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三十一岁,在南京一家做小家电的公司当结构工程师。工位在六楼靠窗那一排,左手边是饮水机,右手边隔着一块二十厘米宽的挡板,坐着林知夏。
两人中间就隔一条挡板,坐了两年零四个月,彼此的键盘声都听熟了。他的是青轴,她的也是青轴,组长马建国骂过他们八百回,说你们俩这是在办公室织布。
去年秋天那阵子,周砚被我妈连催了一个礼拜。每天早上七点二十,电话准时响,先问早饭吃了没,再问周末回不回家,最后一定绕到同一句话上:你表弟小磊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工会发通知,说要组织单身青年去汤山搞联谊,两天一夜,还包烧烤。林知夏是团支部的人,被派下来统计人数,拿着张表格一个工位一个工位地问。
问到他这儿,她拿笔敲了敲他的显示器边框,说,周砚,你的名字我填上,这是正式的。他说不去,你让我去烤羊肉串还是去相亲。她说都一样,反正你也是去个地方坐着玩手机。
他那天正好被甲方推翻第三版方案,改了一下午尺寸,改得眼睛发花,被这么一问心里就冒火。她说,周砚,我就想不通,你都三十一了,咋还不结婚呢。
就是这么一句,普普通通的一句。可他那几天听的实在太多次了,我妈说,我姑说,连楼下卖煎饼的大姐都问过。他一抬手把鼠标摔在桌上,说,那你跟我结?
吼完自己也愣住了,可已经收不回来。她整个人停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支笔,眼睛眨了两下。大概也就两秒。然后她说,好啊。
说完她把笔帽扣上,啪的一声,很清脆。后排的老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他那份结构计算书,像什么都没听见。林知夏转过身去,继续敲她的键盘,声音跟平时一样稳。
那天下午剩下的三个小时他基本没干活。屏幕左上角那个尺寸标注一直在闪,点开又关掉,关掉又点开。他偷偷看她,她的侧脸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耳朵尖是红的。
晚上九点多,她微信弹过来一条:下午那句话,你要是不当真,我就当没听见。他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回来又拿起来。最后他回:你是认真的?
她隔了四分钟才回:我想了想,我是认真的。然后又说:不过我们说清楚,我也有我的难处。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一点半。她才说,她妈从去年开始天天给她安排相亲,前两个月她推了七个,她爸都放了话,说过年要是不带人回去,就别进门了。她一直扛着,是因为不想为交差随便找个人。
她说,所以你问那句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荒唐,第二反应是,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他们约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谈了半小时,算是把话说清楚。她提了三条规矩:
- 先处三个月,不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老马那张嘴;
- 每周至少一起吃三顿饭,得能聊到一块儿去;
- 不动钱,不见家长,谁也不用为了对方改自己的安排。
他说行,加一条,谁先觉得不合适,一句话就散,不许赖着。她伸出手,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握手,她那手心是热的,还挺用力。
头半个月别扭得要命。食堂打饭,她端着盘子往他对面一坐,两个人齐齐低头扒饭。旁边同事经过,她就提高音量说,周砚,那个外壳的倒角你什么时候改。他配合着说,周五之前。
后来熟了,话就多了。她吃饭挑香菜,一挑就是一小撮,堆在碗边上整整齐齐。第二次一起吃饭,他先把她那份里的香菜挑干净了。她看着碗里看了好几秒,说,你这个人还行。
十月底,那个联谊还是照办了。她去了,他也去了,两人坐在烧烤架旁边,全程没说话,只在别人转过来的时候互相说点工作。回来的大巴上她靠着窗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到他肩膀上。他没动,一条胳膊僵了快四十分钟。
后来老马还是发现了。有天中午他跟他们俩一块上楼,看见林知夏手里提着两杯奶茶,一杯插了吸管。他站住,看看她,又看看周砚,只说了一句,行啊你们俩,平时开会坐对角,原来是这样。
他们否认。他摆摆手,说少来,我这双眼睛在院里看了二十年人。全组也就此知道了,起哄起了一个礼拜。有人问谁先追的谁。她说是我先开的口。他认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夜里,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七。她自己不肯请假,说手上有个壳件的模型没做完。他硬把她拖到楼下药店买了药,送她回去。她租的房子在岔路口那边,三十多平,一进门他就明白那三个马克杯是怎么回事了:一个是喝水的,一个是泡咖啡的,还有一个是专门放笔的。
她烧着躺在床上还嘴硬,说我这人有点烦。他说我知道。她说我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你回去吧。他坐在她床边的小板凳上没走,坐了两个半小时,中途下楼在小区门口买了梅花糕,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陈宇是后来冒出来的。他是项目部新来的,比周砚小两岁,家里条件好,人也会说话。他来六楼送文件,两次之后就变成了送奶茶,再之后就成一束花了,插在林知夏桌上那个本来放笔的马克杯里。
周砚表面不说话,心里跟煮开的水一样。有一天中午他问她,陈宇怎么回事。她说就是同事。他说同事送花啊。她说,周砚,我们是协议三个月,你自己说的不许赖着。
这是他定的规矩,他当时真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们冷战了两天。第二天下午他听见她跟陈宇一块下楼吃饭,他坐在工位上,把一份公差表算错了三个数。
第三天早上她发消息给他:周砚,我们这样算什么?他回:你下来一趟。
那天门口风很大,他们站在便利店外头,他把话说了,说得乱七八糟:什么三个月到没到期我不管了,什么我工资不高但还行,什么我存款不多但买得起首付,什么我妈催我我真烦但我不后悔那天回话。
她听完,眼睛红了,说,你这人讲话怎么这么费劲。他说那你答应不答应。她说,我不都已经答应过一次了吗。
过年他去了盐城。她爸是中学老师,坐到他对面,先问了三个问题:干什么的、挣多少、买在哪。他一样一样答,答到最后自己手心都是汗。她妈端着汤出来,说了句让他一下就松了的话,她说,有聊天的人比有房的难得。
开春之后他们开始看房。她的存款比他想的要多,数字报出来的时候他愣了半天。她说,我省了八年,就等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现在房子在装修,客厅的柜子是她画的图,做出来比图纸上好看。上个月他们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片,她笑得很没形象,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上周他去六楼开会,路过那块挡板,她桌上还是三个马克杯,颜色一个都没换。老马跟在他后头,突然说了一句:我干了二十年,看过多少来相亲的,就你们俩最离谱。
他问离谱在哪儿。老马说,离谱在你们那句玩笑话,居然比谁的都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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