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11月16日电 11月16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一枚“奉”字签,百年离合路——沈阳故宫博物院建院百年记》的报道。

初冬,温煦的阳光照在沈阳故宫带有绿剪边的黄色琉璃瓦上,金光灿然。

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典藏山河——沈阳故宫博物院建院百年百件文物展”正在展出。这次展出的百件文物来自天南海北,有河北承德避暑山庄博物院的明青花五彩婴戏图碗,也有江苏镇江博物馆的清乾隆款青花花卉纹直颈瓷瓶,还有辽宁省博物馆的明青花缠枝花蒜头瓶……

细心的观众会发现,这些来自各地的文物上,都贴有一枚长方形状如邮票的标签,并写有一个“奉”字及编号。

“沈阳的旧称是‘奉天’,这个‘奉’字签相当于这些文物的户口本,证明这是一百多年前从沈阳故宫转移出去的文物。”沈阳故宫博物院典藏部部长张国斌说。

今年,恰逢沈阳故宫博物院建院一百周年。从这些文物里,依稀能看到百多年来中国文博事业的跌宕历程。

  沈阳故宫(2025年5月3日)。新华社记者 李钢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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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阳故宫(2025年5月3日)。新华社记者 李钢 摄

漫漫百年离合路

沈阳故宫,即盛京皇宫、奉天宫殿,是清王朝早期的皇宫。宫殿始建于公元1625年,是我国现存的两大皇家宫殿建筑群之一,也是山海关外唯一的一座皇家宫殿建筑群。

清定都北京后,这里升格为陪都宫殿,康熙、乾隆、嘉庆、道光等皇帝多次东巡,将数十万件宫廷珍宝、国史秘籍送回当年的“龙兴之地”庋藏,使沈阳故宫成为与北京故宫、热河行宫(即承德避暑山庄)鼎足而立的清代皇家文物宝库。

清王朝覆亡后,1914年,北洋政府决定在北京故宫外朝设立“古物陈列所”,向国人展示清宫旧藏。

一纸令下,奉天宫殿与热河行宫所藏宫廷文物被征调运往京师。1914年1月至3月,奉天宫殿所藏御用珍宝、宫殿陈设、宋元明清书画、古铜鼎彝、明清瓷器等115199件,自飞龙阁、翔凤阁、敬典阁、文溯阁等建筑中被一一清点,装箱,转移。

“为厘清来源、登记造册,出自奉天宫殿者加贴‘奉’字号签,以区别于热河行宫的‘热’字号签。”张国斌说。

后来,这批“奉”字签文物,大多被存放于北京故宫宝蕴楼库房。1933年,为躲避日本侵略战火,北京故宫文物南迁,贴着“奉”字签的文物又随队辗转。

展厅的墙上,“沈阳故宫文物南迁路线示意图”记载了当年这些文物的颠沛流离:郑州、徐州、南京、上海、西安、成都、汉口、重庆、台北……

最终,它们散落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南京博物院、承德避暑山庄博物院、镇江博物馆等一处处文博机构。

其实,离散并非始于1914年。

早在1900年10月,沙俄侵略军以镇压义和团为名占据盛京(今沈阳),进驻宫苑,两年半之间,藏品丢失损毁多达万余件——翔凤阁缺失器物3000多件,大小银锭8000个,共重6000两;各种金器,包括金锭、金条等总计重上万两。东七间楼缺失瓷器6300多件,西七间楼缺失书籍、墨刻540多件。

日俄战争后,觊觎东北的日本人趁战胜之机进入奉天宫殿大内。1904至1912年间,内藤湖南多次进入文溯阁、崇谟阁、西七间楼,翻拍、抄录《满文老档》《满洲实录》等内府珍稀文献,肆意攫取档案秘藏。

清末奉天宫藏管理弛废,文物流失迭发:1908年,张作霖派人取出霁红小高瓶等瓷器馈赠他人;唐绍仪奉慈禧旨意,提取宫藏古瓷作为出访美国的礼品;1909年,英人希吉纳获清廷特许入奉天宫殿挑选瓷器,奉旨限取两件,最终私取四件……

“很多人看到展柜中文物的华美,那枚纸签里藏着的家国苦难,更值得细细体会。”张国斌说,“放在一百多年前的历史里看,它像一张离乡的‘护照’——上面每一个字,都是一次身不由己的远行。文物的命运,从来就系在国运的弦上。”

这次的“典藏山河——沈阳故宫博物院建院百年百件文物展”,镇江博物馆、承德避暑山庄博物院特意选出多件“奉”字签清宫瓷器北上参展——这是它们阔别百年之后,第一次以“故人”的身份重新踏进沈阳故宫的大门。

“我们把这当作一次团圆。”沈阳故宫博物院党委书记孟繁涛说,“文物有家门可辨,‘奉’字签告诉人们它们从哪里来,故宫博物院百年院庆,给了我们一个把它们请回来的理由。兄弟单位的襄助,让文脉重新接续。”

让故宫走向世界

1926年11月16日,“东三省博物馆筹备处”成立,这是东北地区第一座公立博物馆,并于1929年正式向公众开放——皇家禁地的朱红大门,第一次向普通百姓敞开。“后人将11月16日定为沈阳故宫博物院的生日。”沈阳故宫博物院副院长苏阳说。

时至今日,沈阳故宫博物院走过整整一百个年头。

在积贫积弱、战火频仍的年代,一座宫门开合的钥匙,甚至都不掌握在中国人手中。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沈阳沦陷,东三省博物馆馆务被迫停顿。日伪统治期间,沈阳故宫文溯阁、敬典阁、崇谟阁、西七间楼等处的《四库全书》及历代《实录》《玉牒》等典籍,被悉数划归伪“国立奉天图书馆”,沈阳故宫失去核心典籍收藏。

沈阳解放后,沈阳故宫文物的传承和保护,迎来了历史性的根本转折。1949年,沈阳故宫陈列所成立,工作人员在清理仓库时,从屏风背裱和信牌套的衬纸上,发现了明代的珍贵史料;1955年,陈列所更名沈阳故宫博物馆;1961年,沈阳故宫跻身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6年定名“沈阳故宫博物院”;2017年晋升国家一级博物馆……

守护故宫,首先守的是建筑。为恢复宫殿原貌,博物院自1985年起收回轿马场、迁回文德武功二坊、收回东朝房,进行了三期文物开发工程;崇谟阁因受地震影响榫卯脱节达七八厘米,经反复论证于1982年落架翻修,坚守“不改变原状”的铁律。

沈阳故宫博物院古建部部长尚文举说,近十年来,沈阳故宫博物院又争取国家专项资金4063万元,先后实施左右翊门抢险加固、太庙建筑群修缮、大政殿组群台基修缮、凤凰楼高台砖墙修缮、古建筑油饰彩画保护修复三期等工程,构建起“规范化修缮+常态化保养+科学化监测”的体系,让四百年古建在修旧如旧中重焕光彩。

守护故宫,守的是藏品与文脉。2016年完成全国第一次可移动文物普查,沈阳故宫博物院馆藏文物105085件;截至2025年,累计馆藏达106194件,其中一级文物490件。博物院搭建专业修复平台,与北京故宫博物院合建“古钟表联合修复室”,让停摆多年的院藏钟表重新滴答走动;书画、纺织品、金属器的预防性保护项目顺利通过国家验收。

守护故宫,终获世界认可。2002年初,国家决定将清沈阳故宫作为“明清故宫”扩展项目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当年2月,“一宫两陵”(沈阳故宫、清福陵和清昭陵)申遗领导小组成立,专家起草中英文申遗文本,完成建筑测绘、影像摄制;申遗前,大政殿、崇政殿、大清门、文溯阁前地面经历了一场全面维修,周边东煤地质局办公楼、东墙外别墅区、消防队、红墙市场等被一一拆除、迁移。

2004年7月,在苏州召开的第28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会议上,沈阳故宫作为“明清故宫”扩展项目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几代文博人的坚守,终于换来了世界的认可。

百年故宫正青春

2019年,沈阳故宫游客量突破250万人次;随着文博热潮持续升温,2023年参观人次攀至440.86万,2025年攀至585.22万;2026年初至11月1日,接待人数突破600万人次,创下历史新高。

故宫文创,也越来越受青睐。来自浙江绍兴的米女士手捧一杯印有沈阳故宫标识的热奶茶,带着印有“大政殿”字样的糕点满载而归。奶茶杯上的故宫标识与远处大政殿的檐角相映成趣,成为她此行一份“可带走”的故宫记忆。

让年轻人愿意“带回家”的,是沈阳故宫博物院众多火爆出圈的文创产品。作为全国文博单位文创产品开发试点单位,沈阳故宫把院藏资源变成了“文化+创意+产业”的融合新篇:在售商品从2023年的660种增至2025年的1400余种。“翠羽珠华”冰箱贴、“大吉福禄”背包、文创雪糕、故宫冰作冷饮、戏台沉浸式文创空间、“故宫吉市”次第走红,文博书房更摘得素有设计界“奥斯卡”之称的德国红点奖最高荣誉“红点至尊奖”。

沈阳故宫的文物和文创,深藏着“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基因。沈阳故宫的营建,融汇了汉、满、蒙古、藏等多民族的建筑营造智慧。“风华共筑——沈阳故宫四百年”大展以“维沈之阳”“敦化合流”“古韵新声”三个篇章,把这座宫殿如何集多民族文化之大成、如何见证统一多民族国家巩固的历史娓娓道来。

“你看这件乾隆款粉彩多穆壶,盖子像僧人的帽子,顶上还有个小瑞兽。壶身上画满了缠枝花和八宝吉祥图案。”张国斌指着展柜里一件瓷器说,“它原本是藏区盛酥油茶的器具,经景德镇官窑烧制,到了宫廷,它实际上融合了汉、满、蒙、藏等多民族的文化艺术,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一个例证。”

正在沈阳故宫博物院举办的“宸宫·国潮”特展中,明代书画家文徵明创作于1537年的行书长卷《醉翁亭记》与观众见面。这卷全幅长19.5米的作品,以书法形式再现了北宋文学家欧阳修的经典名篇。

沈阳故宫博物院展示交流部策展人庄策说,故宫“遇见”醉翁亭,这份奇妙的缘分,足以让人感受到文化的传承与文明的流淌,更感受到中华文化绵延不绝的生命力。

“文物的聚散,从来都是国运的晴雨表——旧中国积贫积弱,则国宝流离、山河破碎;新时代国力强盛,则旧藏归根、文脉重光。”沈阳故宫博物院院长郑庆伟说。

一枚“奉”字签,见证过山河破碎,经历过流离失所,终于迎来久别后的重逢。站在百年的新起点上,这座宫殿、这批文物、这几代文博人,正并肩走向下一个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