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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燕志华

本文提纲:

一、老黄出轨事件较其它桃色事件有个不同点

二、老黄遭遇了明暗两条线的绞杀

三、老黄的致命疏漏

四、从中美文化舆论的比较视角来考察此事

五、对于中国公司治理的启示和警示

这两天,关于黄仁勋因婚外情辞去英伟达CEO的事件,成为世界的头号新闻。我从文化和舆论角度,对此事进行如下解读。

一、老黄出轨事件较其它桃色事件有个不同点

老黄出轨事件,相比其它桃色事件有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此事是老黄主动在公司内部网络抛出道歉信,从而引爆冲击波的。

而此前其它公众人物或者公司高管的类似事件,几乎都是被他人捅破,或者被照片视频实锤,不得不出面承认,黯然接受舆论和规则的处理。这使得老黄事件,看起来必然是充满幕后激烈博弈的。即便此前《纽约时报》已经跟踪报道老黄的个人社会关系,但是只要老黄不承认,那也只是舆论的捕风捉影,并非确证。

事件爆发时机也很敏感,是在民主党重夺两院、美国民众抵制数据中心建设成为政治议题,并且可能中止超级人工智能开发的当口。而且老黄在事发短短4天后即遭遇出局,难免引发复杂解读。从AI前景、算力走向、中美博弈、党派竞争、美国内政等方面来看,老黄这个事件都不可能是个单纯的私德问题,而是个被借题发挥、被政治利用、并产生连锁反应的历史性事件。我在下文会说明,老黄个体风险意识疏漏,或许导致了严重后果。

可以想象的是,老黄是遭到了各种幕后势力的高压。考虑到他一直受到情报部门的调查,再加民主党视之为巨大障碍,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设想:或许背后情报部门威胁其如果不主动就此进行道歉,将抛出更多不利的敏感信息,甚至为其安上危害国家利益的帽子,那麻烦就更大了。

或许老黄权衡再三,选择了内部道歉。但这正好掉进了一个阳谋。因为道歉认错是实锤证据,将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即便美国行政权力不出手,单是美国公司治理和社会舆论就具有强大的权力,招致各种后续调查,老黄就此彻底被逼到悬崖边。

新加坡随即宣布跟进行动,调查老黄的绯闻女友黄姓女子,对其进行驱逐。说事件背后没有美国国家力量参与,那很难让人相信。

根据美国相关媒体报道,针对老黄绯闻女友的公司Megaspeed的整肃,是特朗普召集各方人士亲自规划领导的,这使得老黄的倒台,背后是各方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二、黄仁勋遭遇了明暗两条线的绞杀

黄仁勋或许缺乏历史和现实的风险视角,没有认识到自己处于多么险峻的状态。起码从如下几个方面说,他是风险重重的:

从美国国内的党争来说,他和马斯克由于和特朗普关系特殊,或许已经成为重夺国会控制权的民主党政治清算的重要目标。

在科技奇点走到临界、人工智能成为新型核武器的历史时刻,美国决策者要确保人工智能的算力密钥掌握在绝对信得过的自己人手里。老黄多年来推动向中国放宽技术管制,是很多人眼里的“一块松动的砖头”。这使得老黄在党争和中美竞争之间,是个绝佳祭品。

美国国内政治一直存在明暗两条线。老黄在明线里,是明星企业家,是特朗普的身边红人。但是在暗线里,他是美国情报监测的对象,遭受暗里审查。这种明暗冲突在今年5月13日达到高潮。当天特朗普访华带领的豪华企业家团队里面,一开始没有黄仁勋,他是在最后时刻才登上了空军一号。从11月媒体透露的内幕看,是当时情报负责人提醒特朗普老黄不可信,但是最后关头特朗普力排众议,将他拉上了桌。

从高端芯片的中美竞争格局看,他认为中国亟需他的高端芯片,他送来芯片是雪中送炭、是两全其美。但是未料中国走了一步先手棋。中国正汇聚民族合力,全力攻破芯片自研这个难关,市场反倒担忧老黄的雪中送炭,变成“糖衣炮弹”,拖慢国内研发节奏。在国产AI芯片加速迭代的当下,他送来的H200已不再是不可替代的选项。

从人种的角度看,他的黄皮肤让他站在白人的精英群体里,显得格格不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肤色人种在敏感时期,是任何战略家都需要反复掂量的一个风险变量。2019年,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室主任凯润·斯金纳(Kiron Skinner)称中美间的争斗,是真正的两个文明和两个人种间的争斗。在世界秩序可能再次走到武力对峙边缘的时候,这句话暴露了西方高层观察世界格局的视角、逻辑和暴力殖民本色。老黄的肤色决定了,他递出再多的投名状,也是一个“人种流浪儿”。

还有更多的维度,可以用来考察黄仁勋所处位置,都是风口浪尖、历史夹缝和地缘风险。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以千钧之身,却突然因为一件绯闻事件,轰然倒台,让整个世界瞠目结舌。

三、老黄的致命疏漏

黄仁勋或许没有真正深刻洞察到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自己身上的独特风险。

他常年身穿黑色皮夹克,试图打造个人硬汉形象,但是更应加倍铸造能够抵御风险的坚硬外壳,确保自己任何情况下都不容易被轻易击溃。他身处金字塔塔尖,有条件通过法律、规则、商业等手段,为自己织就安全缓冲之网,不至于一击即溃。

但是作为一个全球最有分量的CEO之一,作为英伟达的创始人,老黄竟然因为一件可笑的绯闻而被轻易赶出公司,这本身就是黑色幽默。这其中固然有老黄未能设计双重股权结构的因素,但是作为创始人如此轻易失去30多年的控制权,不仅仅是股权能解释的。

有人或许会说,他已经成为美国一些势力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拔除之而后快,因此他即便备有万全之策,也防不住背后冷箭。但是这种看法是经不起推敲的。

马斯克就是一个相反的例子。他也是外来移民,党派色彩鲜明,是共和党最大出资人,说话直来直往,得罪的人物远比黄仁勋为多,而且还跟不同的女性生了很多孩子,也冒犯了美国社会一些道德禁忌。即便他是白人,享受人种红利,但是起码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明显的把柄被对手抓住,因此能屹立不倒。

梳理风险的重要举措,就是确保不留下硬伤。高手过招,不是确保自己技高一筹,而是更少犯错。但是黄仁勋恰恰在这一点上出事了。推动他倒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不是政治理由,也不是文化问题,而是在宗教观念较为保守的美国社会,他犯下了婚外情这样很难被舆论和公众谅解的严重错误。作为公众人物,这个错误简直就是授人以柄,个人形象急转直下。由于他个人形象和公司IP捆绑如此之紧,不辞职也会给公司带来重大负面影响。更重要的是,他后来被爆出的另一桩桃色案,是牵扯到作为下属的公司女副总裁,这个更为严重,这在美国职场不仅仅是个文化禁忌,更是政治雷区,直接触发调查条款,令其彻底失去回旋余地。可以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不辞职都不行,辞职相比董事会直接驱逐,起码还保留了一点体面。

美国白人高管因为出轨而失去CEO职位的例子,也并不少见。比如,2018年,英特尔前CEO科再奇因与员工的自愿关系违反公司规定而辞职。2019年,麦当劳前CEO伊斯特布鲁克也因与一名员工的自愿关系违反公司规定而被解雇。证据显示,2000 年以来,标普 500 公司中有11位 CEO 因未能处理好职场中的私密关系而失去岗位,包括波音、惠普、英特尔、麦当劳等大公司的 CEO。尤其是2017 年的MeToo 运动发生后,8 位 CEO因此离职。

种种信息显示,老黄在个人风险管理这方面,出现致命疏漏。

这也显示,老黄虽然走上美国高层牌桌,但是其实并未真正参透白人社会精英上层的隐秘游戏规则,导致在至关重要的博弈中,一击即溃。

四、从中美文化舆论的比较视角来考察此事

如果从文化比较的角度看老黄辞职事件在两边引发的舆论,是非常有趣、也是有价值的角度。

从国内近几天大量涌现的网络文章看,有一些是从公司治理的角度出发的分析,但是更多的文章,都是从立场出发的评价。这些预设的立场包括国家立场、华人立场、同情立场等。

比如,这些从立场出发的文章,主要观点认为,黄仁勋作为公司的创建人和CEO,之所以在事发之后短时间内就被迫辞职,更多因为他是黄皮肤的华裔,成为以白人为中心的反华阴谋的牺牲品。文章强调指出,反观那些上过萝莉岛的美国要人、曾经同样出过轨的一些白人高管如微软的比尔•盖茨等人,事发之后并未辞职或被踢出公司。

但是这种分析是不准确的,不过是有选择性地使用证据。实际上,从上面的数据看,美国不少CEO,正是因为出轨而丢掉位置,其中不乏大公司的CEO。因为对于重要职位和公共人物而言,道德品质被认为对于公正履职至关重要,一旦在婚姻、人格等方面失守,就失去公众信任,会被舆论和公众认定为不适合从事重要工作,因此只能黯然去职。

再反观美国人如何看待老黄辞职这件事?我们从一些新闻中透露的信息看出,美国社会更多是从公司治理、治理规则、职场伦理等方面进行探讨。他们分析的出发点是就事论事,是基于已经发生的出轨和违反公司规定等事实,而较少预设立场。因为立场在明晃晃的事实面前,是无力的,黄仁勋犯下的错误,无法被原谅,更无法用立场来解释,规则、规定和道德摆在那里,都是硬杠杠,为之鸣冤叫屈反倒可能引火烧身。即便英伟达公司的员工发文希重新请回黄仁勋,更多是基于对于公司前途的担忧,认为黄仁勋值得获得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当然美国社会由于政党之争、美以关系等引发社会撕裂,那里的“阴谋论”和阴谋想象比我们这里常常有过之而不及,但是就黄仁勋此事来说,我目之所见的观点,较少基于立场和想象。

简单地说,国内互联网舆论更多是基于立场和情绪,而美国社会更多是基于规则和事实。但是我并非是想通过对比,说明两个社会孰优孰劣,只是说明就此事而言,两国的舆论表现出较大的差别。我的个人观点是,中国社会舆论,表现出一以贯之的舆论特点,那就是更多从立场出发,而不是基于事实。比如,黄仁勋犯了错,我们谈的却是他的身份、他的肤色,好像这么一说,就能为其开脱错误,反倒是错在他人和规则。黄仁勋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美国反华势力太强大。

这样的分析逻辑,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国内网络文章的惯用套路,因为这种以冲突和对抗为叙事特点的分析,在中美全球博弈的大背景下,最能获得流量,最能提供情绪价值。但是这种基于立场、无视事实、抛弃逻辑的文章,具有潜移默化的愚民特点,给国内的网络悄然“投毒”,带来的伤害是深远的,进一步培育了网络反智主义的温床。

类似文章的流行,使得我们的网络舆论常常充满情绪化、非理性的泡沫,舆论引导很难使用逻辑和理性,而更多只能采取共情、提供情绪价值的方式。经常使用共情的后果,是舆论引导变成情绪共振,最后强化了群体情绪。网络群体渴望情绪价值,如同婴儿嗷嗷待哺。当提供情绪价值成为舆论引导的手段,舆论引导不过是跳下舞台,加入群体情绪的狂热队伍,共同汇聚为汹涌的网络流量。

五、对于中国公司治理的启示和警示

黄仁勋的遭遇,反衬出国内的很多企业家和老板,其待遇和环境简直是一直享受豪华大包间。

国内的企业家即便出轨、生活出现作风问题,至多是发个声明,沉痛道个歉,然后公司也通报,宣称董事长风波是私人问题,不影响公司的日常运营。同时,公司的公关队伍还会出动,在网络为其维护和修复形象,不久之后,事情就过去了,网民对于这桩丑闻就忘之脑后,股价也很快就反弹。中国式道歉作为一种社会贿赂术,在类似事件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网民惯于遗忘,本质也是无奈,因为中国社会的潜规则往往比公司治理规则更有力量,看看他作为老板都亲自道歉了、已经自罚三杯了,你还能怎样?如果还想怎样,他就要真的发怒了,讽刺你是穷鬼,你也只能受着,毕竟你还想靠他赚钱。惯坏了就只能一直惯着,一旦不惯着就真要坏了。

我倒想像很多网民义愤填膺地质问美国白人势力那样,想问问国内CEO们,到底有多少因为出轨而主动引咎辞职的?

我试着问一下豆包,“国内有多少公司CEO因为出轨而辞职的?”它回复说,没有精确统计数字。它还进一步说,“近20 年公开完整实锤、可追溯的民企CEO因婚外舆情直接离任的知名案例,是个位数级别。”但是也没有给出具体案例。我感觉这个答案应该有幻觉的成分。

但是从黄仁勋这个案例能看出,美国的公司治理规则是个实打实的、有牙齿的制度,这一点确实不是吹捧老美。黄仁勋已经道歉了,但是不妨碍董事会随即启动调查,并给出实实在在的处理结果。就是说,你已经犯了错,道歉是你挽回形象的一种个人手段,但是对应的制度惩罚、你需要为此付出的个体代价,一点都跑不掉。

正像很多网友说的那样,如果道歉有用,还要法律和规则做什么?

单纯从公司治理的角度出发,黄仁勋的案例,我们应该汲取更多的教训和警示。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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