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下午四点半开的。
文杰儿走进软卧车厢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跟谁打招呼,是直接找到跟机的工作人员,说:“我要自己住,给我匀一间卧铺。”
当时七个嘉宾和摄影组塞满了半个车厢,硬卧改软卧的票本来就不够,三个男生的铺位都是临时拼的。工作人员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沓车票分配单,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然后说:“姐,咱们这边——”
“我睡不了。”文杰儿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认床,而且我身体这两天不太舒服,晚上旁边有人我睡不着。”
过道里安静了一瞬。
张萌站在后面,手里还攥着自己的行李带,没接话。王子璇靠在铺位边上,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看路线,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直。
工作人员最后还是去协调了。不知道是怎么协调的,总之没过多久,一节硬卧的六人间被清了出来,单独给文杰儿睡。另外几位跟机导演挤到了别的车厢里去。
三个男生——徐飞、陆毅、马天宇——看到工作人员拎着行李往外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去哪儿?”
“去后面。”工作人员没多解释,低头把门带上。
马天宇站在门边看了两秒,回头对其他人笑了一下,也没多问。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节车厢是临时腾的,没有摄像机位。
这一晚,节目组没有人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七点,王子璇就起来了。
她蹲在洗漱台边,冷水泼了两把脸,然后开始清点行李。十五个箱子,七个嘉宾的,八个工作人员的,她一个一个对过标签,又跑了三趟把箱子从卧铺拖到接驳车上。
八点,文杰儿说自己不舒服,要去医院挂水。
王子璇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去了。挂号、排队、取药、陪挂水,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期间给文杰儿倒了三次热水,问了两次“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文杰儿没怎么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中午十二点回民宿,其他人都吃完了,桌上剩了半盘青菜和一碗凉了的米饭。王子璇端着碗扒了两口,还没咽下去,电话响了。副导演说下午去景区的车已经约好,让她带队。
“行。”她把碗放下,拎起包,走了。
下午的行程是爬山。那条台阶路有七百多级,王子璇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每隔十分钟回头数一次人。队伍里少了谁,她要在群里艾特人;谁走慢了,她要停下来等。她的手机电量从一百掉到三十,用的全是“好的”“来了”“稍等一下”这三句话。
下午五点,文杰儿挂完水出院。王子璇刚从山上下来,一步没停,又打了个车去医院门口接她。
“文姐,车到了,你出来就行。”
“你帮我拿一下包。”
“好。”
从医院回民宿的那段路,堵了两个小时。
王子璇坐在副驾,手机架在导航支架上,屏幕上的路线图半天没动过一下。她扭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文杰儿,文杰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旁边的包她没拎,就放在座椅上,王子璇伸手够了两次,才把它拽过来放好。
晚上九点,终于到了。
王子璇把包拎进门,文杰儿没说谢,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王子璇站在客厅里,看见桌上又只剩剩饭,自己的那份被盖在盘子里,冷了。她也没说什么,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碗,就着凉饭吃了两口。
晚上十一点,她终于躺下来了。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副导演发来的一条信息:“明天行程改早上六点,你早点起。”
她回了个“好”,正准备锁屏,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哭声。
是飞雪还是徐飞,她没听清。她睁着眼躺了两秒,还是掀开被子,趿着拖鞋过去了。门缝里透出光,里面一个人坐在床上哭,另一个坐在旁边哄。王子璇在门口站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怎么了?”
“没事,王姐,你先回去休息——”
“没事什么。”她坐过去,把枕头递过去,又伸手给人顺了顺背。
那晚她回到自己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躺在黑暗里,她把这一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六点起床。八点搬行李。九点陪人挂水到中午。中午扒了几口饭。下午爬山带队。五点半接人,堵车两小时。晚上九点吃饭。十一点听人哭,哄到一点。
她看着天花板,想:今天只做了一件事——接文杰儿的电话。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录得怎么样?注意身体。”她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没动,最后打了三个字:“没事的。”
第二天早上一醒,王子璇发现床位全变了。
张萌睡到了她对面。文杰儿的下铺空着,被子没掀开过,枕头上什么印记都没有,上铺也一样。王子璇愣了一下,走过去铺衣服的时候,问了一句:“文姐呢?”
“走了。”马天宇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她今早说状态不好,先回节目组安排的酒店住了。”
王子璇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铺,没说话。
后来大家才知道,前一晚节目组把原本的住宿安排重新调了一遍,三个男生被挪到了工作人员临时腾出来的车厢里,那节车厢没有摄像机位。所以接下来的正片里,男生们第二天早上一个起床镜头都没有。
而文杰儿自己住的那间软卧,从始至终,她没提一句“谢谢”。
整个摄制组对她的态度变得特别微妙,王子璇后来才明白为什么。
大家在火车上就已经被她折腾得够呛了。她要求单独住,工作人员匀了房间,摄影师和跟机导演挤了一晚上硬座。到了民宿,吃黄焖鸡的时候又因为一句话不对,当场撂了筷子。所有人面面相觑,马天宇出来打了圆场,她才勉勉强强坐下。
“接个电话都紧张得要死。”跟机导演有一次小声对副导演说,“现在是全员应激,就怕她哪句话说不对,又要闹。”
副导演苦笑了一下:“忍忍吧,快收工了。”
因为一般录完节目上热搜的都是某某和某某互撕,或者某某全场崩溃,这一次却不一样。
“文吉儿”这个名字出现在热搜上没有别的事情,全是“工作人员避雷”“真人秀最难搞嘉宾”。有网友扒出了她在火车上要求单间的录音截屏,有当时同一车厢的路人发帖说“她真的一直在跟马天宇哭,哭得所有人都停下来等她”,还有知情人补贴说“节目组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后期尽量剪出她好的一面”。
但最扎眼的,还是那个行程表。
有人把王子璇的一天整理成了一张时间轴,发在某平台上——
“早上6点,起来清行李。8点,把15个箱子装车送行李。9点,陪文某去医院挂水,三个小时。中午,回民宿只吃到剩饭。下午,带队爬山,全程盯人。傍晚,接文某出院,堵在路上两小时。晚上9点吃饭,11点处理室友情绪问题,凌晨1点才睡。”
这条帖子下面,最高赞的评论是:
“不是谁都能叫姐,她这叫保姆。”
甚至有人扒出来,王子璇录制结束后一见到经纪人,话还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团队人当时站在车旁边,一看她那张脸,整个愣住了。
录第一期的时候,王子璇整个人是白亮的,脸颊饱满,眼睛是水润的。可收官那几天,她站在镜头里,眼袋深得遮瑕都盖不住,下半脸颊的肉明显凹下去一圈,法令纹也出来了。网友从路透图里对比了一下前后差,评价只有四个字:老了十岁。
一个节目,录了不到三十天,把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明星熬成这样。
有趣的是,同一期节目里,文杰儿贡献了一个高光时刻。
她和徐飞两个人,在一间传说中仓央嘉措邂逅恋人的小酒馆里,用藏纸写了两封情书。藏纸据说是千年不朽的材质,用来写情书,寓意长久。文杰儿在镜头前读自己写的句子:“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少年不负卿。”
这段正片播出的时候,弹幕全在刷“文姐上大分”“太美了”“被圈粉了”。节目组也很识趣地配合营销,热点词条全都往“藏纸情书”和“千年不朽”上面带。
但王子璇看到那一段的时候,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敷面膜。
她刷完了整条微博,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面膜纸贴在脸上,凉意一阵一阵的。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到要哭。她只是想起了那间没有摄像头的软卧车厢,那个工作人员蹲在过道里打电话协调房间的背影,还有自己蹲在医院走廊里、端着一杯温热水,等的那个人。
那杯水,文杰儿从头到尾没接过一次。
两周后,节目收官。
杀青宴上,制片人挨桌敬酒,到文杰儿那桌的时候特意多说了一句:“这次表现很好,后期数据不错。”文杰儿笑了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王子璇坐在桌子最边上,手里的橙汁喝了一半,看着对面的热闹,没什么表情。
散场的时候,她在门口等车,文杰儿从她旁边走过去,忽然停了一下,说:“王姐,这阵子辛苦你了。”
王子璇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一句:“没事,应该的。”
文杰儿点点头,拉开车门,走了。
车开出去十几米,王子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自己经纪人发来的未读消息,上面写着:
“杀青了,回去好好睡几天。你这段太累了,脸都垮了,回头我带你去趟美容院。”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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