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我爸就是个烟不离手的人。小时候住平房,冬天屋里生炉子,窗户缝都用纸条糊死了,他往炕沿上一坐,一根接一根地抽,屋里熏得跟土地庙似的。我妈为这事没少跟他干仗,摔过烟灰缸,藏过打火机,最狠的一回把他的烟整条扔灶膛里烧了,我爸也不恼,第二天照买不误。

后来我长大了,也劝。买过戒烟糖,泡过戒烟茶,网上那些偏方试了个遍,我爸态度特别好,每次都说行行行我戒,转头就忘。有一回我给他买了盒电子烟,他抽了两天说这玩意儿没劲,又换回纸烟了。我妈气得骂他,你闺女白疼你了。我爸就嘿嘿笑,说抽了一辈子了,戒不了啦。

前年冬天我爸感冒,咳嗽得厉害,痰里带血丝。到医院一拍片子,大夫说肺上有阴影,让进一步检查。那天我陪他去的,从诊室出来我爸坐走廊椅子上半天没动地方。我蹲他跟前说爸你别怕,咱查清楚了再说。我爸摆摆手说没事,我回去就把烟戒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这话他说了八百遍了。

结果这回他真戒了。头一个星期我去看他,他嘴里嚼着口香糖,茶几上搁着瓜子花生,烟灰缸收起来了。我说爸你行啊,这回动真格的了。我爸说那可不,大夫都那么说了我还抽,那不是傻吗。

第二个礼拜我打电话,听他那头嗓子哑得厉害。我问他是不是又抽了。他说没有,就是难受,嘴里没味,晚上睡不踏实,脑子里老想着烟。我说你挺住,挺过这阵子就好了。他说放心,这回肯定戒。

第三个礼拜我去他家,发现他瘦了一圈,脾气也见长,跟我妈说话三句就呛呛。我妈说你别惹他,这两天正闹戒烟呢。我爸听见了,从屋里出来说谁闹了,我这不是好好的。我说爸你咋这么大情绪。他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坐,跟我说了段话。

他说闺女,我抽了四十年,你以为我头一回戒烟啊?我戒过八百回了。每回都是忍几天,忍得抓心挠肝的,然后跟自己说抽一根吧,就一根,解解馋。结果一根变一包,一包变一条,又回去了。

我说这回你咋忍住的。他说这回我想明白两句话。

第一句话:你不是在戒烟,你是在躲灾。我爸说大夫跟他讲肺上有阴影那天,他忽然想明白了。他抽的每一根烟,都是在往肺上撒钉子。以前戒烟他总觉得是在牺牲什么,是在忍着不享受,所以忍到一定程度就忍不下去了。这回他换了个念头,他觉得每躲开一根烟,就是躲开了一次灾。别人递烟他说不抽,心里想的是我又躲过一劫,不是我又忍着没抽。念头一变,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不觉得自己可怜了,反而觉得自己在干一件对自己有利的事。

第二句话:烟瘾不会一直那么大,它自己会过去。我爸说他以前戒烟,一难受就觉得完了,这难受劲儿没头了,赶紧抽一根缓缓。可这回他观察自己,发现每次想抽烟那个劲儿,顶多也就三五分钟。过去了就过去了,跟潮水似的,来一阵退一阵。他就掐着表看,难受了就看表,三分钟一过,果然那个劲儿就下去了。他跟念经似的在心里念叨,过会儿就好了,过会儿就好了,还真就好了。

我爸说这两句话听着简单,管大用了。头一个星期他数了数,想抽烟的劲儿上来了大概二十来回,每回三五分钟,加一块儿也就一个多钟头。一天二十四个钟头,他就难受一个多钟头,剩下二十二个多钟头都是舒坦的。他说这么一算账,这买卖划算啊,干嘛不干。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肺上那个阴影是炎症,不是坏东西。我爸拿着报告单在医院走廊里乐,说你看,我说躲灾吧,真躲过去了。我跟他一块儿乐,乐完了我说爸,这回你可别又抽回去。我爸说不能了,这灾躲过去了,下回没这么走运。

到现在我爸戒烟两年多了,没再抽过一根。过年时候家里亲戚聚一块儿,有人递烟,我爸摆摆手说戒了。人家说少抽一根没事,我爸说一根也不抽,我不想再往坑里跳。

我后来琢磨我爸这两句话,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第一句是换个念头,别把戒烟当成失去什么,当成躲开什么。第二句是看明白了,烟瘾没那么可怕,它自己会过去,你只要别在那三五分钟里投降就行。

我把这话跟我一个同事说了。这同事抽了二十多年,戒了七八回,每回都败在头三天。他听完愣了半天说,我以前戒烟,每回难受的时候就觉得这辈子都要这么难受了,越想越害怕,赶紧点一根压压惊。我说你试试我爸那法子,难受时候掐表,三分钟一过再看,是不是好多了。他将信将疑地试了一个礼拜,给我发微信说神了,真管用,头一回扛过一个礼拜没碰烟。

我把我同事的事跟我爸说了,我爸还挺得意,说你看我这经验能帮上人了吧。我说爸你别得意,人家要是找你取经你好好教。我爸说那没问题,我就跟他说两句话,第一躲灾,第二等三分钟。

我说就这两句?我爸说就这两句。我说这也太简单了。我爸说简单?你试试就知道了,简单的才是最管用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戒烟法,又是吃药又是贴片又是找心理医生的,我寻思都不如自己想明白这两句话好使。想明白了,一辈子不抽都不难受。想不明白,天天有人盯着你都没用。

我想想也是。我爸抽了四十年,说戒就戒了,靠的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就是他自己想通了,把烟当灾躲,把瘾当潮水等。这两句话搁别人身上我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搁我爸身上,管了大用了。

前几天我闺女问我,姥爷以前真抽烟啊?我说真抽,抽了四十年呢。闺女说那咋戒的。我说姥爷自己琢磨出两句话,就戒了。闺女说哪两句话。我学着我爸的口气跟她说了一遍,小丫头听完点点头说,姥爷还挺有智慧的。

我把这话学给我爸听,老头乐得不行,说那是,你姥爷我别的不行,想事儿还是能想明白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别学姥爷抽烟啊,这灾能躲就躲,压根别往跟前凑。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说,你还来劲了,早干嘛去了。我爸嘿嘿笑,说早不是没想明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