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胜利后不久,一批木箱从日本运回了上海。
一共一百多箱,装的是抗战期间被日军从香港劫走的中文善本古籍。负责押运的年轻人叫王世襄,后来成了有名的文物专家。当时他的身份,是中国驻日代表团的一名工作人员。
书运回来了。可按原来的安排,和这个代表团一起出现在日本的,还应该有上万名中国官兵。这些人最后一个也没去成。
这件事要从美国的一份请求说起。日本投降后,美国正式请国民政府派一支约5万人的部队,和盟军一起占领日本。这是近代以来中国头一回有机会以战胜国身份,把军队开进侵略者的本土。
后来的事情一步步往前推进:谈了条件,选了部队,看了营房。到最后却不了了之。
拦住这支队伍的,到底是什么?
先看德国。战败后的德国被美、英、法、苏分成四块,各管一片,首都柏林也被分开管理。
日本原本也可能这样。美国军方的参谋人员做过一份草案,设想由美、英、苏、中四国分区占领日本,中国大致负责四国岛,东京由几国共管。
这份草案没有变成现实。苏联想要北海道北半部,被美国一口回绝。日本最终的格局只有一种:美国说了算,别的国家可以派兵,管理权不分出去。
照这么看,美国为什么还要请中国出5万人?
原因并不复杂。仗打完了,美国国内要求士兵回家的呼声很高,几十万大军长期驻在海外,开销也大得惊人。请盟国出兵,既能维持“共同占领”的名分,又能替美军分担一部分驻防任务和费用。
英国走在了前头。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和英属印度的部队组成英联邦占领军,进驻日本西部,人数最多时三四万。
他们的处境,正好可以说明中国去了会是什么样子。英联邦占领军归麦克阿瑟统一指挥,主要负责防区里的治安、警戒这类事务,日本的大政方针基本插不上手。没过几年,英国和印度部队就先后撤走了。
也就是说,美国给的是一个“出兵的名额”,不是一块属于中国的占领区。
中国没有一口答应5万人。
八年抗战下来,国库早已掏空,物价一天一个样。几万人漂洋过海,运兵要靠美国的船,到了那边,军饷、粮食、被服都得长期供应。国内收复失地、接收城市,到处都要用兵。
几轮商量之后,规模压到一个师,大约一万四五千人。
选中的是第67师,师长戴坚。这支部队的底子来自抗战中组建的荣誉师,不少官兵在缅甸战场上打过硬仗,战斗经验丰富。部队在上海附近集中整训,除了军事训练,还学日语和外事礼节。
朱世明中将出任中国驻日代表团团长。他早年留学美国,英语流利,抗战胜利时随徐永昌上将登上“密苏里”号,见证了日本签署投降书。
朱世明和戴坚带着先遣人员飞到东京,和盟军总部谈驻地、补给、指挥关系,最后划定以名古屋为中心的日本中部作为中国部队的驻防区域。先遣人员坐着美军吉普车,一处处查看营房和仓库。
纸面上的准备,基本做完了。
真正让计划停下来的,是国内的形势。
全面内战爆发后,国民政府把能调动的部队都派往国内战场。等着东渡的第67师,接到的命令不是开往名古屋,而是开赴苏北。
部队调走了,派兵计划随之作罢,此后再也没有重新提起。中国驻日代表团留在东京,手里却没有一兵一卒。
把几条线索放在一起,原因就清楚了。
美国划定的是一个“只出兵、不分权”的框架,中国去了也只能做配角。国民政府财力紧张,连5万人都派不出,只能缩成一个师。内战一起,连这一个师也抽不出来了。
三条加在一起,这一步终究没能迈出去。
没有驻军,代表团照样做了不少事情。
朱世明代表中国参加盟国对日委员会,那是盟国在东京讨论占领政策的机构。代表团追索被日军掠走的文物和图书,王世襄押运回国的那批古籍就是其中之一。在南京大屠杀中搞“百人斩”的向井敏明、野田毅,战后被引渡回中国,在南京雨花台被执行枪决。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果。但谈到大事,没有自己的兵力,说话就没有底气。
冷战开始后,美国对日政策掉了个头,从削弱日本转向扶植日本。原定从日本拆迁工业设备作为战争赔偿,搞了一段时间就被美国叫停。一些被清洗的战时人物又重新回到了政界和商界。
后来美国主导召开旧金山对日和会,抵抗日本侵略时间最长的中国被排除在外。和约生效当天,《日美安全条约》也开始生效,美军以新的名义留在了日本。
朱世明后来被撤职,留居日本,在东京病逝。戴坚辗转去了美国,在海外度过晚年。当年为驻军四处奔走的两个人,最终都没能回到故土。
当年美国请中国派5万人去日本,中国没去成。八十年过去了,驻日美军至今还有5万多人,冲绳、横须贺等地的基地一直都在。
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已经过去八十年。可就在这两年,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国会就中国台湾问题公开发表错误言论,中方坚决反制,提醒中国公民谨慎前往日本,多项中日交流活动因此取消或推迟。日本还在加快扩充防卫开支,准备修改安保政策文件。
今天的中国和当年已经完全不同。日本怎么对待那段历史、怎么处理涉台问题,中国有能力表明立场,也有能力让对方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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