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栓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走的。头天晚上他还吃了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吃了十二个,吃完说今年这饺子馅调得好,比往年香。他儿媳妇说爸你爱吃明年多包点。他说行,明年多包点。第二天早上没起来,二儿子去叫他吃饭,推门看见人已经硬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没什么痛苦的样子,就跟睡着了一样。

韩老栓八十七,在柳河村算高寿。他有六个儿子,老大韩建国在省城开建筑公司,老二韩建军在县城开建材城,老三韩建民在镇上开饭店,老四韩建强跑运输,手里三辆大货车,老五韩建伟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厂,老六韩建业最小,在村里承包了二百亩地种果树。六个儿子,没一个在家种地的,除了老六,全在外头做生意,说不上大富大贵,可在柳河村这一带,提起韩家六兄弟,谁不竖大拇指,说老韩家那六个小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按理说这样的家底,老爷子走了,丧事得大办。柳河村这地方,红白喜事讲究多,老人去世,儿子多的,丧事办得越排场越有面子。吹鼓手得请两班,一班不够气派。灵棚得搭最大的,能坐下百十号人吃饭。流水席得摆三天,来吊唁的不管认识不认识,坐下就吃。孝子孝孙得披麻戴孝,磕头磕得越响越好。出殡那天得撒纸钱,撒得满天飞,让人看着就知道这家儿子孝顺。

村里人都等着看韩家怎么办。有人私底下算过账,按韩家六兄弟的家底,这丧事少说得花个十万八万的,花二十万也有可能。老大韩建国在省城混了这些年,据说身家几千万,老二在县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建材城占了半条街。这六兄弟凑一块儿,拔根汗毛都比村里人的腰粗。

可谁也没想到,韩老栓的丧事办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灵棚没搭,就把他家老宅堂屋收拾出来,把老爷子搁在正中间,身上盖了床新棉被,头前点了三炷香,地上搁了个瓦盆烧纸。吹鼓手没请,一个都没有。流水席没摆,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一人发了一包烟,一杯茶,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孝子孝孙倒是都回来了,六个儿子六个儿媳加上十几个孙子孙女,全穿着白布孝衫,可也没见谁哭天抢地,就老大韩建国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说爸我们送你来了,然后站起来招呼亲戚。

村里人傻眼了。头一天就有沉不住气的开始嘀咕。村东头刘婶子跟隔壁王嫂咬耳朵,说看见没,韩家那六个小子,平时人五人六的,老子死了连个吹鼓手都不给请,抠到家了。王嫂说不能吧,是不是还没来得及请。刘婶子说来不及啥,人都走了三天了,该准备的早准备好了。村西头赵大爷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跟旁边几个老头说,韩老栓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拉巴六个儿子,吃了多少苦,老了老了,儿子们倒不舍得给他花两个了。旁边老头说可不是嘛,那几个小子开好车住好房,老子一场丧事舍不得花钱,说不过去。

话越传越难听。第三天出殡,还是简简单单的。没撒纸钱,没摔瓦盆,六个儿子一人拿了一炷香,跟着灵车往镇上殡仪馆走。村里跟去看热闹的不少,回来都说,韩家这回算是把脸丢尽了。

出完殡那天晚上,韩家六兄弟在老大韩建国的主持下开了个会。就在老宅堂屋里,老爷子生前坐的那把旧藤椅还搁在墙角,六个兄弟围着八仙桌坐下来。老大先开口,说爸的事办完了,该说说这宅子和地的事了。老宅三间瓦房带一个院子,宅基地值不了几个钱,可老六种着的那二百亩果园,当初是老爷子一锹一锹开出来的荒地,现在果园正当年,一年能落个十几万。

老二说宅子不值钱,给老六吧,他一直在村里,照顾爸最多。老三说我没意见。老四说我也没意见。老五说行。老六低着头没说话。老大说老六你说句话。老六说宅子我可以要,可果园是爸的,不能光给我一个人。老大说爸走之前跟我说过,果园给你,我们五个在城里都有营生,帮不上忙,果园给你你好好经营。老六说那不行,果园一年十几万,我独吞了算怎么回事。老大说那你说怎么办。老六说果园我接着种,每年挣的钱分成六份,你们五个一人一份,我留一份,算我替你们管着。老二说不用,我们又不差这点。老六说你们差不差是你们的事,我拿不拿是我的事,爸的东西六个儿子都有份,我不能一个人占了。

兄弟六个争了半天,最后定下来,果园归老六经营,每年纯利润分成六份,五份给五个哥哥,一份老六自己留着。老大说行,就这么办。然后他打开随身带的包,从里头拿出六个信封,一人一个。老二问这是啥。老大说爸这些年攒的钱,不多,一共三万六,我取了六份,一人六千。老二说爸的钱我们不要,给老六吧,他孩子还小。老六说不要,该咋分咋分。老大说行了别推了,爸走之前交代的,一人一份,谁也别多拿。

分完了钱,老大又说了一件事。他说爸走之前还交代了一件事,说他的丧事从简,不许大操大办。他说他活了八十七,够本了,六个儿子都成家立业了,他没啥不放心的。他说村里人爱讲究就让他们讲究去,咱家不凑那个热闹,花那些钱没意思,有那钱不如给活着的人花。他说他走的时候谁也不许哭,哭了他走得不安生。老二说爸真这么说的?老大说真这么说的,去年秋天我回来,爸跟我说的,原话。老六说爸也跟我说过,说等他走了别请吹鼓手,他嫌吵,活着的时候村东头老刘家办丧事吹了三天,他烦得三天没睡好觉。老二说那流水席呢?老大说爸说了,流水席更不用,那些来吃席的,有几个是真心来送他的,大半是来凑热闹蹭饭的,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兄弟六个沉默了一会儿。老三说那村里人背后肯定说咱们抠门。老大说让他们说去,爸自己不让大办,咱听爸的还是听村里人的?老三说听爸的。老大说那不就得了。老四说我就是担心人家说咱六个儿子连个丧事都办不起。老大说咱办得起办不起,自己心里没数?非得花十万八万让人家说一声大方,那才叫孝顺?老五说大哥说得对,爸活着的时候咱该尽的孝都尽了,爸走了咱按他的意思办,不丢人。

后来这事在村里传开了。传开的原因是我二舅,我二舅在镇上开粮油店,韩老栓生前常去他那儿买小米,俩人有交情。出殡那天我二舅去了,回来跟我妈学,说韩老栓那六个儿子,丧事办得素,可人家兄弟六个在灵前商量事的时候,没一个争多嫌少的。我二舅说老六提出来果园分成六份,五个哥哥一人一份,那五个哥哥还推着不要。我二舅说这种人家,丧事办得再简单,日子也差不了。

我妈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跟我说,你二舅说得对。你姥爷走那年,你大舅二舅三舅为了丧事花多少钱吵了一架,老大要办大的,老二说没钱,老三说量力而行,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办了个不上不下的,钱没少花,气没少生,亲戚们还落了一堆话把儿。我妈说你韩爷爷这六个儿子,不吵不闹,老爷子说咋办就咋办,办完了分钱分地也没红脸,这才叫本事。

开春的时候老六韩建业去镇上买化肥,碰见我二舅,俩人站店门口聊了一会儿。我二舅问他果园今年咋样。老六说还行,剪枝施肥都弄完了,花开得稠。我二舅说你们兄弟六个分钱的事我听说了,你亏不亏?老六说亏啥,那果园是爸留下的,我一个人占着心里不踏实,分成六份我踏实。我二舅说那五个哥哥真收啊?老六说真收,大哥说收,说这是爸的意思,不收就是不认爸。我二舅说那你一年到手少了不少。老六说少是少了点,可兄弟间没疙瘩了。他说爸走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说你们六个,往后谁也别争,争来争去把情分争没了,不值当。他说爸这话他记着呢。

我二舅回来跟我妈学这话,我妈说韩老栓这人没念过书,种了一辈子地,可六个儿子教得明明白白。你看村里那些兄弟多的,老人一走就闹分家,打得鸡飞狗跳的,老韩家悄没声地就把事办了。我说那村里人现在还说他家抠门不?我妈说早没人说了。我问为啥。我妈说开春老六给村里小学捐了五千块钱修操场,人家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果园去年挣的,按爸的意思六个兄弟分,他那一份拿出来捐了。村里人这才知道韩家兄弟的事,都说老韩栓会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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