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太阳晒起来不讲情面,草原上的动物各有各的躲法。可河马偏偏不躲,它趴在河滩上,背上一片通红,像刚被谁泼了一盆血。
头一回在纪录片里看见这画面,多半会以为这头巨兽受伤了,或者得了什么怪病。等镜头拉近才发现,那层红色是慢慢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油亮、黏稠,顺着脊背往下淌,耳朵后头、脸面上都是。
它自己一点不慌,该打哈欠打哈欠,该泡水泡水。
河马这身皮,说娇气真娇气。体长能到两到五米,体重一千三百到三千二百千克,肩高却只有一米四到一米六五,四条短腿撑着一个大肉墩。
皮肤光滑得几乎没毛,背部和两侧厚达四五厘米,颜色是黑褐里透着赤紫。厚归厚,离水久了照样干裂,所以它白天大部分时间泡在浅水里,黄昏才上岸吃草。
问题就出在这段上岸的时间里,太阳直晒,皮肤又没毛挡着,换成别的动物早就受不了。
那层红色液体,过去被人叫作“血汗”,听着挺唬人。它既不是血,也不完全算汗。河马皮肤里没有汗腺,负责分泌的是另一套腺体,出来的东西初看是无色透明的黏稠液体,接触空气后几分钟内慢慢转红,再往后变成褐色。
日本京都药科大学的桥本贵美子团队把这套液体弄明白了,成果发在2004年的《自然》上。
他们跑到东京上野动物园,用纱布从两头河马的脸上和背上一点点擦取样,一头雌的叫小月,一头雄的叫次郎。分析下来,红色和橙色分别来自两种色素,一个叫河马汗酸,一个叫去甲河马汗酸。
这两种色素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结构,它们属于非苯环的芳香化合物,酸性比预想的强得多,分子之间还容易形成氢键,把彼此稳住。
色素单独拿出来很不老实,很快就分解变色,可搁在河马背上,那层红能撑好几个小时。研究者猜,跟色素一起分泌出来的黏液起了作用,等于给色素裹了层保护壳。
颜色从红到褐的变化,本身就是色素在聚合,一层一层连起来,颜色就沉下去了。
防晒这件事,是研究者重点验证的。他们测了色素对太阳光谱的吸收情况,结论是这些化合物确实能替河马挡掉有害的紫外线。
河马白天长时间待在直射阳光底下,皮肤又没有毛发遮蔽,这层“涂料”等于随身带着的遮阳层。抗菌是另一半本事。红色素能抑制铜绿假单胞菌和肺炎克雷伯菌的生长,这两种都是能让人和动物生病的细菌。
河马同类之间打架是常事,獠牙一划就是一道深口子,伤口泡在浑水里,感染风险不小,这层带抗菌活性的分泌物正好派上用场。
分泌的时机也能说明点问题。动物园的饲养员观察到,河马上岸待着的时候,分泌物明显比泡在水里时多。这跟出汗的道理有点像,身体离开水,皮肤开始失水,腺体就加紧工作。
所以那层红不光是防晒霜,还兼着保湿和防虫的活儿,把皮肤表面封住,水分跑得慢一些,蚊虫也不那么愿意落脚。
把这几件事凑一块看,河马的日子其实过得挺紧张。它生活在非洲中部,主要沿尼罗河谷分布,太阳毒,水又不能不离开。
皮肤一干就裂,裂了口子就容易被细菌钻空子。一套分泌物同时管住防晒、抑菌、保湿三件事,省事又高效。
这套本事不是一天练成的,河马和鲸类亲缘关系很近,两家的共同祖先大概在六千万年前就跟其他偶蹄类分了家,漫长的演化里,皮肤这道防线被反复打磨,才有了今天这副模样。
顺带说一句,河马看着憨,脾气可不小,领地意识强,是非洲伤人事件不少的动物之一。如今它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里被列为易危,国际贸易公约也把它列进附录Ⅱ。
想看这身“血汗”,去动物园隔着栏杆看最稳妥,别想着凑近了研究。
一头三吨重的巨兽,靠一层黏糊糊的红水在烈日底下站住脚,这事儿本身就够耐琢磨。人类琢磨防晒霜琢磨了这么多年,配方换了一茬又一茬,河马那套方案在非洲的太阳底下已经跑了很久,还没打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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