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投现场最动人的时候,其实不在于荣誉的揭晓,而是路演台上,提案人在有限的时间里真诚讲述自己几年的构思、创意与表达。
2026长三角国际青年电影周“青影创投计划”从7月面向全球征集,到10月23日晚在闭幕式上逐一揭晓各项荣誉,545个申报项目经过初审、复审层层筛选,最终20个项目站上路演舞台,由5位专业评审、6家产业合作方组成的市场评审团及观众评审团共同作出判断。
在私人化表达盛行的全球创作症候中,本届创投题材的创意与多元令人意外。我认为,当代青年影人并没有缩回自我,而是从各自经验出发,用擅长的视角处理具体生活与时代情绪。但创投真正考验的,是创作者能否把个人表达翻译成可以落地、协作,并真正抵达观众的项目语言。
在匆忙、紧密的两天行程里,我对本届20强提案的观察并不能面面俱到,也遗憾漏掉了几场项目分享。不想停留在数据的罗列与奖项的复述上,我试着从题材、类型、技术,以及不同提案里创作者浓烈的情绪入手,做一些具有个人主观色彩的分享。
Z世代的集体情绪
在创投现场,我能感觉到这一代创作者身上有着显明的世代印记。而令我眼前一亮的《杀死艾达》和《文艺复兴》,恰好代表了Z世代集体情绪的两种方向。
《杀死艾达》的长片计划脱胎于导演蔡坤宇的同名短片,讲的是一个游戏里觉醒的NPC母亲和游戏设计师女儿联手“大闹天宫”的动作爽片。剧情不必展开,我更在意它处理技术的方式。导演对技术的敏感不只体现在影像层面,也渗透进了故事本身的创作。影游融合是当下的前沿趋势,今年在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和平遥国际影展获得认可的《发现之旅》已经做过尝试,而《杀死艾达》里游戏NPC的觉醒、反杀、抵抗现实以及突破多重世界的设定,是让我尤为好奇的部分。去年有幸看过导演的前作短片,除了能看到对游戏NPC意识觉醒的先行尝试,也大概能感知到他在美学上想实践的复古与解构质感;不过,这种美学在长片里最终会如何落地,确实让人非常期待。
另一部能反映Z世代情绪的,是席卷全球的千禧年怀旧症候。导演、编剧王利彬的项目《文艺复兴》就在此基调上,用一种怀旧情绪,回应当代年轻人的生存状态问题。“文艺复兴”的是杀马特文化,导演提到,其灵感部分来自李一凡的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杀马特是Z世代少时互联网亚文化景观的代表,象征了千禧年的蓬勃情绪。故事里,主角从2010年穿越到2026年,想通过杀马特来救赎当代碌碌无为的自己。王利彬自述,除了杀马特,影片还将以社会摇、喊麦、土味视频等当代亚文化切入,他无意贴标签,只想借这些容易被主流忽略的文化符号,投注对当代的人文关怀。的确,他敏锐地发现了“怀旧”本身这一社会情绪的作用:面对当下社会生活问题无解时,它提供的是一种压抑情绪的另类想象式逃避与救赎。
《杀死艾达》与《文艺复兴》这两个项目概念都很奇幻,但一个是向前冲,一个往回看。Z世代的情绪并不单薄,它既能在游戏世界里向现实开枪,也能在杀马特的发型里,认真安放一点不肯熄灭的千禧年。
由私到公共的现实叙事
在情绪与幻想之外,创投会上仍有很多项目偏向现实主义叙事。不过,对青年创作者而言,他们往往是从私人经验出发,去回应当代的公共社会问题。
第一个要提的,是本次获评“青影创投计划”年度项目的《别骗我妈!》。导演、编剧艺潭在阐述里毫不避讳,这故事脱胎于她的亲身经历:独居母亲正被骗局盯上,女儿报警、劝说无效后,只能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在老龄化、原子化、数字化的时代背景下,代际之间真正稀缺的,依然是亘古不变的理解与陪伴。
面对就业压力,《面试!快跑!》同样生长于私人经验与当代的集体焦虑之中。经济下行,学历贬值,投了无数简历,经历无数面试,过程就像一场场荒诞游戏,导演、编剧陈筠把自己的焦虑做了戏剧化处理。冲突被夸张,也被浓缩,变成一场都市生存冒险,以及年轻人共享的黑色幽默。
《装孙子公司》则把镜头对准了老龄化问题——几个年轻人开办了一家为老人提供“租儿租女”服务的公司。导演从“服务交易”与“情感代偿”的角度,试图去探寻代际关系与养老困境。
这些提案没有停留在自我感动。在个人化叙事流行的当代,年轻创作者依然对时代保持着敏锐的关注。他们从切身的感知出发,发现问题、寻找解法,试图以影像为时代做注;他们用喜剧去包裹刺痛,从个体的遭遇里,拎出了这个时代共通的症候。期待能看到这些项目的落地,愿它们抵达公共。
保留锋芒的作者书写
创投会上也有不少带有强烈导演个人风格印记的作者电影项目。
《牙疼就听故事》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存在。动画创作出身的导演雷磊,在创投现场呈现出的视觉风格与哲理思考,让这部作品显得非常特别。
导演梁鸣在《逍遥游》之后,带着新项目《城邦动物》来到创投。作为一个已经拥有成熟履历的创作者,他依然愿意回到起点,寻求意见,这种姿态本身就很令人钦佩。听他讲述,属于东北的冷峻与黑色调子依然醒目,时代与记忆、挣扎与救赎,依然是这个新项目的底色;同时,他也在试图做一些不一样的类型尝试。
此外,还有一部《来日方长》值得关注。导演陈彦彬前作《“妖怪”秘密》的个人风格就很强烈,而这次他似乎依然保持着黑色悬疑的外壳与边缘人物的情感路线,更令人好奇他具体如何延续这份锐利的作者表达,呈现出新意。
让我特别感慨的一点是,像这样偏向艺术表达的文艺片,面对台下众多偏产业化的评委时,不仅没有被冷落,反而得到了极大的尊重。本届创投展现出了一种难得的包容度,容许并支持作者向的表达;有些作者原本想往类型化靠拢,评委反而鼓励他们保留更多作者性。产业与艺术之间的这种互相尊重,让人对这批在创投会上崭露头角的项目,有了更多关于未来的期待。
值得一提的是,本届创投中,AI成了众多项目概念先导片的制作工具。对于以文字为起点的创作者,它最实际的作用,是在初始阶段提供辅助,把脑海里的文字直接落地为可视的画面。所谓影像平权,落到实处,无非是写故事的人也能先呈现给自己看。
两天路演听下来,确实让人感到满足。这种满足感不仅在于看到了当下年轻创作者们在关注什么,更难得的是,见识了这群优秀电影人的底子,他们太懂怎么讲故事了。而好的创意会在和现场评委的一次次对话里越辩越明,大家也都从中磨出了更扎实的表达。
至于电影最终能不能拍出来、拍成什么样,一切皆是未知。但这群带着剧本、带着几年光阴来到这里的年轻人,至少在这个秋天,已经认真地讲完了他们想拍的故事。剩下的,就交给摄影机和时间吧。
/The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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