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晚上,腾讯28周年。按老规矩,这天马化腾要和十几万员工开一场线上直播,聊聊这一年干得怎么样。往年这场直播的画风,大体是"稳住、别飘、继续赚钱"。今年他没按套路来。
屏幕那头的人听见的句子是这样的:过去我们做的都是轻资产业务,第一次做这么重资产的,财务和组织架构的打法全都不一样。浪真的已经杀过来了,远处那片浪已经吞掉一个个山丘,你不能还坐着欣赏。坦率说,现在都有点晚。
然后他给了个画面:一半人当陆军,守土有责,靠AI把老业务的效率榨出来;另一半人当海军,上船,去打AI原生的新战场。
这句话在腾讯内部群里活了不到12个小时。
11月12日一早,脉脉的"腾讯同事圈"访问量把服务器挤到卡顿,热搜第一条变成"传腾讯内部多业务线人员调整"。传到第三版的时候,"从陆军调去海军"已经变成了"裁掉50%",再往后长出两个更具体的版本:裁8000人,13级以上的老员工先走。
腾讯公关总监张军中午出来回应,四个字:纯纯误会。他补的那句解释才是重点——这轮和2021年那次降本增效不一样,那次偏"降本",这次偏"增效",而且明确说了,中间那层管理要变得更扁、更灵敏,鼓励一线自己举手往前冲。
一个数字,里面讲的是5.8万人从旧业务挪到新业务;外面听成5.8万人从公司挪走。
听着都合理。毕竟大家被"降本增效"这四个字训练了三年,条件反射而已。
真正吓人的不是那个50%,是"重资产"三个字。
腾讯二十多年的赚钱方式,说白了就三步:让别人先把路踩出来,自己晚半年进场;用微信QQ的关系链把用户灌进去;再用投资和流量把对手收编成自己人。QQ秀、游戏代理、微视到视频号,模具是同一个。这套打法最漂亮的地方在于轻,不用盖楼,收租就行,ROE好看得让分析师写不出批评。
大模型不认这套。GPU集群、数据中心、预训练,这些东西没有"后发"这个选项,你不能等别人把地基浇完再去借鉴。
账已经摊在财报里了。2026年二季度,腾讯资本开支527.8亿,同比涨176%;上半年累计847.2亿,超过了2025年全年的规划数。研发272.8亿,同比涨35%。AI新产品的成本影响从一季度的88亿扩到二季度的105亿。二季度自由现金流录得-138亿,多年头一回翻负。3月18日的财报会上,刘炽平把年度数字给死了:2025年AI新品投入180亿,2026年至少翻倍。
5月13日的股东大会,马化腾说了那段后来被截了几万次的比喻: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那船漏水了;现在感觉是站上去了,还坐不下去,希望船速能再快一点。
一个管着十万人的董事长,在公开场合说自己的船在漏水。
船为什么会漏,看一眼对面那条船的构造就明白了。
2026年7月,红果短剧日活1.68亿,同比涨107%,超过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芒果四家加起来的约1.55亿。三季度它的人均单日使用时长151分钟,把抖音的133.5分钟和微信的120.1分钟都压在下面;月总时长8321亿分钟,是爱优腾三家的3.8倍,一年半前这个数还不到人家一半。
红果不是一个App赢了的,是一条链子咬上了:番茄小说40多万签约作家供IP,IP改编权优先给红果;豆包拆本子,即梦出图,Seedance出片,3月的Seedance 2.0把商用价压到约1元一秒,10月的2.5版直接上4K;剪映收尾;抖音负责往里灌人,红果88.7%的用户同时在刷抖音,重合3.65亿;看完的钱由巨量引擎投流、火山引擎收算力。AI短剧的成本里,算力占五到七成。也就是说,内容端打得越贱,上游卖铲子的赚得越稳。
字节把这条链叫闭环。野村引QuestMobile的数:2026年7月,国内移动时长Top50里,字节系占40.9%,腾讯系29.1%,抖音单App 19.4%头一回压过微信的18.8%。8月拉到41.8%对28.6%。
10月底抖音副总裁李亮出来驳了三条:只算移动端Top50,没算PC、电视、车机;41.8%离反垄断那条"二分之一"的推定线远得很;腾讯自己的短剧和视频号增速也不慢。口径这官司他赢了一半,但那条曲线是往上走的,这一条没人反驳。
腾讯这边四季度才第四次进短剧赛道,做法是连App都不做,在微信里挂了个"绿泡泡短剧"小程序,口号"免费好剧,一点就看"。免下载、免注册,首页给"朋友在看"。8月月活1.43亿,10月首周周活8968万,比9月首周涨44.1%;灰度期的AI仿真人剧《影后芽芽》三天播放破数亿。
短板在同一张表里:10月中旬某天,红果单日上新超230部,绿泡泡约30部。9月23日微信开放平台挂出的四季度激励,接入联合发行的优质新剧最高给100%收入激励,90%现金加10%广告金,分成比例给到了顶,盘子还是别人的盘子。
再看腾讯自己那堆零件摆在哪。混元大模型在TEG。WorkBuddy、文档、会议在CSIG。企业微信里那个正在内测的"大圆"在WXG。元宝挂在CSIG,可它想在微信里给人总结个聊天记录,被微信自己的规则拦过一回,那天港股跌了超3%。
四个零件,三个事业群,一根共用的轴都没有。
离"长成轮子"最近的是WorkBuddy。它的出生几乎没有仪式感:腾讯云产品经理汪晟杰看着内部的AI编程工具CodeBuddy,琢磨能不能把这套能力从写代码挪到写报告、做表格、整理文件夹,拉了三个同事,一个周末把原型搭了出来。上线第二天请求量是CodeBuddy的好几倍,算力直接告警,团队连夜扩容十倍。原定3月19日的微信直连,提前一周在3月12日就开了。
3月PC端月访问885万,6月2097万,17款桌面端AI办公智能体里排第一,比二三名加起来还多。4月9日,腾讯云成立云产品六部,CTO王慧星兼负责人,向汤道生汇报;5月,这支队伍从深圳前海的数码大厦搬进腾讯大厦,刘毅从总监升助理总经理,人从2023年初的10个涨到100多个;7月20日赛马结束,QClaw整建制并进来。马化腾几乎不缺席它的产品会,一季度财报里亲手给它写了一句"以日活跃数计算,是中国使用最广的效率AI智能体服务"。北上广深四座城的电梯、地铁车厢、街头大牌,光一线城市的线下投放就接近一个亿。
腾讯上一次这么敲锣打鼓推一个新产品,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它的对手不是钉钉,是隔壁工位。WXG的小微吃C端那14.39亿月活,CSIG的WorkBuddy吃B端的工作流,元宝夹在中间做搜索和轻交互,三张嘴抢同一锅上下文。汤道生自己讲得很直白:多个小团队并行,代码合并、版本回归、功能撞车,问题都冒出来了。
C端那边的数字更难看。豆包月活已经跑到3.4亿以上,元宝4984万。春节10亿红包把元宝推到日活5000万、月活1.14亿,马化腾当时的话是"把投在电视台的巨额营销费直接转成红包,重现十一年前微信红包那个夜晚"。3月18日刘炽平在电话会上报了退潮后的数:日活1800万,跌64%。他给这句留了个体面的说法,推广达预期,甚至超预期,装上了。
红包能买安装,买不来"有事第一个想到它"。而这恰恰是腾讯过去二十年最不用花钱的东西。
榜上的分数也换了人坐。2026年10月胡润百富榜,张一鸣6700亿,比上一年多2000亿,涨幅43%,第一次坐上中国首富;马化腾3460亿,少了1190亿,跌26%,掉到第四。不是"一倍",是1.94倍,而且一个往上、一个往下,用的是同一台发动机——AI给的估值。
钱只是映射。扎人的是那条路径的羞辱:一个靠推荐算法和砸下去的算力起家,一个靠"后发+关系链+收租"封神二十年,现在前者的护城河叫Seedance和火山引擎,后者的护城河叫"等一等再看"。
11月18日晚八点,腾讯发三季报。彭博一致预期是经调整净利同比降5%到667.6亿,十六个季度以来头一回转负;花旗给到-9%,野村和高盛是-3%。高盛估三季资本开支环比再增25%。股价已经连跌六天,年内跌超30%,一度失守400港元。
分析师这次吵的不是"腾讯有没有AI",是折旧表怎么排,那527.8亿砸下去的卡,按几年摊、按几个点的贴现率算回来。
11月11日那场直播的最后,马化腾说了一句现场流传最广的话:选择适应新打法的人,要干脆。不是过去那样还要哄、要游说、谈条件,或者先谈给不给管理岗才肯上船。
这句话落在组织图上,就是那50%真正的落点。不是名册上划掉五万个名字,是划掉一批"要不要先请示"的格子。
数码大厦到腾讯大厦,导航上八百多米。那支十个人的周末草稿走了七个月才走完。
数据来源:腾讯控股2026年一、二季度财报及3月18日、5月13日业绩会口径,胡润百富榜(2026年10月),QuestMobile经《财经》、界面新闻、野村证券转引,彭博/高盛/花旗/野村三季报前瞻,广电总局《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网传内部讲话截图未获官方逐字稿确认;11月18日三季报尚未发布,文中相关数字为机构预测,非公司披露。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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