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刚四十二岁,在深圳宝安开五金店,卖螺丝、电线、水管子。前阵子老家几个朋友来深圳玩,晚上喝了点酒,有人提议去做足疗,说走了一天路脚底板疼。他没带朋友去大门面,去了福永那边一个城中村里的小店,洗一次脚八十块,比街面上便宜一半。

店在巷子深处,招牌不大,红底黄字,写着“康乐足疗”。推门进去,四张沙发椅,靠墙一排泡脚桶。老板娘迎出来,四十来岁,穿粉色工服。刘志刚说带几个朋友来,安排四个技师。老板娘朝里屋喊了一声,出来四个女的,都穿粉色工服,年纪看着三十到四十之间,一个比一个瘦。

四个技师一人端个木桶过来,蹲下去给客人脱袜子。朋友老赵喝了酒话多,问给他捏脚的技师是哪儿人。对方说湖南常德的。老赵说常德米粉好吃,她说对,我们那儿早上就吃米粉。

给刘志刚捏脚的工牌上写着“小霞”,三十五六的样子,手上劲大。他问她在这儿干几年了,她说四年了,一直在这个店,老板人好,不克扣工资。住就住这楼上,老板租的房子,四个人一间。

老赵那边越聊越热乎,问人家结婚没有。给他捏脚的小芳,三十出头,说离了。老赵追问咋离的,她说性格不合,过不到一块儿去。孩子归他爸,她每个月给抚养费,过年回去看一回。老赵不吭声了,闷头让人捏脚。

旁边老孙平时话不多,这回也开口,问给他捏脚的小玲结婚没有。小玲看着四十出头,说我也离了。老孙说咋都离了。小玲笑了一下,说我们这行,离婚的多——长期在外头,顾不了家,男人有意见,过着过着就散了。

刘志刚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常来这家店,跟这几个技师都混了个脸熟,却从来没问过人家家里的事。他就知道小霞捏脚劲大,小芳话多爱笑,小玲手轻,还有一个叫小梅的,不爱说话,闷头干活。今天这一问,才知道四个人全离了。

小梅给朋友老周捏脚。老周嘴笨,闷了半天问了一句,那你不想再找一个?小梅说不找了,一个人挺好。老周说一个人有啥好的。小梅说省心,不用伺候人,挣的钱自个儿花。老周说那老了咋办。小梅说老了再说老了,想那么远干啥。

脚泡在桶里,热水烫得舒服,刘志刚心里却翻腾。他媳妇在老家带孩子,他一个人在深圳开店,一年回去两三趟。结婚十五年,吵过架,红过脸,但没想过离婚。媳妇脾气不好,心眼实,家里老的小的都是她管。他每个月往家打钱,她省着花,攒着给儿子念书。打电话她老念叨他少抽烟少喝酒,他嫌她啰嗦,挂了电话心里踏实。

小霞捏完脚,拿热毛巾给他擦干净,说刘哥你脚底反射区有点硬,肝火旺,少喝酒。他让她坐下歇会儿,问,你们四个都离了,是自个儿想离还是男人要离。她说都有:小芳是男人在外头有人了,小玲是男人嫌她不顾家,小梅是男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她是受不了跑出来的。

说到自己,小霞说男人打她,喝了酒就打,打了三年。她跑了两回没跑掉,第三回跑出来了,来深圳投奔表姐,就干上了这行。前年回去办的离婚,孩子归他,她每个月给五百抚养费。现在好的时候一个月挣五六千,差的时候三四千,房租老板出,吃饭店里管一顿,剩下的攒着,过年回去看孩子,给孩子买点东西。

小梅给老周捏完,蹲那儿收拾东西。老周问她孩子多大了,她说八岁了,闺女。老周说你想她不,她说想,天天想,晚上躺床上翻手机相册,看她照片。老周说那你咋不接过来,她说接过来谁看,我上班她上学,顾不过来。老周说那你前夫不管?小梅说他管啥,他连自个儿都管不明白。

结账时老板娘说一个人八十,四个人三百二。刘志刚掏了四百,说不用找了,多的是给四个妹子的,一人二十。老板娘说那行,我替她们谢谢你。他说谢啥,她们给我捏了一个钟头,手都捏酸了,二十块钱算啥。

出了门,老赵说志刚,这四个咋都离了。他说你问我我问谁。老赵说看着怪不容易的。他说谁容易,你看看你媳妇,在家给你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容易?老孙说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来了心里堵。他说堵啥,人家凭手艺吃饭,你掏钱人家出力。人家日子人家过,你管好你自家日子就行。

回了店里,他给媳妇打了个电话。她说咋这时候打电话,他说没事,想你了。她说你喝多了吧,他说没喝多,就喝了一点。她说你少喝点,他说行,听你的。她说你今儿咋这么听话,他说我一直听话,她说你拉倒吧。

挂了电话他坐店里想,这四个技师,一个被家暴跑出来的,一个男人出轨的,一个男人嫌她不顾家的,一个男人赌钱的。四个里头仨是被男人坑了的。后来他还是照常去那家店,一个月一回,捏个脚,解解乏。小霞她们见了他还是喊刘哥。有一回小霞说刘哥你最近气色好点了,没喝酒吧,他说戒了半个月了。她说行,有进步。他问孩子咋样,她说挺好的,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五,又说孩子说想妈妈,她就哭了一场。他说那你回去看看呗,她说等暑假吧,接她来深圳住一阵。他说那敢情好,来了我请她吃麦当劳。

他没再问她们家里的事。人家不说,他就不问;人家要是说,他就听着。那天晚上老赵发微信问他,那几个技师以后咋办。他说啥咋办,该咋办咋办。老赵说那老了咋整,他说你操心操得远,人家才三十多。老赵说那倒也是。他说你把你自己日子过好,就是对她们最大的尊重。老赵问啥意思,他说你下次来多给二十块钱小费,比啥都强。老赵说行,下回我多给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