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大学生考上江苏编制,入职刚满一月,全员全部选择离职

我叫于清扬,江苏南京人,二十七岁,本科和硕士都在武汉读的,学的是环境工程。前年,我参加了苏北一个县的人才引进,考上了县里一个镇的环境保护服务中心,事业编。在江苏,编制是什么分量,不用我说——我们那一批报名,一个岗位平均七八十个人抢,我笔试面试一路过关,我妈在小区里走了好几天带风的路。我们那一批分到这个镇的,一共七个人,都是当年九月初报的到。十月上旬,最后一个人办完离职手续,前后三十八天,七个人,全走了,一个没剩。事情在县里传开,说什么的都有:说我们吃不了苦,说我们这届年轻人不负责任,说江苏的编制说扔就扔,身在福中不知福。这顶帽子扣了两年了,今天我想以当事人之一的身份,把这三十几天,从头到尾说清楚。我不替另外六个人代言,我只说我看见的。

先说我们七个人是怎么聚到一起的。报到那天,镇里开了个欢迎会,我们七个坐在会议室第一排,互相一打听, background 都不差:我,环境工程硕士;小陆,苏州人,河海大学的水利硕士;小朱,徐州人,师范毕业考的文化站;小高,学农学的,考的农业农村办;小芮,学财务的,考的经管站;还有两个男生,小赵和小钱,一个学的规划,一个学的计算机,都揣着“基层信息化”的想象来的。欢迎会上,镇领导讲话很热情,说了三个关键词:平台、锻炼、留得住。我们七个 privately 建了个群,群名叫“七剑下天山”,那会儿是真的踌躇满志。我学环境的,被分到环保服务中心,我心里的画像是:跑企业、查排污、治河道,把我七年学的东西,撒在这片土地上。

第一盆凉水,是第一周浇下来的。我们七个,没有一个人到岗后干的是报考岗位上的活儿。镇里当时正赶上一年一度的创建迎检,全机关停下手头一切工作补台账。我们七个新人,全部被抽去填表格。我填的是“人居环境整治”的三年台账,每天的工作是:把下不了村的检查,变成照片、台账、汇总表;把上级要的数字,从上一年的数字上改出来。我不怕加班,我们那个月几乎没有晚上十点前回宿舍的。我怕的是有一天我核对完一百多页台账,忽然发现自己一个月来干的活儿,跟“环境”两个字没有一分钱关系,跟我在学校泡了七年的实验室、实习时跑过的污水厂,没有一分钱关系。我跟带我的老同志试探着问,什么时候能下去跑跑。老同志人很好,跟我说了实话:小于,台账是永远干不完的,你考的那个岗,镇里其实用不上。我们镇环保的事,一年到头就那几件,派谁去都行。你坐办公室,还能帮我干很多事。

第二盆凉水,是待遇的账。江苏的编制,外界都传工资高,可苏北乡镇和苏南,是两个世界。我们第一年试用期,到手三千出头,乡镇补贴算上,比南京的应届生平均线低了一大截。这不是最要命的,我们七个人没有一个是冲着钱来的。要命的是人才引进承诺的那笔安家补贴,报到时说好三年内分批发放,入职后一打听,前两批引来的年轻人,有的等了两年,一分没见着,说是“县里流程在走”。小芮是学财务的,她去问过一次,回来跟我们说:流程在走的意思,就是没有人打算推。小陆的家在苏州,他算的账最直接:我从苏州到这个镇,大巴转公交四个半钟头,一个月回一趟家。我妈问我图什么,我说图个编制。我妈说,编制里要是没有你学的那个东西,你图它做什么。小陆是第二个走的。他离职那天跟我们说:我不是嫌苏北苦,我是想不明白,我一个学水利的,一个月干的活儿是给一个既没有水库也没有重大水利项目的镇,填防汛值班表。我的专业在往回走,我的青春在原地打转。

第三盆凉水,是看不见的路。镇里的老同志待我们都好,这一点必须说公道话,食堂的阿姨天天给年轻人多打一勺肉。可你待久了就看明白了结构:镇里四十岁以下的在编年轻人,就我们七个,加一个前年来的、如今已经被借调到县里的师兄。师兄回来办事,跟我们吃了顿饭,说了掏心窝的话:你们考的岗,是市里统一招聘计划里的岗,那个计划是按“理想配比”做的,不是按这个镇的真实需要做的。镇里真实缺的是什么人?会写材料的,会调纠纷的,会跟村里打交道的。你们七个,六个的技术岗,一个文化岗,来了就是错位的。要么你们改行干综合,把专业扔了;要么就耗着,等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对口机会。他顿了顿又说:我是耗到第三年,借调走的。你们要耗,也行,就是别指望谁给你们一个说法。

第四个走的是小朱,文化站的。她的事最让我难受。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箱书,想搞个乡镇青年的读书会,还想把镇里一个老淮海戏班子的事迹整理出来。她的申请打上去,批复是:当前一切工作围绕创建,个人活动一律暂缓。她没闹,安安静静填了一个月表格,然后递了辞职信。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们剩下的人在小饭馆给她送行,她喝了一杯,说:我不是不能等,我是怕等。我二十二岁,我可以等两年。可我在这儿看见的三十岁、三十五岁的样子,是把“暂缓”活成了日常的人。我不敢。她走了以后,群里有人把群名从“七剑下天山”改成了“七剑归鞘”。

后面的事就快了。小高是学农学的,他被抽去搞了一个月的“台账农业”,一次没下过地,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清扬,我爸种了一辈子地,供我读了农学硕士,让我回来帮他那种地的人。可我来了一个月,摸过的唯一跟农业有关的东西,是打印纸上的“高标准农田”四个字。小赵和小钱,一个学规划的、一个学计算机的,两个人的处境跟我们一样——镇里的规划有县里统一的平台,信息化有外包的公司,他们的岗位,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一年的招聘指标。他们走的时候没说什么狠话,小钱只说了一句:我不是逃离编制,我是逃离假的岗位。我是最后第二个走的。我递辞职信之前,跟镇里的领导谈了一次,我把我们七个人的三十几天,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领导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小于,你们说的这些,不是你们的问题,也不是这个镇的问题,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在我们镇上路过。每年都有一批年轻人来,每年都有一批年轻人走,我们上报材料的时候写“人才流失”,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那些岗位招的时候,就没打算真的用。

去年,也就是我们走后的第二年,小朱考回了老家徐州的一个区文化馆,干得风生水起,她的读书会办起来了,第一期来了四十多人。小陆去了苏州一家水利设计院。小高进了一家种业公司,常驻苏北,反倒在田里扎了下来,他跟我说:清扬,有意思吧,我不在编制里了,可我现在干的,才是我当初报考时想干的活儿。小芮和我一样进了企业。我们七个,如今六个在不同的城市,一年聚一次,去年是在南京,火锅店里七缺一——第七个人是小赵,他第二年又考了一次编,考回了苏北,还是乡镇,还是综合岗。我们问他图什么,他说:我想明白了,第一回我们错在把编制当成了事业本身。编制是个壳,壳里得有真东西。我这次去之前,把这个镇近三年的公开信息翻了个底朝天,我把电话打到镇里,问清楚了他们缺一个能写又能管档案的人——我就是冲着那个真东西去的。他说他报到第一天就跟领导提了要求:可以,别让我再填三年的假台账。领导愣了愣,说:行,你来了,正好,台账的规矩,咱改改。

那顿火锅吃到后半夜。散场的时候,小朱在路边跟我们说了段总结,我觉得比网上所有的评论都到位:那年我们七个人一个月全走光,全县都说我们是逃兵。可逃兵的定义,是战场上转身的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战场,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墙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事业”,屋里摆的全是表格。我们不是从战场上逃走的,我们是出门去找真的战场了。找没找到,各凭各的造化——但至少,我们每个人现在干的活儿,对得起我们考编那年,写在报名表“个人陈述”里的话。

我今年二十七,不再 young 到可以把一切归罪于环境,也不 old 到相信一切都会自己变好。我只信一条:编制留不留得住人,从来不是编制本身的魔力,而是壳里有没有真东西。真东西在,一个月三千也有人扎十年;真东西不在,三万也留不住一个想干事的年轻人。这话,我们七个人用三十八天,替那些还在填表的人,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