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城容易留人难:雄安新区建设九年,一座“未来之城”的真实处境

序章:从一片玉米地开始

2017年4月1日,新华社受权发布一条消息:中共中央、国务院决定设立河北雄安新区。

那天之前,容城、安新、雄县三地的很多人,还在琢磨春天下哪种庄稼。容城县城边上,有连片的麦田和玉米地;安新县里,白洋淀的水面映着渔火;雄县地下的温泉和古战道,比地上的楼房更有名。

消息出来后,外地人涌进来,宾馆涨价,街头停满挂着京牌、津牌的车。有人兴奋,有人懵:这地方,能建成什么样?

九年过去,2026年的秋天。

高铁从北京西站出发,不到一小时,就停在雄安站。站房像一滴露珠,落在华北平原上。出站,迎面是宽阔的街道、连片的楼宇、整齐的绿化带。启动区里,中国星网、中国中化、中国华能的总部大楼已经亮灯;容东片区,回迁群众在新建小区里遛娃、买菜、跳广场舞;白洋淀边,水鸟比九年前多了九十多种。

表面看,一座城已经长出来了。

可你真走进去,跟人聊天,又会听见另一种声音:

“楼是盖起来了,人呢?”

“总部搬来了,可员工周末还往北京跑。”

“我在这儿上班,孩子还留在北京上学。”

“下楼什么都有,但周末除了逛商场、去白洋淀,好像没别的地方去。”

“不是不好,就是……还差点什么。”

这句话,叫“造城容易留人难”。

九年,雄安从“一张白纸”画到了“有轮廓的城市”。但轮廓和血肉之间,隔着无数个具体的问题:

孩子能不能在这儿上好学?

老人看病方不方便?

年轻人有没有圈子?

夫妻能不能一起过来?

下班之后,生活在哪里?

这篇文章,不想唱赞歌,也不想唱衰。只想把雄安九年的真实处境,一层一层拆开看:

它建成了什么,没建成什么,难在哪,又怎么破局。

第一章:楼,是真的盖起来了

先看一组硬数据。

截至2025年底,雄安累计完成投资超过一万亿元,“十四五”期间保持每年约两千亿投资规模。

开发面积215平方公里,总建筑面积5900万平方米,5300多栋楼宇拔地而起。

到2026年,总开发面积扩大到222平方公里,总建筑面积6200多万平方米,5600多栋楼宇。

4座高铁站、6条铁路、7条高速公路,京雄快线开通后,到北京丽泽商务区59分钟。

这些数字什么概念?

相当于在华北平原上,用九年时间,重新造了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市骨架。

不是画饼,不是围挡,是你能走进去、坐电梯、开空调、连Wi-Fi的真楼。

央企总部来了:中国星网、中国中化、中国华能正式迁驻办公;中国矿产总部内部装修;中国大唐、中国华电、中国诚通二批项目开工。

央企二三级子公司及创新业务板块,累计400多家;北京来源企业4000余家扎根。

首批4所高校——北京交大、北京科大、北京林大、中国地大(北京)雄安校区在建,计划2027年9月开门办学;2家医院全面大规模建设;北京援建“三校一院”已经办学开诊,雄安宣武医院累计门诊量突破52万人次。

生态也回来了:白洋淀水质从劣Ⅴ类回到Ⅲ类,连续5年稳定保持;野生鸟类296种,比设立前多90种;千年秀林48.3万亩,森林覆盖率从11%升到35.1%。

从“超级大工地”,到“能住人的城”,这一步,雄安走完了。

但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城市不是钢筋水泥的堆叠。楼封顶那天,只是开始。

真正的城市,是早上谁在楼里上班,晚上谁在楼里点灯,周末谁在楼下遛狗,孩子谁在旁边上学,老人谁在附近看病。

这些事,盖楼解决不了。

第二章:人来了,但没完全“留下”

2026年,雄安常住人口141万,日均活跃人口超180万。

数字不小。可拆开看,人群分三块:

第一块,回迁群众。容东、容西、雄东几个新建片区,16.9万本地居民完成回迁。

第二块,疏解人员。央企总部、高校、医院、科研机构搬来的员工及其家属。

第三块,市场化流入。民营企业、创业青年、技术服务人员、个体经营者。

三块人,三种心态。

回迁群众的问题是:上楼容易,上岗难。

祖祖辈辈种地、做小买卖、进北京打工,现在住进带电梯的新房,可原来那套生计没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去央企当白领。

疏解人员的问题是:人到了,家没到。

早期典型状态是“北京留人、雄安挂牌”:周一至周四在雄安上班,周五晚开车回北京,周末陪孩子、看老人、见朋友。妻子没调动,孩子没转学,社保还挂北京。人像“派驻干部”,不像“新市民”。

市场化青年的问题是:有工作,没圈子。

25到35岁,高学历,单身或刚结婚。下班之后,去哪儿?跟谁说话?周末怎么过?

人民网2026年一篇访谈里,专家把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疏解工作,前期是“转得出”,中期是“接得住”,当前最突出的是“留得下”。

留得下,不等于“有张床”。

留得下,是“我愿意把户口、孩子、老人、朋友圈、后半生,都搬过来”。

这中间,差着三道坎。

第三章:第一道坎——教育、医疗、养老,没接住预期

年轻人愿不愿意留,先看两件事:孩子上学,家人看病。

雄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拼命补公共服务。

目前,新区已有105所中小学和幼儿园投入招生,新建片区开办学校61所,形成“5分钟到幼儿园、10分钟到小学、15分钟到中学”的生活圈。

北京四中雄安校区、雄安史家胡同小学、雄安北海幼儿园,都是北京“交钥匙”项目,2023年前后陆续投用。北京四中雄安校区现有学生380多人,校长是从北京带过来的团队。

医疗上,雄安宣武医院开诊,门诊量破52万;首批4所高校配套医院、协和雄安院区在建。

京雄同城化也在推:278项政务服务“同城化”办理,209项资质资格互认,医师、护士、建造师等可直接在雄安执业;公积金缴存标准与北京同步;“雄安一卡通”发卡超80万张,人社、公交、就医购药两地互通。

听起来很顺。

但真实感受是另一回事。

一位央企员工说得实在:“学校是有了,可我孩子在北京读三年级,转过来怕衔接不上。北京同学、老师、教材都熟,换一个全新环境,谁敢拿孩子做实验?”

另一位妈妈更直白:“宣武医院是好,可科室没北京全。孩子万一有个大病,我还是得回北京。”

这不是挑刺。这是人性。

城市迁移的成本,从来不是“有没有”,而是“好不好、稳不稳、敢不敢赌”。

教育不是有教室就行,是三年后高考出口在哪;

医疗不是有门诊就行,是疑难杂症敢不敢在本地治;

养老不是有驿站就行,是失能了有没有护理院接得住。

配套从“0到1”快,从“1到优”慢。

而留人,恰恰卡在“从1到优”。

第四章:第二道坎——产业有“总部”,缺“生态”

雄安招商很强。

央企总部来了,中关村科技园来了,人工智能产业园来了,空天信息、卫星互联网、数字金融、新材料产业集群在搭。

中国星网带动下,67家空天信息上下游企业集聚;50余家央企数科、金融科技公司落地;梅卡曼德机器人从雄安孵化,2026年港股上市,成为本地长出第一家上市公司。

但“有企业”和“有生态”是两回事。

北京的中关村,旁边有风投、有同行、有供应商、有咖啡馆里随口聊出来的合作。一个程序员下班能去听沙龙,一个创始人下午能约到三个投资人。

雄安现在有什么?

有总部大楼,有算力中心,有政策补贴,有“雄才卡”。

但创新链还没完全闭合:

风险资本少,早期项目融资难;

同行密度低,跨行业碰撞少;

供应链在外地,做个样品还得发北京、天津;

周末想见行业前辈,对方说“我在北京,你过来吧”。

有专家总结得很准:科研机构和企业与北京相比,在创新氛围、风险资本、同行交流上还有明显差距。

这就导致一种尴尬:

大公司能搬总部,因为命令一下,人跟着走;

小公司不敢来,因为来了可能接不到单;

年轻人愿意来上班,但不敢来创业;

技术骨干愿意来挂职,但不愿把职业黄金期全押这儿。

产业留人,不能只靠“龙头”。

龙头下面得有藤蔓,藤蔓上得有花果。

藤蔓,是中小企业、服务商、供应商;

花果,是本地订单、本地市场、本地人脉。

这块,雄安在补:

“雄业创工坊”让回迁群众下楼做工、做直播;

中关村科技园引入孵化平台;

民营经济发展指数2026年三季度达234.4点,年均复合增速20.3%;

融资信用平台帮900多家企业获贷约60亿;

百亿级基金做早中期投资。

方向对,但时间不够。

生态是长出来的,不是招出来的。

第五章:第三道坎——过客心态,和“看不见的乡愁”

最难的,其实是这一道。

不是钱,不是房,不是政策。

是“归属感”。

一座老城,巷口有开了三十年的理发店,学校门口有骂过你的老师,胡同里有跟你吵过架又给你送饺子的邻居。你讨厌它,但你属于它。

新城没有这些。

容东的新小区很漂亮,可你不知道隔壁住谁;

启动区的路很宽,可你叫不出任何一棵老树的名字;

周末去白洋淀,是风景,不是“我小时候摸鱼的地方”。

疏解青年最容易有这种感觉:

“我在这儿上班,但我不算这儿的人。”

“北京是我的主场,雄安是我的工位。”

社区里做过调研:25到35岁疏解员工,两个高频需求——交朋友、学东西。

不是要多少补贴,是要“下班之后有人一起吃饭”。

有个细节很典型。

易安社区开青年夜校,瑜伽、爵士舞、美妆、滑板、AI应用、摄影,报名开放3天,156人报名,滑板课当天秒空。

课后有个“啡常青年议事会”,没有领导讲话,大家端着咖啡聊:

“能不能多搞点交友活动?”

“孩子转过来没同学,亲子活动加点。”

“周末别只逛商场,搞点市集、 《露天电影》、乐队。”

你看,年轻人要的“留”,不是宏大的“未来之城”。

是具体的:

今晚去哪?

谁跟我一起去?

失败了有人接住我吗?

雄安开始懂这事了。

定安社区有“潮友社”,年轻人玩剧本杀、狼人杀,从9个人玩到几百人,还有人因此结婚;

悦容音乐志愿小队,疏解青年排练、演出,唱了十多场,朋友圈从同事扩到全城;

群众艺术汇把舞台搭在商场门口,普通建设者上台唱歌,台下鼓掌的是外卖员、回迁大爷、央企工程师。

这些事不大。

但城市真正的黏性,就藏在这些“不大”里。

第六章:回迁群众的那一面,不能被忽略

讨论“留人”,不能只盯着北京来的高知。

雄安本地,有16.9万回迁群众。

他们不是“被安置的对象”,是这座城最早的底盘。

有个容东回迁居民说:“以前住村里,出门是土路,下雨一脚泥。现在电梯房,暖气足,下楼有超市。可刚搬来那阵,我不会扔垃圾,不会刷门禁,不会用App叫社区工单。”

不是矫情。是生活方式被连根拔起。

更现实的是钱。

征地补偿是一笔钱,可日子是天天过的。

原来种地、打工、做鞋、搞苗木、跑运输,现在这些活儿没了。小区不让养鸡,路边不能摆摊,工厂在十几公里外。

雄安的解法是“上楼安居、下楼就业”:

雄业创工坊,从100平米零工驿站,扩到6000平米,14个车间,箱包配件、花艺、直播带货、数字媒体全有;

雄东片区创工坊帮800多名回迁居民就业,工资性收入2800多万;

“四点半课堂”管孩子,宝妈既能干活又能接娃;

京雄技能人才培训基地,教花艺、中式服装、短视频;

“雄安蒲艺师”“三台鞋匠”等劳务品牌,把老手艺变成新职业。

有个回迁宝妈说:“骑电动车五分钟上班,五分钟接娃,一个月四千多,守着孩子长大。这就是我要的日子。”

这句话,比任何招商PPT都有力量。

但难点也在:

创工坊的活儿,多是劳动密集型、低附加值。

年轻人不愿干,中年人能干一阵,老龄化之后怎么办?

回迁群众里,四十岁以上占比高,再培训成本高,数字技能门槛真实存在。

所以“留人”对回迁群众,是两层:

一层,别让他们变成“住新房、没收入”的旁观者;

二层,让下一代在新区有出路,而不是长大再跑去北京。

第七章:那些“留下来了”的人,到底图什么

也不能只说难。

九年里,真有一批人,把根扎下来了。

华能员工景昊,2025年从北京迁来,爱人和孩子随后过来。“从家到办公室15分钟,这种通勤在北京不敢想。”

中国星网员工胡凡君,迁来后,妻子辞去北京工作,在商业街开茶酒肆。“从家开车5分钟到店,日子安心。”

北京四中雄安校区老师郭冰清一家,租住华望城,女儿读史家胡同小学,爱人在水系边开艺术体育培训。“这座城满足了我们对生活的想象。”

回迁硕士张美,在北京工作七年,2026年回雄东,做宠物服务物联网平台:“上楼安居,下楼创业。”

新加坡国立大学硕士王家琪,手里有一线城市offer,选了雄安。孤独过,后来加入悦容音乐小队,唱了十多场,朋友一点点多起来:“ 《归属感》是唱出来的。”

他们的共同点,不是“政策多好”,是三件事同时成立:

第一,职住近。15分钟生活圈不是口号,是真能少花两小时通勤。

第二,家庭圆。配偶有活干,孩子有学上,老人有医保。

第三,有自己人。同事之外,有邻居、有社团、有能说话的人。

反过来,留不下的,也是这三件至少缺一件:

通勤省了,但老婆孩子没来;

房子有了,但周末空荡荡;

工资不低,但不知道为谁干。

雄安的“留人密码”,不在蓝图里,在这些日常组合里。

第八章:双城模式,是过渡,也是警示

前几年,雄安流行一种活法:

周一雄安上班,周五回北京生活。

叫“双城模式”。

公司注册在雄安,团队住北京。

项目在雄安,决策回北京。

总部大楼亮灯,但核心人脉、核心家庭、核心社交,还在北五环。

这模式短期合理。

疏解不能一刀切。北京的资源、房子、学籍、老人,不可能一天搬完。

但长期看,它是隐患。

因为“双城”的本质,是“人不背书”。

人不背书,消费不落地,周末不消费;

人不背书,买房买车买未来都犹豫;

人不背书,遇到波动第一反应是“撤回北京”。

所以2025、2026年,雄安政策重心明显转向:

从“接机构”转向“接全家”。

京雄同城化,不是简单“能办事”,是“办事不用想北京”:

驾照到期,社区自助机换;

社保报销,比例不低于北京;

孩子转学,有京籍保障机制;

公积金、购房资格、职称评审,逐步同标。

社区层面,从“管房子”转向“管人心”:

易安社区2000多户,每月收诉求,设“解忧信箱”,当天启动处置;

南文营社区3700户“一户一档”,8万多条民情台账;

青年夜校、咖啡议事、兴趣社群,把“过客”变成“邻居”。

这一步,比再盖十栋总部大楼都关键。

第九章:雄安不是“空城”,但也远没到“满城”

网上两种极端说法都不真。

一种说:“雄安是鬼城,楼多人少。”

不对。141万常住人口,180万日活跃人口,回迁社区晚上亮灯率不低,学校、医院、菜市场都在转。

一种说:“雄安已经成了,未来之城到位了。”

也不对。启动区很多楼宇白天办公,晚上安静;部分商圈客流靠周末;青年社交仍靠社区硬组织;创新生态还没自循环。

真实状态是:

骨架满,血肉半。

硬件超前,软件追赶。

能进来,难沉淀。

能落脚,难生根。

用一个比喻:

雄安像一栋精装交付的大平层。

地板是进口的,窗户是三层的,网络是万兆的。

但冰箱里没菜,鞋柜里没拖鞋,阳台上没晒孩子的校服。

这些,得一户一户自己住出来。

而“住出来”这件事,急不得。

纽约、伦敦、上海浦东、深圳南山,哪座成熟城区不是二三十年熬出来的?

雄安九年,刚过“交房期”,进“养人气期”。

第十章:为什么“留人难”,其实是所有新城的宿命

雄安不是个例。

全球范围内,行政驱动的新城,十有八九卡在“留人”:

韩国世宗市,首都功能疏解,楼漂亮,但青年说“像公务员宿舍”;

日本筑波,科研新城,几十年才长出一点夜生活;

国内某些新区,CBD气派,晚上路灯比人多。

原因就一条:

城市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关系”长出来的。

关系是时间函数。

不是“我给你户口”,是“我认识卖煎饼的老王”;

不是“我有图书馆”,是“我上周在图书馆碰到初恋”;

不是“我有公园”,是“我爸在那儿下棋摔了跤,有人扶”。

这些关系,需要三代人、三十年、无数次吵架和和解。

雄安的特殊在于:

它等不起三十年。

它有国家使命,有疏解时间表,有“高质量”硬指标。

所以它必须“加速长关系”:

用社区运营补邻里关系;

用青年夜校补社交关系;

用同城化补家庭关系;

用产业场景补职业关系。

这是雄安最聪明的地方——

知道楼好盖,人难留,所以把“留人”拆成“留家庭、留社交、留职业、留未来”。

第十一章:三观正,才留得长

写到这里,得说点更底层的东西。

有些城市留人,靠房价低、靠补贴砸、靠户口松。

短期有用,长期空虚。

雄安如果只想“把人钉在地图上”,可以发钱、分房、配指标。

但它没这么干。至少没只这么干。

它把“三观”写进了城市逻辑:

第一,人民城市,不是总部城市。

回迁群众和疏解人才,都是“新雄安人”。

创工坊、养老驿站、社区食堂、免费托管,先保底线,再谈高端。

第二,同城化,不是矮化。

不跟北京比“谁更牛”,而是让疏解人员“待遇不降级、生活有升级”。

医保、教育、公积金同标,是尊严,不是施舍。

第三,未来感,不悬浮。

智慧公交、城市大脑、数字孪生,最终落到“独居老人半天没用水,系统派单上门”。

技术不炫技,技术帮人。

第四,生态不透支。

白洋淀不填,秀林不砍,蓝绿空间占70%。

让后代有鸟叫,有水面,有能跑步的岸线。

第五,允许慢。

不逼每个人立刻“热爱雄安”。

先让你住得稳,再让你慢慢喜欢。

这五条,是“三观正”。

城市不正,人留着也会走。

城市正,人走了还会回来。

第十二章:2027,和下一个九年

往前看,几个节点很关键。

2027年9月,首批4所疏解高校雄安校区计划开门办学。

这意味着,北京名校不是“挂牌”,是整建制搬来本科生、研究生、实验室。

高校一来,连锁反应就活了:

青年教师定居,附小附中扩容;

实验室转孵化项目,周边咖啡馆、打印店、书店、乐队自然长出来;

学生周末要喝酒、看展、听歌、恋爱,城市夜间经济才有种子。

医院同理。

协和雄安院区、宣武扩容、4所高校附属医院落地后,“敢在本地生孩子、敢在本地开刀”的信心才会真建立。

产业上,从“央企托底”转向“市场自生”:

梅卡曼德上市是个信号;

拼多多雄安公司当天注册,数千员工入职;

民营经济发展指数、就业带动指数往上走。

接下来要看的,不是“又来了多少家500强”,而是:

有没有本地小老板雇本地人?

有没有雄安青年辞职创业能拿到天使轮?

有没有“我不在北京也行”的样本?

社区上,从“服务疏解”转向“生长文化”:

夜校、剧本社、音乐队、邻里节、菜市场经济学、白洋淀诗会……

当雄安人开始吐槽本地公交、夸本地某家板面、争辩哪条绿道最好跑,这座城就活了。

因为“吐槽”,是归属感的第一步。

第十三章:一个普通人的算法

假设你是2026年毕业的硕士,河北人,计算机方向,手里俩offer:

A,北京中关村,月薪2万,合租老破小,通勤单程65分钟,五年后可能还是租房。

B,雄安启动区,月薪1.6万,人才公寓月租便宜,15分钟到公司,孩子未来有北京四中分校,买房压力小一半。

你选哪个?

五年前,几乎都选A。

现在,开始有人选B。

不是B完美。

是A的代价太清楚:房价、通勤、学区、户口、35岁焦虑、周末只剩外卖和PPT。

B的代价是不确定:

学校刚建,同事刚来,夜生活刚冒头,对象不好找。

但B的算法里,有一项北京算不出:

“我把人生从‘透支模式’切到‘生长模式’。”

雄安给的,不是更高薪,是更完整的生活单位:

上班、做饭、接娃、跑步、唱歌、种花、陪父母,能在15分钟里完成。

这对30岁之后的人,杀伤力巨大。

留人,最终留的是“生活单位”。

第十四章:给雄安的一句话,和给我们的一句话

雄安九年的真实处境,可以压缩成三句话:

第一句,城,成了大半。

楼、路、站、淀、林、校、院,都在。不是PPT。

第二句,人,留了一半。

身体来了,心在试探;机构来了,生态在爬;政策到了,习惯在养。

第三句,难,是对的。

留人本来就是城市最慢的部分。

造城靠三年,留人靠三代。

它不需要“立刻满血”。

它需要的是:别慌,别装成熟,别用灯光秀掩盖空荡。

把下一阶段,从“建未来之城”改成“养人间烟火”:

让回迁大爷在养老驿站赢一盘棋;

让北京来的妈妈在夜校学会滑板;

让雄安本地的姑娘直播卖自家的布鞋;

让央企工程师下班后能约到一场篮球;

让孩子在淀边认得清苍鹭和须浮鸥;

让年轻人敢说“我是雄安人”,不犹豫。

这些事,没有一项写进GDP,但每一项都是GDP的母亲。

尾声:白洋淀的水,一年一年涨

我见过一位容城老工程师,2018年第一次下车,站在玉米地边想:这地方能成吗?

2026年,他女儿在雄安上小学,老婆在邻里中心上班,老母亲楼下跳广场舞。

他写展板只写三行:

“八年,我画过的图纸摞起来比我高。

我女儿在这儿上学,我老婆在这儿上班,我妈去年也接过来了。

这就是我待下来的理由。”

没写“千年大计”,没写“未来之城”。

就写:女儿、老婆、妈。

城市最终打败“留人难”的,从来不是战略,是这三行字。

造城容易,留人难。

可只要有一个人,愿意把爸妈接来、把孩子留下、把周末交给这里——

这城,就赢了。

白洋淀的水,不急。

一年一年涨,一年一年清。

城也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