,瞒了你这么多年,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但你看他这些年,人没变坏,心也没往外拐,他就是脑子一根筋。”我说爸,过去了不说了,喝酒。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的是他自家泡的杨梅酒,甜丝丝的,后劲不小。陈志强坐我旁边给我夹菜,夹了一块腊鱼肚子上的肉,刺少,他知道我不会吐刺。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婆婆拄着拐蹭过来,往我围裙兜里塞了个红包,皱巴巴的,封口用浆糊粘着。我说妈你这是干什么,她说见面礼,头回上门就没给,补上。我捏了捏,不厚,但摸着像装了不少张。我没推,收下了。晚上回房拆开一看,一千二,都是旧票子,有一张一九九九年的一百块,背面印着人民大会堂。
陈志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钱怕是攒了挺久。我说你妈给的,你甭管。他嘿嘿笑了一声,拿枕头垫着脑袋躺下去,过了半天说了句:“晓月,明年我想把爸妈接深圳来住一阵。”我说住哪?他说咱不是存了点钱吗,换个大点的房子租着,或者把现在这套重新收拾收拾。我说行啊,你安排。他翻过身来看着我,说你不嫌挤?我说你妈来了有人帮我做饭带孩子,我嫌什么挤。他乐了,伸手把灯关了,黑暗中嘟囔了一句:“早知道你这么好说话,我早几年就说了。”我把枕头砸他脸上,说你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想挨揍。
到现在结婚十年多了,你要问我怪不怪他,怪。那十年他把我当外人防着,这口气没那么容易咽。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嫁给他,我不后悔。他在深圳这十几年,没让我风里雨里跑过,我生孩子的那个月他瘦了八斤,我妈住院他陪床陪了七天没换衣服。人身上有短处,也有长处,你不能光扒着短处看。他瞒我这件事办得混蛋,但他这个人不混蛋。他老家那摊子事,如今我也算是半个岳阳人了,能帮着操心就操心一把,不能帮就把自己日子过好,不给他们添乱。
上个月他妈打电话来,说腿彻底好了,问我们今年过年回不回去。我说回,孩子放了假就回。他妈在电话那头乐得不行,说那我提前把腊肉熏上,今年多熏点,你带回深圳吃。挂了电话陈志强问我妈说什么了,我说让咱回去吃肉。他点点头,把手机摸出来开始查高铁票,一边查一边嘀咕,说今年得提前抢票,去年抢晚了只剩站票。我看着他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的样子,还是跟当年在湘菜馆端茶杯一样,小拇指微微翘着。我心想这人啊,瞒了我十年,现在连买张高铁票都得先问过我,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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