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见室里问得最多的一句,不是"能不能判缓",是"签了这个,能减多少"。
问的人心里其实揣着一个数。多数是从同监室听来的,或者家属在网上刷到的"减三成""减四成"。
这些数不能算全错。但家属拿着它们去对号入座,十个里能对上的不到一半。原因不在数字本身,在三个地方被跳过了。
先把这三个地方拆开。
第一处,减在什么上面。
很多人以为"判五年减三成"就是三年半。不是。减的是基准刑,不是最后那个宣告刑。基准刑怎么算出来是另一套活儿,它不是当事人听说的那个年数。
第二处,进的哪一档。
"认罪认罚减三成"只是最基础的那一档。手上有别的从宽情节,能进另一档;情节本身轻的,还有第三档。同样是认罪,差一个档,差很多。
第三处,能不能相加。
有人算过:自首减40%,认罪认罚再减30%,加起来70%。
算错了。同一个事实不能算两遍,法律明文禁止重复评价。
拆完这三处,档位就清楚了。
一、三个档位,写在同一个文件里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试行)》(法发〔2021〕21号,2021年7月1日施行)第三部分第十四项,把认罪认罚的从宽幅度分成三层:
第一层,单纯认罪认罚,减少基准刑的30%以下。
第二层,认罪认罚之外,还有自首、重大坦白、退赃退赔、赔偿谅解、刑事和解这些情节的,减少基准刑的60%以下。
第三层,犯罪较轻的,减少基准刑的60%以上,或者依法免除处罚。
两件事要看清。
一,条文用的是"可以",不是"应当"。到了30%这个顶,也不是自动给满。
二,15年和5年各减30%,落在纸面上差三年。所以谈百分比之前,得先看基准刑有多长。
至于不重复评价,法发〔2021〕21号第十四项最后一句写得很清楚:认罪认罚与自首、坦白、当庭自愿认罪、退赃退赔、赔偿谅解、刑事和解、羁押期间表现好等量刑情节,不作重复评价。
既自首又认罪认罚,不会两个比例相加。正确的走法是:够得上第二层的条件,整体落在60%以下这一档,由法官在这个区间里定。
这也是有些家属想不明白的地方——"我们什么都做了,怎么没减那么多"。做是做了,可做的东西互相重叠。重叠的那部分,不产生新的减让。
二、同一个档位里,还有另一个变量
进了档,不等于进了保险箱。档内还有高有低,看时间。
很多人引的还是2019年那份《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那份已经废止。
现行的是《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国家安全部、司法部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高检发〔2026〕5号),2026年4月30日发布并施行,第七十一条明写:2019年那份(高检发〔2019〕13号)同时废止。
新文件第十一条,把"从宽幅度"的判断收成一句话:区别认罪认罚的不同诉讼阶段、对查明案件事实的价值和意义、是否确有悔罪表现、以及罪行严重程度,综合考量。后面还跟了一句更硬的——
在刑罚评价上,主动认罪优于被动认罪,早认罪优于晚认罪,稳定认罪优于不稳定认罪。
这三句不是口号,往下能落地。同一个案子,人在拘留所里自己先交代了,和在外面扛三个月、看到账查清了才认,法官心里的分量不一样。到了签具结书那天才点头的,更不能跟一进去就认的放在一个尺度上。
第三十四条把这层差别写具体了:犯罪嫌疑人在侦查阶段认罪认罚的,主刑从宽的幅度可以在基准基础上适当放宽;被告人在审判阶段认罪认罚的,可以适当缩减。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又补了两刀——审判阶段才认的,从宽幅度一般应当与侦查、审查起诉阶段有所差别;一审没认、二审才认的,确定从宽幅度时应当与一审认罪认罚有所区别。
晚一天,少一点。这句不是修辞。
三、有些案子,进了档也按不下来
新规第十条把话说得很直。
对可能判处三年有期徒刑以下、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法律适用没有争议的案子,可以从简从快;对因民间矛盾引发的犯罪,自愿认罪、真诚悔罪并取得谅解、达成和解、尚未严重影响人民群众安全感的,特别是社会危害不大的初犯、偶犯、过失犯、未成年犯,一般应当体现从宽。
反过来,情节恶劣的,以及惯犯、累犯、职业犯,侵害未成年人、老年人、孕妇、残疾人等特殊群体的,即使认罪认罚,也应当慎重把握从宽。
再往上一档:严重危害国家安全、公共安全、社会公共利益的犯罪,严重暴力犯罪,严重经济犯罪,邪教组织犯罪,重大毒品犯罪,重大黑恶犯罪,或者其他性质和情节恶劣、后果严重的,应当依法从严惩治,即使认罪认罚,也要严格把握是否从宽。
这一段值得单独拎出来提醒家属。以为"认了就一定轻",在重罪案件里经常落空。签字之前,先把自己的案子落在哪一边弄清楚。
四、家属现在能做的三件事
第一件,把认罪的时间点往前定。
早认罪优于晚认罪,这句现在有出处。人在里面,家里人在外面,最该做的是尽快把案子的定性摸清,不是先观望。观望的代价,按新规第三十四条往下减。
第二件,退赔放在签之前谈。
新规第二十二条写: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认罪认罚,但没有退赃退赔、赔偿损失,未能与被害方达成调解或者和解协议的,从宽时应当予以酌减。退赔本身又是法发〔2021〕21号里能进第二层的条件。顺序反了,两头都打折。
第三件,别把"签了具结书"当终点。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年修正,2018年10月26日施行)第二百零一条第一款规定,对于认罪认罚案件,法院一般应当采纳检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议,但有五种情形除外,其中就包括被告人违背意愿认罪认罚、被告人否认指控的犯罪事实。也就是说,具结书上那个数如果明显偏离,还有话可以说。但得说得有依据,不是到庭上再翻脸。
最后一句是我自己的看法。
"能减多少"这个问题,本身问得偏了。它默认有一个统一答案,而法律给的是尺子,不是价目表。
真正该问的是两句:我这个案子能进哪一档?进这一档还差哪个条件?
这两句问清楚,再谈数字,才不白签。
张元辰律师|专注刑事辩护|广东知恒(西安)律师事务所|执业证号 14403202310517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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