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8月16日,钱壮飞的家属收到一份《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纸不厚,字不多。职务写清楚了,牺牲时间写清楚了,翻到“安葬地点”那一栏,只有两个字:不明。

这时候,距离他在长征途中失踪,已经过去了十六年。十六年里,他的妻子张振华问过很多人,他的子女找过很多地方,得到的回答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在乌江一带牺牲了,具体在哪儿,不知道。

一个在国民党最高特务机关里坐过机要秘书位置的人,一个把六封绝密电报从敌人心脏里掏出来、救了整个中共中央的人,轮到自己死的时候,连埋在哪儿都成了一笔糊涂账。

这件事的诡异之处,不在于“找不到”。战争年代,死人找不到坟的事太多了。诡异的是,关于他到底怎么死的,后来冒出来的说法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言之凿凿,但每一个说法底下,都缺一样东西:亲眼看见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说他骑马掉进了乌江。有人说他被国民党飞机炸死了。有人说他过了乌江,死在息烽。有人说他没过乌江,死在金沙。两个县,两种说法,各自有人证,各自有“现场”,各自能说出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两个故事摆在一起,互相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而那个最该开口的人,已经烂在了乌江边的泥土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就留下了一个让后来的人越琢磨越不舒服的问题:钱壮飞是搞情报出身的。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从一堆假话里挑出真话,从一团乱麻里理出那根线。可轮到他自己,线断了,断在1935年4月1日前后,断在乌江两岸那片峡谷和密林之间。

断口的两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钱壮飞。

一边是1931年的钱壮飞。那一年的4月25日晚上,南京,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的秘密机关里,他一个人坐在值班的位置上。武汉方面接连发来六封特急绝密电报,指名要调查科负责人徐恩曾亲自译阅。钱壮飞是徐恩曾的机要秘书,手里有密码副本。他拆了电报,译出来的内容让整个屋子都变冷了: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叛变了,要把中共中央在上海的机关、人员、联络关系全部供出去。

从这一刻到国民党特务动手,中间只隔着一个晚上。钱壮飞没有跑。他先把情报送出去,让李克农那边把警报传到上海,然后继续留在机关里,观察敌人的下一步动作,直到确认党中央已经开始转移,才脱身。周恩来后来多次说,如果没有“龙潭三杰”,他们这些人早就不存在了。这句话不是客套,是算过账的。顾顺章手里攥着中共中央在上海的全部家底,晚一个晚上,那些家底就全没了。钱壮飞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把整副牌从桌上抽走了。

这是他的最高光时刻。但高光底下,有一个细节很少有人去碰:他在撤离的时候,把自己的子女留在了南京。为了不惊动徐恩曾,为了给转移争取时间,他没有带孩子走。一个从敌人心脏里把整个党中央捞出来的人,把自己的骨肉留在了敌人手边。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是另一段故事。但它说明一个东西:钱壮飞这个人,做判断的时候,手是稳的,心是硬的。他分得清哪头重、哪头轻。

另一边是1935年的钱壮飞。长征路上,他跟着中央纵队走,职务是中革军委二局副局长,遵义会议之后又兼了总政治部副秘书长。部队南渡乌江的时候,他是跟周恩来、刘少奇几个人编在一个小队里行军的。按说这个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身边有人,前后有队伍,不该出岔子。

但岔子出了。

关于他是怎么掉队的,刘少奇后来在重庆跟张沈川讲过一个版本:过了贵阳,碰上敌机轰炸,大家分散隐蔽,警报解除后集合往前走,走了一段才发现钱壮飞不在队伍里,回头去找,找不到了。周恩来对张振华的说法也差不多:第二次过乌江的时候躲空袭,队伍走了一段路,发现他不在身边,下令回去找,没找到。

这两个说法指向同一个场景:空袭,分散,重新集合的时候少了一个人。欧阳毅的回忆补充了一个细节:钱壮飞怕飞机。这个在敌人巢穴里周旋了几年都没露过怯的人,怕飞机。军委给他配了一匹骡子,但他很少骑,骡子多用来驮机器、驮行李,或者让给有病的同志骑。他掉队的时候,身边没有骡子,没有警卫员,只有他自己,和一个他控制不了的天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欧阳毅带着一支保卫部队返回河对岸找国。找了一个多小时,树林里、村庄里,连搜带喊,没有找到。红五军团接到的命令是“一定要找到钱壮飞”,但战事不等人。红军要继续走,搜索只能停。钱壮飞的名字从花名册上被划到了“失踪”那一栏,后来又被划到了“牺牲”那一栏。但“牺牲”这两个字,在当时只是一个结论,不是一个答案。答案要等四十六年。

等的过程中,答案自己长出了好几个版本。

金沙县的版本是这样的:大部队过江之后,有一个人沿着主力红军走过的路线,单独往乌江边上走。他穿青色军装,背黄布包和小皮包,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手枪露在外面,身高一米七左右,长脸,外省口音。他走到梯子岩渡口附近一个叫彭桂容的农妇家门口,想买点吃的,没买到,天又晚了,就转身往江边走。走了不到一华里,经过黎丛山家门口,路不熟,请黎带路。黎丛山是当地恶霸地主的帮凶,看见这个人单身一个,身上有枪有包裹,起了歹意。走到堰田岩,黎丛山站到岩顶上,假装指点过江路线,趁对方看路的时候,双手一推,把人推下了岩。人摔下去之后,黎丛山又下到岩底,搬起乱石往下砸,砸死了,抢走了手枪和所有衣物。那把枪后来被黎丛山拿去换了两石谷子和一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