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有钱人家做保姆,他们叫我“阿姨”,背地里叫我“那个乡下人”
东家女主人丢了一只耳环,三万八,LV的。她站在客厅中央,眼睛扫过我们三个保姆,最后落在我身上:“张阿姨,你昨天进过我卧室吧?”我说我进去擦床头柜,没碰首饰盒。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一辈子忘不了——嘴角往上提,眼睛里全是冰。“那你把围裙解开,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我在她家干了两年零四个月,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地下室,中间没歇过一个整钟头。那天我当着她面把围裙兜翻了个底朝天,里头只有半包纸巾、一个老年机、三颗我孙女爱吃的旺仔奶糖。耳环最后在她女儿书包夹层里找着了。当晚我收拾行李,女主人堵在门口,递过来一个信封:“张姐,你走了我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人?加你五百。”我接过信封,抽出里头五百块钱,当着她的面撕了。
我叫张翠花,今年五十二,安徽阜阳人。来上海第七个年头了。头三年在浦东一户人家带小孩,后来那家移民了,经老乡介绍来了现在这家——徐汇区一栋三层独栋别墅,男主人做医疗器械生意,女主人全职太太,家里一个上初中的女儿,还有一条叫“雪球”的比熊犬。
说得好听叫住家保姆,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下人。他们管我叫“阿姨”,但我知道背地里他们管我叫“那个乡下人”。有一回女主人跟她闺蜜在客厅喝茶,我在厨房擦灶台,听见她闺蜜问“你家阿姨哪找的”,女主人压着嗓子说了句“安徽来的,做菜还行,就是土了点”。我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我负责做饭、打扫一楼二楼公共区域、洗全家衣服、遛狗、给狗洗澡。另外还有个“小妹”负责三楼主人卧室和衣帽间,一个“老李”负责花园和车库。我们仨各干各的,不许串岗。女主人规矩大,光是抹布就分了七种颜色,红的擦灶台,蓝的擦家具,绿的擦地板,黄的擦卫生间,白的擦餐具,灰的擦窗台,还有一条咖啡色的,专门擦狗窝。
头一年我忍了。每个月工资七千五,管吃管住,地下室那间保姆房虽然潮,但不要钱。我男人在老家种地,儿子儿媳在苏州厂里打工,孙女茜茜四岁,在老家跟着她姥姥过。我每个月寄回去五千,自己留两千五,攒了一年多,给茜茜存了三万块上幼儿园的钱。女主人虽然事儿多,但每个月五号准时发工资,从来不拖。我寻思着,端人碗服人管,这点道理我懂。
但有些事,不是钱能抹平的。
比如吃饭。他们一家三口先吃,我站边上给添饭倒水。等他们吃完了,我才跟小妹、老李在厨房吃。菜是分好的,一人一个搪瓷碗,女主人拿公筷往里拨——拨多少算多少,多一块排骨都没有。有一回我炖了红烧肉,雪球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女主人夹了一块瘦肉扔地上,狗叼走了。我低头扒饭,当没看见。那块肉搁我碗里能下两口饭,但给狗了就是给狗了,我犯不着跟条狗置气。
真正让我心里起疙瘩的,是茜茜来上海那年。
茜茜五岁,她姥姥腰不好带不动了,儿子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接来住一阵。我跟女主人求了半天,她板着脸说“住可以,不能上二楼,不能碰雪球的东西,吃饭自己管”。我说行。茜茜来了以后特别乖,我干活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厨房门口,拿我手机看动画片,声音都不敢开大。晚上我搂着她睡地下室,她小声问我:“奶奶,你家怎么这么大呀?”我说这是奶奶干活的地方,不是奶奶家。她说:“那咱回家吧。”
我鼻子一酸,说奶奶再干两年,攒够茜茜上大学钱就回家。
茜茜住了半个月,没出过地下室那间屋。有一回我拖客厅地板,茜茜跟在我后面,不小心把一杯水碰洒了,洒在地毯上。女主人从楼上下来看见了,脸拉得老长,跟我说:“张阿姨,你管管你家孩子。”我一边赔不是一边拿毛巾吸水。茜茜吓得躲我身后,揪着我裤腿不敢出声。
那天晚上我跟儿子打电话,让他来接茜茜。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妈,要不你回来吧。”我说:“回去钱咋办?你闺女不念书了?”
茜茜走那天,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抱着我脖子不撒手,说:“奶奶我不闹了,我就在地下室待着,哪儿也不去。”我哄她说奶奶再过一年就回去。她上出租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哭,抿着嘴。
那眼神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堵得慌。
真正让我铁了心走人的,是那只耳环。
那天早上女主人要出门,在衣帽间翻首饰盒,忽然“哎呀”一声。我正端着熨好的衬衫在门口站着,她扭头看我:“张阿姨,我那只LV耳环呢?昨儿还在盒子里。”
我说我没看见,我进衣帽间只放衣服,从来不碰首饰盒。
她没接话,把首饰盒翻了个底朝天,又开始翻梳妆台抽屉,越翻脸色越沉。翻了十来分钟,她往客厅沙发上一坐,把我和小妹、老李都叫过来。
“昨儿晚上到今天早上,进过我卧室的,就你们仨。”她手指头敲着沙发扶手,“谁拿了,现在放回去,我不追究。”
小妹吓得脸都白了,说她没拿。老李也摇头。我站在原地没动,说我也没拿。
女主人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一下。那个笑我一辈子忘不了——嘴角往上提,眼睛里头全是冰。
“张阿姨,你昨天进过我卧室吧?”
“进去放衣服,没碰您首饰盒。”
“那你把围裙解开,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雪球舔爪子的声儿。小妹低着头不敢看我,老李往旁边让了一步。我站在那儿,手攥着围裙边,指甲掐进肉里。两年零四个月,我天天给她家做饭洗衣服擦地板,茜茜来半个月没上过二楼,我过生日她递过来一件旧毛衣说“挺适合你的”——那毛衣袖口都磨起球了,她当我看不出来。
我说:“您确定要翻?”
她说:“翻一下嘛,大家都放心。”
我把围裙解下来,兜底往外一翻——半包纸巾,一个老年机,三颗旺仔奶糖。就这三样,再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堆东西,脸上挂不住了,嘴上还不松:“那可能是掉哪个缝里了……”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地下室。
当天下午耳环找着了,在她闺女书包夹层里。小孩儿拿去玩忘放回去了。
晚上女主人把我叫到客厅,递过来一个信封:“张姐,今天这事儿是我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你走了我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人去?这样,加你五百,下个月开始。”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头五张一百的,当着她的面,“嘶”一声撕了。
她脸刷一下白了。
“孙太太,”我说,“您家这活儿,我不干了。”
她站起来:“张翠花你什么意思?给你台阶你还不下了?”
“您那台阶留给别人吧。”我蹲下去把茶几上那堆东西捡起来揣兜里,“我给您家干了两年零四个月,我没动过您一针一线。今天您当着三个人翻我兜,我认了,因为您给钱。但钱管得了我干活儿,管不了我这张脸。我孙女在老家跟人说‘我奶奶在上海大房子里上班’,她以为她奶奶体面着呢。我不能让她知道她奶奶让人翻兜。”
“你——”
“您别您了。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我回地下室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拽出来,东西不多,一个箱子没装满。小妹跟下来,站在门口红着眼圈说“翠花姨你别走”,我拍拍她肩膀:“你好好干,但别让人翻兜。”
老李帮我把箱子拎到小区门口。我掏出手机叫了辆拼车去火车站。等车的时候女主人追出来,站在铁门口喊:“张翠花!你走了就别后悔!你这个岁数出了我家门,你看看谁还要你!”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拼车来了,司机帮我把箱子塞后备箱。我坐后排,车窗摇上去那一刻,眼泪才掉下来。
火车站候车室里我给儿子打电话:“妈回来了。”
儿子说:“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我说:“晚上八点到阜阳。”
他说:“行,我骑摩托去。”
停了一下他又问:“妈,你咋了?声音不对。”
我说:“没事,上海风大,吹的。”
晚上八点,阜阳火车站出站口,我儿子骑个破摩托等着,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我问他那是啥,他嘿嘿一笑,说:“茜茜给你画的画。”打开一看,画上歪歪扭扭三个小人,手拉手站一排,旁边写着:“奶奶、爸爸、茜茜,我们是一家人。”
我把画折好揣兜里,跨上摩托后座。儿子说:“妈你坐稳了。”我说:“走吧。”
摩托突突突往村里开。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心里头热乎。我算了算,这些年攒的钱够茜茜念到初中了。剩下的,我回去再想办法。
到家的时候茜茜已经睡了。我趴她枕头边看了一会儿,小丫头蹬了被子,嘴里嘟囔着“奶奶别走”。我把被子给她掖好,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茜茜醒了看见我,愣了两秒,嗷一嗓子扑过来:“奶奶!”
我说:“嗯,奶奶回来了。”
她说:“不走了?”
我说:“不走了。”
她说:“那你还去上海吗?”
我说:“不去了。”
她说:“为啥?”
我说:“因为奶奶想通了——在别人家干得再好,也是人家家里的人。在自己家里干得再差,也是自己家的人。”
茜茜听不懂,搂着我脖子咯咯笑。
后来村里有人问我上海咋样,我说挺好,楼高,路宽,就是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问的人说:“那你咋回来了?”
我说:“风太大,站不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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