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敏的红笔在我那份供应商评估报告上画了十七个圈。
我数过。第三页六个,第五页八个,最后一页三个。每个圈都画得又急又小,像她这个人——说话从不提高嗓门,但你总觉得她每个字都拿尺子量过。
“林姐,这部分数据来源要统一口径。”她把报告推过来,顺手端起了我的保温杯。“你这杯子有年头了吧?”
“女儿小学时候手工课做的。”我伸手想接回来。
她没松手,翻来覆去看了看杯身上那道凹痕。“挺有意思。”然后她把我杯子放到她那一侧的桌角,继续翻报告。“重做一版,周五之前行不行?”
我四十五岁,在这家做办公家具的公司干了十八年采购。周敏三十八岁,调来当我的直属领导刚满三个月。她管着采购部六个人,但每周三下午必锁着门跟分管副总宋建军开小会。我们办公室隔断矮,百叶帘拉不严实,从我的工位能看见宋建军出来时总拍她肩膀。那种拍法我认得,我闺女小时候班主任送她出校门,也是这么一拍,意思是“交给你了”。
周五我交报告,周敏看了二十分钟,说了句“可以了”。然后她当着全部门的面,把新季度供应商评分表的制定工作交给了小陶。小陶去年才毕业,连我们最大的板材供应商姓什么都要翻通讯录。
“周经理,”我端着新印的评分表模板站在她工位旁边,“这个评分体系我做了六年,小陶接手的话——”
“林姐你带带她。”她抬头笑了笑,嘴角弧度跟宋建军拍她肩膀时一模一样。“你经验足,我放心。”
我回到工位,点开内部通讯录,翻到宋建军那一栏。他的分机是三个八。我拿起座机,又放下。拉开抽屉找胶水粘那个保温杯的裂口——周敏那天随手一放,杯底磕掉了一块漆。胶水盖拧不开,我使劲拧,指关节发白。
小陶在群里发了张自拍,配文“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好紧张”。周敏秒回了个加油的表情。
我把胶水扔回抽屉。下午两点,我拨了三个八。
“宋总,我是采购部林卫红。关于供应商管理流程优化,想跟您汇报一下。”
宋建军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哦,卫红啊。这样,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攥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我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粘在指缝里,撕不干净。隔壁工位的小陶探过头来问我要不要一起订奶茶。我说不喝。
她哦了一声扭回去,耳机都没摘。那一刻我特别想跟她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老板连我休产假都打电话来问“方案写完了没”。但这些话到嘴边像含了颗没泡开的胖大海,又涩又堵,咽都咽不下去。
我站起来去茶水间,路过周敏身后,看见她电脑屏幕上开着我的简历。就是内部系统那个简版,上面连我哪年休过产假都查不到的那份。
她没回头,但我走过去时,她把页面最小化了。
动作很快。快得像排练过。
02
宋建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暖气很足。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往紫砂壶里倒水,壶嘴磕在杯沿上,叮一声脆响。
“坐坐坐,卫红。”他推了杯茶过来。“你可是稀客,我印象里你都没单独来过我这儿。”
“宋总,我长话短说。”我事先写了提纲,这会儿捏在手里,字都有点洇开了。“周经理来了三个月,工作上我有一些不太理解的地方,想当面跟您请教。”
“理解,理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周敏是我招来的,她之前在启明家具做了七年采购总监,大公司出来的,规范意识比较强。你们老员工可能一下子不太适应。”
“宋总,我在这行干了十八年——”
“我知道我知道。”他截断我,又倒了一轮茶。“你这份心我清楚。但你看啊卫红,公司现在搞信息化升级,供应商管理这块以前太依赖个人经验了,周敏那套评分体系是跟总部对标的,大方向肯定没错。”
“那为什么让小陶——”
“年轻人上手快呀。你们老同志在后面把把关,带一带,这不挺好吗?你也轻松点。”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宋总,我不是怕轻松。是有些供应商的情况,小陶她根本摸不透。上个月华荣板材的老赵来谈续约,小陶连人家去年交期违约三次的事都不知道,就按新模板打了九十分。”
宋建军把紫砂壶盖子拿下来,又盖上。动作来来回回做了三遍。
“卫红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业务上的事,你跟周敏多沟通。她新来的,可能有些做法急躁了点,但出发点肯定是好的。这样,回头我见到她,侧面提一提,让她注意方式方法。”
侧面提一提。注意方式方法。
我提纲上第三行写着“建议恢复老供应商动态考核小组”,底下还列了具体方案。这会儿我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像拿了个漏勺来舀水。
“那华荣那个评分——”
“按新流程走。”他给我续上茶,手很稳。“制度定了就执行,有意见可以提,但最终还是要尊重部门负责人的决定。你说对不对?”
我没接茶杯。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要是说不对,就成了不尊重部门负责人。
“宋总,那我再问一句。”我把提纲折好放进口袋,“周经理知道我来找您吗?”
宋建军愣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摆摆手:“你看你,想多了。周敏那边,我会跟她说的,你们俩都是骨干,要团结。”
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复印东西。周敏站在复印机旁边,手里翻着一沓文件。看见我,她点了点头:“宋总找你?”
“嗯。汇报一下供应商评分的事。”
“挺好。”她把复印好的文件码齐,“我正好也找宋总有点事。你汇报完了吧?”
“完了。”
“那我进去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走廊窗户没关严,风是凉的。我回工位坐了五分钟,邮箱提示音响了。周敏发来的,抄送宋建军。
“林姐:关于华荣板材的问题,请在本周内按新模板重新提交一份完整供货能力评估,包含近三年交期数据。辛苦了。”
抄送宋建军。
我盯着那个抄送栏看了很久。宋建军刚才说“侧面提一提”。这就是周敏的动作——先把我的问题定性成“需要补充材料”,再当着宋建军的面让我重新交一份。材料交上去,她批意见,宋建军看结果。
我回了个“收到,谢谢周经理提醒”。
发完我把键盘往前一推,趴桌上闭了会儿眼。小陶又在群里问大家喝什么,这次我没忍,回了句“白开水”。
她发了个哈哈的表情。我猜她觉得我在说冷笑话。
下班前我去洗手间,周敏在第二个隔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但宋总的意思也是先推,推不动再说……老员工确实有阻力……嗯,你帮我看看那个培训预算能不能批下来……”
我退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十秒。然后回办公室拿了包就走。经过周敏工位,她保温杯里的水一口没动,还是我早上帮她接的那杯。她习惯喝热水,但从来不自己烧。
03
晚上回家我做了个汤,紫菜蛋花,盐放了两回,齁咸。老陈喝了一口,闷头扒饭。闺女在大学群里发消息说想换专业,我回了个“等你回来再说”,她秒回“哦”。就一个“哦”字,连标点都没有。
吃完饭我洗碗,老陈在客厅看手机。水龙头开着,我盯着水槽里漂着的葱花,脑子里在过明天要交的那份评估表。
华荣板材的老赵其实人不坏,就是爱喝两口。去年有批货赶不出来,他亲自押车送来的,凌晨三点在仓库门口跟装卸工一块搬板子。新模板要填“准时交货率”“质量合格率”“价格竞争力”,全是数字。老赵那种小厂,有些批次的单子就是靠口头打个招呼,宽限个三五天,系统里不显示。
这些东西,小陶翻通讯录翻不出来。周敏翻模板也翻不出来。
但宋建军不会管这些。宋建军看的是周敏每周交上去的报表,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六,准时率九十八点一,漂漂亮亮。周敏用什么方法凑出来的数字,宋建军不需要知道。他只问结果。
我洗完碗,把抹布晾到阳台栏杆上。老陈从后面走过来,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们单位那个新来的女领导,是不是给你气受了?”
“没有。”
“那你这两天回家话少了。”
“累了。”
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早点睡”,就进屋了。我继续在阳台站着,楼下有人在遛狗,绳子拖在地上,狗走走停停。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屋。
第二天午休,我去找老赵拿数据。他骑电动车来的,在公司门口等我,车筐里放着两盒自家茶园摘的茶叶。
“林经理,我听说你们新领导要重新审我们?”他递过一袋热乎乎的板栗,用报纸裹着,还烫手。“你帮我说说好话,我这小厂子,经不起折腾。”
“数据你得给我准的。”我剥了颗板栗,烫得在手里倒了两下。“去年那三次延期,什么原因,哪天交的,都得写清楚。”
他搓着手,嘿嘿笑:“行行行,我让我闺女整理,她学统计的,正好放假在家。”
“你闺女今年大几?”
“大四,学统计的,正找实习呢。”
我手上剥板栗的动作停了一下。我家那个想换专业的,当初报志愿的时候我也建议过统计。“挺好的专业。”
“好啥呀,”老赵叹气,“现在实习都得托关系,她投了好几家都没回音。”
我没接话。板栗吃完,我把数据表给他,让他三天内填好发我邮箱。
回办公室路上经过周敏工位,她不在。她桌上摊着那份供应商评分表,旁边放着我的保温杯——我找了几天以为丢了。杯子底下压了张便利贴,我抽出来看,上面写着“华荣评估表催办,周四前反馈”,是她惯用的那种红色签字笔。
但杯子擦得很干净,裂口那块的漆被她用指甲油补过了,透明色,涂得不太均匀,边上还溢出来一点。
我把杯子拿起来。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写了又划掉的,对着光才看得清。划掉的几个字是“林姐的杯子”,后面打了个问号,又涂成了一团黑疙瘩。
我把杯子放回她桌上,便利贴按原样压在底下。回工位我给老赵发了条微信,让他把他闺女简历发我一份。
04
周四交评估表,周敏让我和小陶一起进会议室对数据。
“华荣去年交期违约三次,怎么合格率还是九十二?”周敏翻着纸质件,红笔在桌上敲。
“有两次是原料涨价导致产能跟不上,老赵提前跟我们采购员打了招呼,内部调了其他供应商的量补上了。第三次是货车半路坏了,他当天从隔壁厂租了辆车送过来的。”我把补充说明翻到对应页。“系统里没记这些,是因为以前流程没要求填。”
“以后按新流程,所有异常都要录入。”周敏在表上签了个字。“这次先这样。小陶你学习一下,林姐这种补充说明的做法可以借鉴。”
小陶在旁边玩笔帽,哦了一声。
周敏合上文件夹要走,又停下来:“林姐,宋总上周提了个供应商培训计划,想从现有主管里抽人负责。我报了你。”
我翻页的手悬在半空。“我?”
“嗯。宋总说你对供应商情况熟,老带新也合适。下周开始,每两周一次培训,你准备一下课件。”
“我还以为——”我话说一半咽回去了。
“以为什么?”
“没什么。”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课件大纲下周三之前发我看一眼。”
她走了以后小陶凑过来:“林姐你要讲培训课啊?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供应商背调,上次老赵那个我确实没弄明白。”
我看着她那双没经过事的眼睛,突然想起十八年前自己刚进公司,对着老供应商名单一个一个打电话问联系人手机号的样子。那时候我师傅也是这么一句一句教我的。
“行。”我说,“你明天下午跟我去趟华荣,我教你怎么看小厂的库存和产能。”
小陶特别高兴,当场就要请我喝奶茶。“林姐你喝什么?我点外卖。”
“白开水。”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给我倒了杯白开水端过来。“那我自己点一杯,你别嫌我。”
她吸着奶茶坐在我旁边,开始翻华荣的资料。翻着翻着她问:“林姐,去年那个货车坏了的记录,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赵说的。”
“系统里没写啊,我没看到。”
“所以要你去现场看。”我把她奶茶盖子掀开看了看里面剩的珍珠,“你信不信,老赵厂里那辆破货车现在还停在后院,修了八百回了就是不换。你去现场转一圈,比看十遍系统都管用。”
小陶瞪大了眼:“你怎么连他货车没换都知道?”
我没说话。老赵去年押车来的时候,我给他泡的就是桌上这杯白开水。他端着杯子说林经理你这茶真解渴,我一看,是白开水。
这些事,系统里没有。周敏的模板里也没有。
但周敏报了我去讲培训。宋总也批了。
我握着那杯白开水,水温透过瓷杯壁传过来,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05
培训筹备了一周多。我写课件写到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我和周敏。她那边键盘也一直响,估计在赶宋总要的季度报告。
“林姐,你那个培训里能不能加一页讲怎么识别供应商的隐性风险?”她没抬头,声音从隔断那边传过来。
“我列了六条,明天发你。”
“好。”
安静了一阵。她又开口:“你那个保温杯,我擦的时候指甲油涂多了,你凑合用,我家里还有一瓶,回头给你重新弄。”
“不用,挺好。”我摸了摸杯身上那层透明指甲油,有点刮手,但别的位置都擦得锃亮。
“林姐,”她终于抬起头看我,屏幕光映得她眼底下两团青,“你之前是不是觉得我把你边缘化了?”
我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我刚来的时候,宋总跟我说采购部林卫红业务最强,但可能不太服管。”她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我,“他让我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老员工抵触。所以我尽量不直接动你手上的活,先从小陶那边试着切进去。”
“那为什么把我的供应商评分表交给小陶?”
“因为宋总说,信息化升级要培养年轻人接手。我本来想跟你商量,但宋总的意思是先做起来再看反馈,免得一开始就扯皮。”她停了一下,“我承认,这个做法欠妥。应该提前问你。”
我看着她的脸。三十八岁,头发扎得一丝不乱,耳垂上两个小小的金耳钉,款式老气,像是长辈给的。她放在桌上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那个替我补杯子的透明指甲油,她自己指甲上一点没涂。
“我也有不对。”我听见自己说,“我直接去找宋总,应该先跟你通个气。”
“你找宋总那天,我就猜到了。”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终于不那么像宋建军拍肩膀了。“宋总后来把我叫去,说林卫红来找我告你的状了,你注意点。我说我知道,我会处理。他挺意外,问我怎么处理,我说我让林姐带小陶去现场看供应商,比什么都强。”
“宋总怎么说?”
“他说行,你看着办。然后问我要不要给培训批点经费,买点茶歇。”她翻了个白眼,这是我头一回见她翻白眼。“我说批两百块买水果就行,他签了个字,转身又跟我说,华荣那个老赵,能换就换,别留后患。”
“为什么?”
“他说老赵跟咱们采购员走太近,怕以后说不清楚。”她声音低下去,“我没接话。我觉得老赵没问题,他就是个小厂主,靠人情做生意的。但宋总既然说了,我让法务把合同又过了一遍,确实没毛病,才没换。”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握在手里,那道凹痕正好贴在掌心。
“林姐,你带小陶去华荣那天,拍的照片我看了。”她翻出手机递过来,是我和小陶在老赵仓库门口拍的,我正指着那辆破货车给小陶看。“你教她的那些,我写进培训大纲了,署你的名。”
“不用署我的。”
“要署。”她把手机收回去,“我下周把大纲给宋总看,就说是你主导设计的。以后运行有成绩,算你的。”
我没接这句话。过了会儿我问她:“你家里是不是有事?天天加班到这么晚。”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桌上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张照片,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站在幼儿园门口举着朵大红花。“我儿子,去年刚上幼儿园。我每天加完班回去他已经睡了,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醒。上周老师打电话说他午睡尿床了,问家里是不是没人跟他说话。”
她合上文件夹。“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没劲的。在启明的时候管着二十多号人,到这儿来管六个人,还搞得鸡飞狗跳。”
“你儿子挺帅。”我说。
她笑出了声。“随他爸。他爸在建筑设计院,天天画图画到半夜,我儿子现在拿个笔就说要画房子。”
“我闺女小时候也爱画房子。”我把杯子递过去给她看,“杯子就是那时候做的,她说要画个带烟囱的,结果手工课做出来是个歪把子。”
她拿着杯子看了半天,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那瓶透明指甲油:“我再给你补补,这次肯定涂匀。”
06
培训那天我讲到隐性风险识别,宋建军推门进来听了五分钟。他站在后面,手背在身后,听完点头笑了笑。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卫红讲得不错,周敏没看错人。”
我讲完那页PPT翻过去,看见周敏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半页。旁边小陶举着手机录像,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我让她录下来回头慢慢看。
散场以后小陶问我:“林姐,你讲的第三条,供应商老板个人习惯要纳入评估参考,这个要不要写进正式制度?”
“先摸着来。”我把激光笔收进盒子,“你跟老赵接触多了自己判断,有些东西上不了制度,但心里得有本账。”
她使劲点头。我顺嘴问了一句:“你之前说想换岗做市场,还换不换了?”
“不换了。”她吐了吐舌头,“供应商管理太有意思了,老赵昨天还给我发他闺女做的统计数据,说让我帮忙看看实习的事。我哪会看啊,林姐你帮我看呗?”
我把手机摸出来,老赵闺女的简历还在微信里躺着,一直没转出去。周敏那天晚上说的话在耳朵边上响了一下——“宋总让我注意方式方法”——我把简历转给了在另一家公司做人事的大学同学。
“发了。”我说,“等消息吧。”
收拾完东西回工位,周敏的椅子空着。她桌上放着一小盒洗好的草莓,盒盖贴了张便利贴:“林姐,培训辛苦了。——周敏”。字写得规规矩矩,连个标点都没少。
我把草莓端到茶水间,叫小陶和另外两个同事过来吃。小陶嘴里塞着草莓含含糊糊地说甜,我尝了一颗,确实甜,就是草莓屁股底下有一小块压扁的,估计是周敏骑车带过来的。
下班刷卡的时候碰见周敏,她正蹲在电动车旁边解车锁,后座绑着个儿童座椅,座椅底下塞了双小雨靴。
“林姐,草莓吃了吗?”
“吃了。以后别买了,工资没多少。”
“花的是宋总批的培训经费。”她骑上车,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两百块还剩八十,下周培训我打算买点橘子,不买草莓了,贵。”
她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陈打电话来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做打卤面,闺女明天回来。
“她回来干嘛?”
“不知道啊,说想跟你谈谈换专业的事。”
我握着手机进了地铁,信号断了一下。出地铁站才又拨给老陈:“你让她别谈,先好好吃饭。”
到家的时候闺女已经在了,坐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门,她抬起头:“妈,专业我不换了,暑假找了个实习,做供应商数据这块的,跟我要换的那个专业对口。”
“你怎么突然找的这个?”
“就投着玩呗,人家居然要我。”她低头继续刷手机,“不过带我的主管说,我入职第一周要先去跟一个老采购员学两周,叫我多听少说。”
老陈在厨房喊面好了。我进厨房帮忙端碗,闺女跟进来拿筷子,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妈,你那个保温杯上怎么又多了个指纹印?你不是天天擦吗?”
我低头一看,杯身上周敏涂的指甲油旁边,确实多了个浅浅的印子。大概是厂里小陶拿过去看的时候没擦。
“不管了。”我端起面碗往客厅走,“吃饭。”
老陈在背后嘀咕:“你那个杯子走哪带哪,擦得比碗都亮,说不擦就不擦了?”
我没理他,坐下拌面。闺女把手机支在碗旁边看下饭视频,老陈开始说他今天修的那个水龙头配件型号对不上。窗外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沙沙响,跟昨天一模一样。
我埋头吃面,吃到一半想起来明天周三,周敏锁门开小会,上回宋建军拍她肩膀,这次大概是拍她胳膊了。我闺女戳了戳我碗边:“妈你想什么呢,面坨了。”
“想明天带小陶去趟城南那家新供应商。”
“你昨天不是刚去过?”
“再去一趟,看看他们食堂伙食怎么样。”
闺女翻了个白眼,继续看她的视频。老陈把蒜递过来,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
面汤冒着热气,我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的声音,跟在家磕了十几年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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