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播到后半程,周海洋身边已经围起了一圈看起来密不透风的墙。曹亦新在幕后牵线,国税局副局长肖玉进替他盯着稽查动向,公安局长沈启光替他挡着外部风险,严平安脱了警服钻进他的生意圈,欧阳煦被肖玉进用“明升暗降”的手法按在基层税务所整整六年。从外部看,欧阳煦要想动周海洋,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下刀的地方。
但省里开始重视春江的骗税问题之后,局面变了。砻云的水产骗税已经把整个行业做塌了,上百亿的问题浮出水面,春江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砻云,只取决于一件事:周海洋还能不能被绳之以法。省局成立专案组,欧阳煦重新振作,被任命为春江市稽查大队队长,“谷雨”专案组重新组建。而真正让这堵墙裂开第一道缝的,不是哪一次正面强攻,是一个所有人都看见了、却没有人认真去看的位置——周海洋的枕边。
谭宝仪爬上那张床,算的从来不是感情账。
程天豹把她安排到周海洋身边时,话说得含糊,意思却很直白:去帮周海洋。谭宝仪当时的反应是一脸懵——说好的洗白上岸,怎么说变就变。她不是程天豹手下随便一把刀。港大肄业,专业金融系高材生,过手的全是发票、流水、假身份,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做的事最终会通向哪里。
她反复念叨那张毕业证,念叨了很多年,毕生心愿就是拿到它,和灰色生意彻底切割。豹哥给她画过大饼,说会让她重新回到港大上学,她信过,后来发现自己在豹哥那里是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引子,那一瞬间的清醒比任何一次枪响都致命。
周海洋给了她另一样东西。他支持她把学业读完,让她拿到了那张毕业证,考上了研究生,从港大毕了业。在谭宝仪的价值体系里,这张纸不只是一张文凭,它是一个“我是另一类人”的证明,是她从“刀”变成“人”的入场券。所以当她爬上那张床的时候,她绑定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条她以为通向岸上的路。
外人看到的是私情,她心里算的是另一本账:周海洋有码头调度权,有宗族名头当壳,而她有做暗账、铺线路的本事,一个要上岸,一个要破局。把生意包进私情里,反而最安全——谁看见男女纠缠,脑子都会往风月事上想,没人会去怀疑底下藏着联手洗白的布局。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谭宝仪要的“洗白”,和周海洋要的“洗白”,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谭宝仪想洗白,是想把手上的脏东西一点一点清掉,把生意挪到能见光的地方。她希望周海洋去做高科技公司,做投资大、回报慢但干净的生意。周海洋嘴上不说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高科技的壳子,恰恰是骗税最顺手的外衣。
拿下柯越,以后水都能卖出黄金的价格——投资更大,票面更高,退税更猛,查起来更难。他并不真心想做高科技,他要把柯越做成下一个红珖、下一个砻云,只不过这一次套在“高新技术”的壳里。谭宝仪想做正经公司,周海洋只想用正经公司的壳做不正经的生意。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做的却是方向完全相反的两个梦。
更致命的是,谭宝仪想停,周海洋停不下来。不是他不想停,是他不能停。曹亦新的能量太大了,肖玉进、沈启光这条线是曹亦新亲手搭起来的,周海洋在这个体系里越走越深,脱离曹亦新意味着失去保护伞,失去保护伞意味着他过去十几年做的事全部暴露。
更何况,周海洋本人的贪婪也不允许他去做那种“投资大、回报晚”的生意。他的成长环境、他的学历、他从印刷厂学徒一路爬上来的那条路,都让他只相信快钱、大钱、经不起查的钱。谭宝仪要他上岸,等于要他把自己最擅长的生存方式连根拔掉。
于是,那个一心想洗白的女人,开始做和周海洋意愿相违背的事。她不是反水,她只是太想上岸了。她想把账做得更干净一点,想把某些生意切出去,想把柯越往真高科技的方向推一步。这些动作在周海洋的体系里是“不听话”,在欧阳煦的眼里,却是整条黑链上唯一一处主动往外冒的异常。
肖玉进安插在专案组里的眼线能替周海洋盯住稽查队的一举一动,却盯不住谭宝仪在自己的账本上多写一笔、少写一笔的犹豫。周海洋防了欧阳煦十几年,防严平安防到把人逼上绝路,防李阿红防到亲手把她送进局里,最后塌掉的地方,是他从来没有认真设防的位置。
谭宝仪金融硕士,太清楚证据该留什么、该烧什么,所以她给自己留了一套私账——每一笔行贿、分成、通关记录都单独存了一份,当作自保的护身符和将来谈判的筹码。她以为这本账是上岸的船票。她没有想过,一个拼命想洗白的人亲手记下的每一笔黑账,在专案组手里就是一条不需要审讯、不需要口供、自己会开口说话的证据链。
欧阳煦不需要从外部砸开周海洋的壳。谭宝仪的“求生本能”已经替他把壳从里面撬松了。她太想毕业,太想上岸,太想从“刀”变成“人”,所以她在周海洋的犯罪结构里始终是一个不安分的环节。别的环节只负责执行,她负责执行的同时还在为自己铺退路;别的环节和周海洋的利益完全一致,她的利益却在某个节点上开始和周海洋分叉。一个犯罪集团最怕的不是外面的人有多强,是里面有人开始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十几年前那个港大肄业、跟着豹哥做违法生意的谭宝仪,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成为整部剧的转折点。她想要一张毕业证来证明自己是另一类人,最后那张毕业证背后的知识、判断和留后路的习惯,让她成了周海洋百般算计也补不上的那个缺口。周海洋输在枕边人身上,不是因为他不够狠,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睡在身边的人想要什么。
他要的是一个替他管账的人,谭宝仪要的是一个能上岸的自己。这两件事,从爬上那张床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走不到同一个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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