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8年8月,金国将领完颜希尹的营帐里,死了一个女人。

史书对这个人的死,只留下四个字——谷道破裂。

她曾是宋徽宗最疼爱的女儿,是汴京城里公认的第一美人。父亲三度为她更改封号,每次改名,都说旧名配不上她的容貌。

两年前,她还是帝姬,是金枝玉叶。

两年后,死在金人的营帐里,年仅二十余岁,连一块坟地都没有。

——《壹》——

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三月。汴京皇宫,贵妃刘氏诞下一名女儿。

孩子的父亲叫赵佶——就是后来被称为"亡国之君"的宋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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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生,生了七十余名子女,其中女儿就有三十余个。这么多孩子里,这个叫赵福金的女儿,出生不满三个月,就被封为延庆公主。

这不是惯例。宋朝皇女出生后不一定即刻封公主,赵福金能这样快得到封号,说明宋徽宗对这个孩子格外看重。

宋徽宗这个人,历史上的评价分裂得厉害。

作为皇帝,他是北宋最大的失败者;作为艺术家,他是中国书法史上绕不开的大人物。他发明的"瘦金体"书法,笔画如刀削,骨气劲峭,至今还有书法爱好者临帖。

他画的花鸟,工笔精细,被收入历代皇室珍品。

朝政上他依赖宰相,艺术上他一丝不苟——就是这样的人,最终把北宋送进了历史的深渊。

他也是个溺爱子女的父亲,至少对赵福金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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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二年(公元1108年)二月,赵福金六岁,改封康福公主。

这一年,北宋的国势表面上还算稳定。徽宗沉迷书画,每天最要紧的事是练字、赏石、赋诗作画。宫外有宰相蔡京主持朝政,他本人不太操心。

北方的金国,那时候刚刚在与辽国的战争中崭露头角,中原人还没把这股新兴势力放在眼里。

政和三年(公元1113年),赵福金十一岁。

宰相蔡京上了一道奏折——他说,皇帝的女儿叫"公主"这个称号太寻常,仿照周朝的"王姬"制度,改称"帝姬"才更显皇家气派。

宋徽宗觉得有道理,立刻下诏,全国皇女的称号从这天起统一改为"帝姬"。

赵福金跟着改名,康福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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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不够。重和元年(公元1118年)十一月,宋徽宗再次为她更改封号——茂德帝姬。

三度更名,名字越改越有分量。从"延庆"到"康福"到"茂德",每一次都有徽宗对这个女儿的偏爱在里头。旁人看着,都明白,茂德帝姬在宫里的位置不一般。

这一年,赵福金十六岁,同时出嫁了。

夫家姓蔡,丈夫叫蔡鞗,官至宣和殿待制,是当朝宰相蔡京的第五个儿子。这门婚事,宋徽宗亲自定的。

蔡家是当朝头号权贵,皇帝把得宠的帝姬嫁进去,既是对蔡京的恩宠,也是给女儿找了一门有保障的亲事。重和元年十一月十八日,婚礼在开封举行。

淑妃刘氏亲自率宫闱掌事人将赵福金送至婚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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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赵福金在蔡家过得不差。她为蔡鞗生了至少一个儿子,名叫蔡愉。

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十一月初五,蔡愉被任命为通直郎。这个任命记录,出现在正史里,是赵福金婚姻生活为数不多的痕迹。

那年她二十岁,孩子长大,丈夫在朝,日子平顺。

没有人想到,这种平静只剩五年了。五年后,整个北宋,翻了天。

——《贰》——

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金朝大军南下。兵分两路:西路攻太原,东路直奔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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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据说宋徽宗当场晕倒在御书房。他醒来之后,做了一个决定——禅位。

把皇位传给长子赵桓,自己以"太上皇"身份连夜向南出逃。太上皇赵佶去了南方,新皇帝宋钦宗赵桓留在汴京主持大局。

这一甩手,把整个帝国交给了一个同样没有能力收拾残局的人。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金军第一次大规模南下围困汴京。双方开始谈判。金人开出了天价赔偿要求——黄金百万锭,白银五百万锭,丝绸百万匹。

钱不够,怎么办?金人提出:用女人抵债。

这是有历史记录的。金人开出了一份明码标价的清单:帝姬每人一千锭,宗室妇女三百锭,宫女一百锭。大宋皇室女眷的价格,就这样被金人白纸黑字地标在账上,像商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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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宰相蔡京被定为国贼,在流放途中饿死。蔡家子弟,或处决或流放,散了个干净。

只有驸马蔡鞗,因为是茂德帝姬的夫婿,才暂时免于处置,留在京城。

赵福金这时候二十四岁,她或许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出现在金人那份清单上了。

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正月,金军再次南下,这一次攻破了汴京城。整个开封,在短短几个月里翻了天。

宋徽宗、宋钦宗双双被俘。

跟着一起北上的,还有皇后、妃嫔、帝姬、宗室女眷、宫女侍女共计三千余人。这段历史,被后世称为"靖康之难",也叫"靖康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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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人对这三千余名被俘皇室女眷有一套完整的记录系统。她们被编号造册,每个人的姓名、年龄、外貌特征,一一登记在案。

金国宰相完颜宗翰特别发出命令:所有帝姬的情况必须详细记录,不许隐瞒,不许弄错。

这份册子里,赵福金被重点标注,原因只有一个:她是北宋帝姬里,第一个被金人点名索要的。在城破之前,这件事就已经定了。

——《叁》——

事情的起头,要从一个宫女说起。

这个宫女姓李,史书只留下她的姓氏。李氏原本是赵福金的贴身宫女,随着茂德帝姬出嫁,陪嫁进了蔡家。金军破城、蔡家女眷被迫交出的时候,李氏也在其中,成了金人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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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国二皇子完颜宗望,小名"斡离不",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次子,主持金国东路大军。

他早就从宋朝使臣邓珪那里听说过宋朝皇室女眷姿色出众,心存念想。恰好得了李氏,便找来细细盘问。

李氏说:蔡家那位茂德帝姬,才是北宋皇室里最美的女人。

完颜宗望听完,立刻向宋钦宗传话:要么交出茂德帝姬,要么战场上见。

金国另一位元帅完颜宗翰(小名"粘罕"),同样借这个机会开口,要求两位帝姬作为和亲之用。宋朝大臣在朝堂上争论了很久,金银财物凑不齐、战场上也打不赢,最终顶不住压力,答应了。

宋钦宗选了前者。

他把妹妹赵福金骗来,让人灌了酒,把她混在蔡京、王黼、童贯家的歌妓队伍里——共四十余名女子——悄悄送进了完颜宗望的金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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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北盟会编》对赵福金入金营那一幕的记载,只有八个字:酒醉而入,终夜号泣。

入了金营,清醒过来,眼前是什么,史书没有细写。正史一向如此,这类事情讳莫如深。完颜宗望将她占为己有,视作北上战争的战利品。

在她之后,更多的宋室女眷被一批批押入。

金人在城外立了帐篷,宋朝皇后、宫妃、帝姬被强令换上金人服饰,依次跪拜金国宗庙,史称"牵羊礼"。这场仪式,是对宋朝皇室最赤裸的凌辱。

那时候,赵福金大约二十五岁。

在完颜宗望帐中的日子,史书没有留下细节。但这段时间也不长。就在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同年,完颜宗望在南征途中病倒,不久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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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望死了,赵福金就像一件遗产,被"分配"出去。

分给谁?金国宰相完颜希尹,小名"兀室"。

但另一面,完颜希尹性格暴虐,以杀人为乐,是靖康被俘宋人最为惧怕的金国权贵之一。

《宋俘记》对他有记录。进了完颜希尹的营地,境遇比之前更深了一层。

——《肆》——

在完颜宗望帐中,赵福金尚有某种边界。换到完颜希尹这里,彻底没有了。

白天,赵福金被迫穿着金人指定的衣饰,在宴席上起舞,供金国将领赏玩。这已经是有多处史料侧面印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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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人宴饮,常令宋室被俘女子充作歌舞助兴,宋室的皇后、宗室女、宫女,大量被这样对待。帝姬身份在此毫无意义,她只是帐中的一件器物。

夜里,是更深的黑暗。她抗拒过。结果不难想象。

天会六年八月,公元1128年8月,赵福金在完颜希尹的营地里死了。

她死后,史书给出了死亡记录:《宋俘记》写道:"福金,天会六年八月,殁于兀室寨。"死亡原因,另有四个字——谷道破裂。

这四个字,出现在《靖康稗史》的记录里。

"谷道",是古代汉语对肛门的讳称。医书《伤寒论》里有涉及谷道的病症记录,这个词本是医学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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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1128年的金国军营里,"谷道破裂"这四个字,说的不是病,是极端暴力摧残之下的致命结果。

肛门、直肠在剧烈外力作用下严重撕裂,大出血,感染,在古代医疗条件下几乎无法生还。史官用了一个最隐晦的医学术语,把最不堪的真相压进这四个字里,不敢再多写一个字。

赵福金死时,根据史料推算,大约二十五六岁。

她进入金营是1127年,死亡是1128年8月,前后不足两年。两年里,从帝姬到阶下囚,史书只给她留下了四个字的死亡原因。

尸体如何处理,没有记载。坟墓在哪里,没有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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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靖康被俘的三千余名宋室女眷里,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有在史书上留下来。赵福金算是少数——至少有人把她的死亡时间、死亡地点写了下来。

那个贴身宫女李氏,出卖了她的姓名和美貌,之后的命运,史书同样没有记录。

她的驸马蔡鞗,死于何时,同样不清楚。

南宋初年成书的《靖康皇族陷虏记》,提到蔡鞗时,旁边只有两个字:已故。

那对在开封城里共同生活过的夫妻,在乱世里各自消失,没有人记得他们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

在赵福金死去的同一年,她的父亲宋徽宗赵佶,在金国北方的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县一带)开始了囚禁岁月。他被金国皇帝封了一个侮辱性的爵号:"昏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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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五国城又活了九年,于1135年死去,时年六十三岁。

他这一生,写了多少字、画了多少画,都留了下来。他发明的"瘦金体",今天还有人在学。他生了三十余个女儿,三度为其中一个改封名号。

那个女儿叫赵福金,他后来从未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