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金秋,到了上海图书馆晒馆藏“宝贝”的时候。2005年起,上图举办馆藏文献精品展,迄今已有21年。今年的年度大展,首次聚焦古籍版画。11月16日,“镌史绘风——上海图书馆藏古籍版画展”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一号展厅正式向市民读者开放。
古籍版画这个“宝”,有何门道?
13件上图馆藏孤本或唯一完整本
中国是世界版刻图像艺术的重要发源地。翻开一部古籍,文字之外,还有一条与古人对话的幽邃之径:那些刻在木板、印在纸页上的图像,是古典戏文里悲欢一瞬的永恒画面,是过往人世间意趣盎然的生活百态,也是见证着知识与艺术跨时空传播的不朽文本。古籍版画以独立的视觉语言,与文字共同构成典籍的世界,为今人提供了回眸历史的直观视角。
作为全国古籍保护重镇,上海图书馆版画文献庋藏宏富、种类齐全、品质精良——从宫廷御制到民间坊刻,从戏曲小说到方志谱录,从宗教图像到世俗风情,大量珍稀善本乃至海内孤本,良刻精工,源流有绪。此次展览由上海图书馆主办,上海博物馆、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南京图书馆、浙江图书馆协办,汇集上图馆藏古籍版画138种,并向上海博物馆、南京图书馆、浙江图书馆三家机构借展珍贵文物7种。展品年代上起五代、下迄清中期,兼具文物价值、文献价值和艺术价值。展出的大量古籍系首次公开,其中13件为上图馆藏孤本或唯一完整本。
开幕式上,上图馆长陈超如此解析此次展览主题,“镌史”即版画镌刻岁月印迹、展现历史图景的功能;“绘风”彰显版画摹绘世相风俗、标示艺术风尚的价值。以此四字为题,冀望在梳理阐释古籍版画千年流变的同时,通过展现艺术、文献与历史的跨界交融,帮助观者体察古籍版画的发展脉络与艺术底蕴、观照传统文化的精神旨归和万千气象,赋能传统文化的创新传播。
入画寻书迹
记者在现场看到,此次展览的空间设计借鉴明式家具和传统屏风元素,以屏风划分不同展区,每一组屏风都根据展区主题进行设计,既是空间的分隔,也像一道道“景框”。观众在展厅中穿行,透过屏风观看展品,仿佛一步步走进古籍版画的画面。
展览以五大板块铺陈古籍版画的千年流变。“问源”追溯古籍版画的起源。从捺印钤形至镌刻版印,古籍版画在宗教流布、技艺传承与知识普及中肇端:五代《敦煌佛影》、金代“赵城金藏”本《鞞婆沙论》等早期实物,连缀起唐末五代至宋初印刷文明滥觞期的若干节点;北宋开宝八年吴越国主钱弘俶刊刻,供奉于雷峰塔中的《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及塔图,虽断缣尺楮,仍是印刷史上的至宝。
“粉墨”聚焦戏曲版画这一古籍版画最绚烂的篇章。晚明以降,戏曲版画在民间刻书业的竞争与文人刻书家的参与下粲然大备:万历年间富春堂“忠孝节义四大传奇”为王国维旧藏,名刻名藏,保存完整;环翠堂本《西厢记》将西厢人物引入坐隐园,开启戏曲版画的“山水园林风”时代;凌濛初自撰自刻的《北红拂》以朱墨套印重塑红拂形象——二者均为仅见于上图的孤本。仅《西厢记》一剧,本次展览就有十二种版本集中亮相,从中可见晚明戏曲版画风格的流变。
“世相”展现小说与人物像传类版画中的古代社会图景。《玉茗堂摘评王弇州先生艳异编》为明末湖州套印上品;《桐下听然》目前除上图藏足本外,仅知国家图书馆有一残本;陈老莲所绘《九歌图》中的《屈子行吟图》,塑造的屈原形象影响深远,后来几乎成为人们想象屈原时最熟悉的视觉范本。版画于此不仅是文学的点缀,更是研究社会史与文化史的第一手视觉资料。
“格物”呈现方志、谱录与画谱类版画中的知识世界。从以刀法“转译”名家笔墨的顾炳《历代名公画谱》,到风靡画坛数百年的康熙原刻《芥子园画传》;从杨尔曾《新镌海内奇观》到萧云从《太平山水图画》,一图一谱之间,既展现了古人认知山川、观察自然的眼光,也记录了绘画与版刻相互成就、格物致知的历程。
“铭史”呈现版画在国家叙事与文明对话中的角色。《八旬万寿盛典》以二百四十二叶连篇图像描绘乾隆八十寿辰的盛世庆典,存世稀少;《乾隆平定准噶尔回部战图》由传教士画家起稿,远赴法国历时十年镌刻而成,上图所藏十六页俱全,为海内罕有完本;南怀仁主持绘制的《坤舆全图》以超大尺幅的中国传统木刻技法呈现世界地理知识;《远西奇器图说》则将欧洲精密铜版机械图一笔笔转刻为中国木刻版画。图像跨越语言与疆界,东来西往、互为师法,书写了文明互鉴的生动注脚。
为古籍版画“破圈”
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2月21日。展厅中还设置了多种多媒体互动,观众既可以滑动屏幕,从古籍版画分布的地域入手,了解不同刻工、风格,并在大屏浏览版面细节。《八旬万寿盛典》被制作成流动的投影,扫码拍下其中一帧,即可在手机上收到相应画面的解析,并将属于你的这一页“带回家”。
与展览同步,上海图书馆与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推出同名展览图录;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普及本《镌绘流风——上海图书馆藏古籍版画解读手记》则从文物、文献与艺术三条线索出发,选取馆藏代表性作品,为读者讲述一幅版画、一部古籍背后的故事。
展览之外,一系列跨界活动将为古籍版画“破圈”:出版人、历史学家、网络作家、戏曲研究者、昆曲表演艺术家与当代版画家将轮番登场,以讲座、对谈、动手体验等多元形式,让刻印于数百年前的图像,与今天的文学、学术、舞台和生活展开对话。
对话策展人、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董捷
版画的世界值得你“钻进去”
上观新闻:这次上图年度大展聚焦版画,价值何在?
董捷:版画处于多个文化领域的交集中。中国版画的起源是世界最早的,因为印刷就是我们中国人发明的。版画是和古籍共生的,图书馆大规模地专门展示古籍善本中的版画,这样的展览据我所知,不仅在上海,在国内也是第一次。
版画是古籍里十分鲜活的一部分。古籍版画首先具有文物价值,其次具有文献价值,最后还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这次展览开篇最重要的一件展品就是上图馆藏的雷峰塔图。今年年初电视剧《太平年》非常火爆,五代这段历史与这张塔图密切相关。大约是公元975年,吴越国钱弘俶把一些经卷、专门刻印的塔图供奉在雷峰塔。将近千年后,1924年,雷峰塔坍塌,这张塔图就是从其中清理出来的。它不光是一段历史的见证,也是古代早期印刷史的见证。
艺术价值是古籍版画不可忽视的特质。这次展览中,观众看到戏曲类的版画特别多。这是因为明代戏曲类的书,多是文人参与。汤显祖写出《牡丹亭》,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当时版刻业也很繁荣,很多戏曲剧本刊刻得非常细,而且带有精美的版画。戏曲版画的风格也在不断变化,一开始追求细腻,人物特别柔美,把人物画得也比较大,线条精细。到了中期,风气变了,更追求文人画的趣味,要表现山水、园林,表现文人在山水园林中的生活状态。从中,我们可以看到社会文化对书籍的艺术、对版画的影响。
上观新闻:如何欣赏版画、走近版画?
董捷:欣赏版画沉浸其中,每位观众可能有不同的收获。最主要的还是领略版画艺术的不同风格,尤其是在现场可以细细体察版面刻印的线条,体会古籍原件的美感。
我的老师范景中先生提出一个概念,书籍本身就是艺术品。只有看到原件,才能真正感受到纸和墨之间的关系、对线条的讲究。这次展品中有一些版本比较特别,比如一部《芥子园画传》是中国版画史上很特殊的一种——它是套色的,它的色彩感你只有在现场观摩才能体会到。
这次展览可以切入的角度很多,比如戏曲,展出的光是《西厢记》的不同善本、孤本就有10余个,在全国范围内十分罕见。我们看版画如何表现戏曲情节、场景,可以真切感受到古人的奇思妙想,和他们对戏曲内容、人物情感的细腻理解。
上观新闻:对观众有什么观展建议?
董捷:希望更多观众来看展,也希望观众朋友不只来看一次。版画不像卷轴画,打开就是全部,版画在书里,一次只能翻开其中一页,因此我们在展期中也会尽量想办法“翻页”,让观众看到更多内容。也就是说,这个展览有可能经过几次“翻页”,变成一个全新的展览。
图书馆是属于全体市民的,希望它的收藏,大家可以来多看看、多体会。现在很多年轻人的学习能力非常强,通过这个展览,或许有人能够就此进入版画的世界,进而对版画背后的历史、社会、艺术,包括古人的生平产生兴趣,进行更深入的学习和研究。
原标题:《上海图书馆年度大展,今年为什么晒这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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