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这手到底行不行?”
婆婆这句话是在周颖哭出来之后说的。剖腹产第五天,她半边身子还不敢用力,孩子一拱一拱地往她怀里钻,含不住,就用牙床磨,磨得她又疼又急,眼泪直接滴在孩子的包被上。
我把手抽回来,掌心上全是汗。
来时谈好的价,一次六百,上门,通不开不收钱。这钱不算高,在城里中不溜。我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八,学催乳的学费我分了四期才还完,这一单我要是砸在手里,钱是小事,往后她家楼道里再有人问“那个通乳的怎么样”,一句“不行”,我这半年就白跑了。
我把手重新放上去。左边乳房硬得像扣了只碗,皮肤被撑得发亮,乳头上有一道小裂口,结着薄薄的红痂。我按着培训课上教的那套来,乳根到乳头,一点一点往下推。推了七八下,周颖“嘶”地抽了一口气,肩膀都缩起来了。
“疼你就说。”我嘴上这么说,手上不敢松。
她婆婆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一块洗尿布的肥皂,问我:“通了吗?”
我说快了,有块硬结压着,得慢慢揉。
其实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鼓。我刚才推的那几下,硬结一点都没软。按老经验,这种奶结推个五六分钟就该松了,今天像块焊死在里面的石头。
“人家楼下团购的,一次二百八,还送两次无痛开奶。”婆婆把肥皂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不是图便宜,就是问问,那二百八和这六百,差在哪儿?”
我笑了一下,说差的不是手,是看人。她没接话,站在那儿没走。
房间里闷,窗帘拉得死,唯一的亮光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客厅灯。床头柜上半碗小米粥已经凉了,结了皮。周颖老公在三步外的门口站着,手机攥在手里,一会儿看屏幕一会儿看我们,想进又不敢进。
“要不……送医院?”他小声说。
“去什么医院,人家都说了,通乳师按开就好了。”婆婆转头瞪他,“你出去。”
我把周颖的右乳也检查了一下,比左边软一些,但也不是正常的状态。手贴上去的时候,我摸到皮肤比刚才更烫了。我抬眼看了她一眼,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怎么。我摸了摸她额头。
“家里有体温计吗?”
“有。”婆婆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来,甩了两下,塞进周颖嘴里。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听孩子在旁边哼。
体温计拿出来,三十八度一。
周颖的脸色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眼泪又出来:“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不怪你。”我说。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今天用不上常规手法了。她这体温往上走,说明里面的炎症在起来,硬按只会更糟。我要是今天只顾着把这一单做完、把六百块揣兜里,她明天严重了,这笔账最后还得算在我手里。
“你们听我说。”我把被子给她拉上去一点,转过头看着婆婆和她老公,“现在两个办法。一是马上去医院,挂乳腺科,消炎要紧。二是我用物理手法先往外引一引,把温度降下来,观察半小时。要是降不下来,也得马上去医院。”
婆婆盯着我:“那你刚才按了半天,是按坏了?”
这话很轻,落在我耳朵里却特别重。
“不是按坏的。”我说,“是里面本来就堵着,堵了就会发炎。我刚才手法没问题,但今天她这个情况,光按乳房不够。”
她还要说什么,她儿子先开口了:“就按你说的,先试试。不行马上走。”
“半小时。”我说。
婆婆在墙角拉了把椅子坐下,抱着胳膊,那架势像是我每一次抬手她都记着。
我让周颖把左手臂平放在被子上。她手臂不粗,皮很薄,能看到一层淡淡的青色血管。培训课上老师讲过,产后通乳,乳房只是最后一步,前面得先把路打通。
我记得那句话:手之三阴从胸走手。我当时坐在第二排,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第七页,底下还画了个箭头。
学了四个月,实操课只练过乳房。手臂这一块,我上过手,但从来没在客户身上用过。
我把手掌摊开,从她锁骨下方的位置压下去,慢慢揉,揉开一小片,再往外走。这叫开穴。她皱着眉说痒,我说忍一下。
开完,我用掌根顺着她的上臂往下推,推到手肘窝,再推前臂,一直推到手腕。
“你这是在干什么?”婆婆从椅子上直起身子。
“疏通经络。”我头也没抬,“堵奶不光是乳房堵,手臂这一条也得通,不然乳汁下不来,光按乳房,越按越涨。”
最后我把手掌窝起来,做成一个空心的样子,从她肩膀下方一路拍到手尖,顺着拍下去,再拍回来。一遍,两遍,到第四遍的时候,周颖动了一下。
“热了。”她说。
“哪儿热?”
“手臂,从这儿往下。”她用手比了比,一直比到指尖,“拐弯那儿也松了一点。”
我“嗯”了一声,手上不停,继续拍到第六遍。这一次我自己都能觉出来,她手臂的皮温比刚上来的时候均匀了。我用收回来的手背又贴了贴她的左乳,烫,但那种发撑的、往外顶的热,好像退了一层。
我记得老师说过,这种时候要是温度还高,得用侧手去刮,或者找一枚硬币,顺着经络轻轻疏通。我包里没有刮板,翻了翻,摸出一枚一元硬币,在袖子上擦了。
“有点凉,忍着。”
我把硬币的边缘贴着周颖手臂内侧,从肘部慢慢往下刮。她的皮肤上很快起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刮到第三下,她呼了一口长气:“怎么感觉胸口里头松了一下。”
我把硬币放下,回过头,把乳房里的硬结重新按了一遍。还是硬的,但边界软了,能推动一点了。我让她侧过来,用虎口从乳房外侧往乳头方向慢慢地刮,刮了大概十来下,乳头那儿有了湿意,一点白白的东西冒出来。
“有了。”我说。
婆婆站起来,凑到床尾,没说话,但那两条抱在一起的胳膊松了。
我又让周颖坐起来,把枕头垫在她背后。再把孩子抱到她怀里,把乳头往孩子嘴里送。孩子哭累了,嘴巴张得挺大,我用手把乳晕捏扁一点,顺着塞进去。就听他喉咙里响了一下。
吞咽声。一下,又一下。
周颖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好像怕一动孩子就松口。她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掉在孩子头上的。
她老公在门口“哎”了一声,被婆婆回头瞪了一眼,声音就压下去了。
后半段我把另一只手臂也疏了一遍。这次婆婆没再问“这是在干什么”,她进厨房把小米粥重新热了,端出来,放到床头柜上,又出去了。
我又量了一次体温,还是三十八度。
我说:“今晚先观察,物理上已经通了,但炎症不保证退了,明天不管多少度,都得去医院看一次。”
婆婆点点头:“去,明天一早就去。”
我把东西收进包里。手机响了一声,她老公把钱转了,六百,一分没少,还转了一百。那一百我退了回去。
“就六百。”我说。
婆婆把我送到门口,塞给我两个苹果,红皮,有点小。我推了推,她硬往包里塞:“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孩子的。”
我没说我没有孩子。我说谢谢。
电梯门合上,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头发,被压得塌了一半。手机又亮了,是通乳师群,有人发了个团购链接,一次二百八,底下有人问:手臂到底要不要做?有人说没那个必要,客户不认,还占时间;也有人说,做不做看有没有良心。
我盯着输入框,打了半行字,又删了。
我想起我今天差一点也变成那种只按乳房的人。不是我不想通,是我学的时候,老师讲经络,我们底下好多人都在记笔记,真正练手臂的没几个。
因为手臂通了,客户看不出手法有多重,只以为你多按了几下。客户只记得乳房揉没揉、疼不疼。愿意教手臂的老师也少。
可我更清楚,今天如果不是我忽然想起那个“手之三阴从胸走手”,想起那个空心的拍,想起那枚硬币,我这六百块大概率是拿不稳的。
而周颖接下来大概率是去医院、输液、发烧,孩子喂不上奶,一家人一晚上折腾。她婆婆在楼道里碰见邻居,很可能说一句:“那个通乳的,不行。”
我出了单元门,夜风有点凉。手上还留着硬币那点凉意,和她的皮肤温度。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里面两个苹果撞在一起,闷闷地响。
骑车回去的路上,群里还在聊。有人问我:“小满,手臂那个到底要不要做?”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了四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看你想收客户多少钱,也看你想让她明天发烧,还是不发烧。”
发完我有点后悔,觉得说重了。可我没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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