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母亲天天挂在嘴边的阿弥陀佛,是求平安,求福气,求日子少一点磨难。从小到大,这句话跟着她,跟着我们这个清贫的家,我听了几十年,听得熟到麻木,甚至有时候心里悄悄觉得,这不过是老人的一点念想,未必真有什么用处。
母亲识字不多,只认得寥寥几个字,佛经一本都读不完整。她念佛没有固定的时辰,也不会像庙里的居士那样,穿戴整齐,盘坐下来,一念念上许久。
做饭的时候,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她手里揉着面团,嘴唇轻轻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下地干完活,坐在门槛上歇脚,手背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嘴里依旧是这一句;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隔着一堵薄墙,能听见她低低的、断断续续的诵念声。
小时候我不懂事,曾经问过她,天天念这一句,到底想要什么。母亲只是笑一笑,粗糙的手掌摸一摸我的脑袋,说不出什么深奥的道理,只说念念心里踏实。
那时候我年纪小,一门心思只顾着玩耍,转头就把这话丢在了脑后。等我慢慢长大,外出读书,再到后来成家立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最先听见的,依旧还是这一句阿弥陀佛。
日子不算平顺。早些年父亲在外打工,出过一次事故,伤了腰,重活再也干不了。家里的担子一下子压到母亲身上,种地、喂牲口、操持家务,还要照顾受伤的父亲,供我读书。
那段日子家里很紧巴,常常捉襟见肘。我见过母亲偷偷躲在屋后的老槐树下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哭完,她擦干脸,转身回到屋里,该做饭做饭,该干活干活,嘴里依旧没有停下那句佛号。
我那时候年纪已经不小,看着母亲辛苦,心里又心疼又着急,劝过她好几次。我说妈,要是心里难受,就跟我说说,不用总靠着念佛熬着。母亲摇摇头,说跟孩子诉苦,只会让孩子跟着操心。她说佛不是帮她把难处直接拿走,只是念着的时候,心里那股慌慌的劲儿,能稳一点。
我嘴上应着,心底其实半信半疑。我见过太多人烧香拜佛,求财运,求顺遂,求万事称心,下意识里,我也默认母亲和旁人一样,是在求神明庇佑,求往后的日子能轻松一些。
后来条件慢慢好起来,我在城里安了家,想接母亲过来一起住。她住了不到半个月,就闹着要回乡下。城里安安静静,没有田地,没有熟悉的邻居,她坐不住。她说在这里心里空落落的,念佛都念得不自在。我拗不过她,只好定期回去看她。
每次回去,总能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木珠子,珠子颜色暗沉,边角都被指尖磨圆了,是她念了很多年的念珠。她不讲究规矩,念一会儿,看见鸡跑出来啄菜,就放下珠子去赶鸡,回来接着念,随性得很。
母亲从来不大跟我讲因果,不讲轮回,也不劝我跟着一起念佛。逢年过节,我买上供果,她会摆在堂屋简单的牌位前,轻声念几句,从来不会要求我跪拜。亲戚里有人笃信这些,说起佛理头头是道,还会指点母亲该怎么念、什么时候念才灵验,母亲只是安静听着,听完依旧按照自己的法子,有空就念一句阿弥陀佛。
有人私下跟我说,你母亲这样念佛不规范,怕是没有功德。我听了,心里跟着犯嘀咕,难道这么多年,她都念错了?
去年春天,母亲的身子一下子垮了。查出来的时候情况不好,在医院住了很久。那段时间我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天天守在病床边。病痛磨人,她常常疼得睡不着,脸色苍白,说话都没有力气,可只要稍微缓过来一点,嘴唇还是会轻轻翕动,小声念着阿弥陀佛。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堵得难受,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念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怎么到头来,苦难还是没有躲开。这个疑问,像一块石头沉在心底,压得我喘不过气。
母亲走在一个春雨绵绵的清晨。后事办完,家里一下子空了。院子里她常坐的小马扎还摆在老地方,那串念珠静静放在窗台上,屋子里再也听不到那句熟悉的佛号。接连好多天,我睡不好,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母亲念佛的样子,还有那个盘旋很久的疑问。我想弄明白,母亲这一辈子,反反复复念阿弥陀佛,到底是在求什么。
离家不远有一座古寺,不算热闹,香火淡淡的,平日里很少有成群结队的香客。从前路过很多次,我从来没有进去过。办完母亲后事的第七天,我一早起来,独自开车往寺庙去。
山门古朴,墙皮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进去之后,香火的味道淡淡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柏树,沙沙作响。我没有带香,也没有准备供品,只是心里揣着一团解不开的困惑,想找住持问一问。
客堂里,住持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和尚,神态平和,说话语速很慢。我坐下,定了定神,把母亲的事情慢慢讲给他听。我说我母亲不识字,一辈子就只会念一句阿弥陀佛,吃苦受累一辈子,到老还受病痛折磨。
我问他,是不是我母亲念佛的方式不对,是不是她念了一辈子,所求的东西,终究没有得到。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积攒许久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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