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人都在紧盯俄美乌阿布扎比三方磋商之际,俄罗斯主导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简称“集安组织”)发生了一桩耐人寻味之事。11月11日,集安组织集体安全理事会会议在莫斯科作出决定,取消亚美尼亚在该组织的投票权,并暂停提名亚美尼亚公民在组织内担任职务,仅保留其成员国身份和名义上的集体安全保护权利。
这种“既不开除、又无全权”的特殊状态,更像“留约查看”。其表面导火索是亚美尼亚连续两年拖欠会费,而深层根源则在于纳卡冲突失利、俄乌冲突外溢与大国博弈挤压叠加造成的俄亚同盟互信赤字,折射出后苏联空间安全秩序正发生深刻松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缴纳会费问题只是制度层面的理由。根据《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宪章》第25条,成员国如未能在两年内偿还本组织预算会费,则暂停提名该成员国公民在本组织各机构担任职务,并剥夺该成员国在组织中的投票权,补齐欠款即可恢复全部权利。然而,回看近两年俄亚互动,亚美尼亚对集安组织的“疏离”,远早于停缴会费。2020年第二次纳卡冲突后,亚美尼亚国内各界对集安组织的失望就已公开发酵。在亚美尼亚人的认知中,作为同盟成员,本国遭遇边境安全压力,理应得到集体安全机制庇护。但俄罗斯坚称,集安组织“集体防卫义务”仅适用于成员国法定领土,并不覆盖纳卡这一争议地区,双方对同盟责任的理解出现根本性错位。
2023年纳卡局势彻底翻转,阿塞拜疆实现对纳卡全境实控,亚美尼亚朝野对俄罗斯主导安全框架的质疑达到顶点。自此,亚美尼亚实质冻结同集安组织的协作,缺席组织峰会,不参加联合军演,拒签部分联合声明,逐步淡出同盟安全合作,直至停止缴纳会费,以消极姿态宣泄不满。
选择“留约查看”而非直接开除,这种“有限惩罚、留有余地”的决定,是俄罗斯与其他成员国权衡再三后的折中方案。对莫斯科而言,直接驱逐亚美尼亚,等于公开宣告丢失南高加索传统战略支点,坐实“集安组织安全承诺靠不住”之说,会给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等中亚成员国释放负面信号,动摇整个组织的信誉根基。
当前,俄乌冲突持续消耗俄战略资源,俄罗斯并不愿在南高加索又催生一个彻底倒向西方的邻国。亚美尼亚仍是欧亚经济联盟成员,俄亚之间天然气供应、双边贸易、劳工侨汇等经济纽带并未完全切断,久姆里俄军基地依然驻扎在亚美尼亚境内,彻底“撕破脸”将带来一系列不可控风险。保留成员国身份,就保留了关系转圜空间:只要亚美尼亚回心转意、履行义务,就可回归完整成员国地位。与此同时,以暂停投票权实施必要惩戒,避免亚美尼亚在同盟内部继续搞“消极牵制”,对其他成员国也是一种警示。
从亚美尼亚视角看,它同样不愿踏出正式退出的关键一步。帕希尼扬政府奉行“安全向西,经济留俄”的对冲外交。纳卡受挫后,亚美尼亚加速对接欧盟,并拓展同美国、法国的安全合作,争取西方政治支持与军事培训,以此对冲来自阿塞拜疆、土耳其的安全压力。但亚美尼亚高层也十分清醒:西方可以作出政治表态、提供经济援助,却不会为亚美尼亚直接卷入地区战争,无法提供刚性军事同盟保障。一旦正式退出集安组织,亚美尼亚连名义上的集体安全屏障也会一并失去,还极可能招致俄在能源、贸易领域的反制,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地缘孤立。因而,亚美尼亚选择“只冻结、不退群”策略,以消极对抗换取外交腾挪空间,向西方靠拢同时,不完全切断与俄沟通渠道。亚方不参与、不交费,俄方不开除、不给权,“留约查看”正是这种僵持博弈的制度化结果,这背后同样裹挟着亚民众对安全现状的强烈诉求。
此事外溢效应早已超越俄亚双边关系,直指集安组织的深层危机。该组织核心价值,就在于为后苏联国家提供俄罗斯背书的集体安全保障。亚美尼亚的尴尬处境印证一个现实:深陷俄乌冲突的俄罗斯,由于战略精力被大量牵制,已很难无差别兑现对盟友的安全承诺。对中亚成员国来说,这会进一步强化大国对冲思维,各国会更加审慎掂量依附俄安全保护的实际价值,转而争取更大外交自主空间。不过,出于反恐、边界安全、能源合作等现实刚需,这些国家短期不会出现大规模“退群潮”,更多会走向对集安组织的“选择性参与”模式。
从区域层面看,南高加索地缘格局进一步扁平化。俄一家独大主导调停阿亚争端的时代已成过去,欧盟、美国、土耳其纷纷深度入局,阿亚和平谈判演变为多方角力场,跨里海“中间走廊”的战略博弈仍在持续升温。亚美尼亚既得不到集安组织的实质安全保护,又未拿到西方可靠的安全兜底,陷入缺少稳固同盟的悬浮处境,边境摩擦风险却依旧高悬。俄亚之间的军事基地、过境通道、能源经贸等议题,都将进入长期博弈周期,地区不确定性显著增多。
从更大视角观察,亚美尼亚与集安组织这场极限拉扯,是俄乌冲突向外传导至后苏联空间的典型样本。地缘冲突的直接冲击之下,传统军事同盟正经受现实考验:同盟义务的边界在哪?小国的安全诉求如何安放?大国能力上限何在?这些问题,都摆在所有相关方面前。
展望前景,“留约查看”的僵持局势大概率会维持相当一段时间。想恢复完整成员国地位,亚美尼亚就要调整自身安全取向;想重获亚美尼亚信任,俄方也要拿出令埃里温信服的安全方案,二者目前都缺少现实基础。最可能出现的局面是,亚美尼亚继续“身在组织内,游离实践外”,集安组织保留名义纽带,实际合作持续萎缩。不过,俄亚关系无论修复还是分道扬镳,这场“留约查看”已写下注脚:在后苏联空间,单纯依靠大国实力背书的安全同盟,正遭遇前所未有的现实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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