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安和妇幼保健院二楼走廊,我攥着一包拆了一半的旧毛线,看见陈序的时候,他正弯腰从地上捡一张单子。他身边站着个肚子大得快兜不住的女人。

我往墙边靠了靠,把毛线往帆布袋里塞。

一年前他跟我坦白,说自己查过了,是他的问题,生不了。我平静地跟他离了。现在他陪老婆来产检。

陈序直起腰,衬衫下摆从皮带里跑出来一截,他走路还是那样,有点外八字,脚后跟先着地。他没看见我,伸手去扶那女人的胳膊。女人一手撑着腰,一手拿着个纸杯,嘴里嘟囔“渴死了”,陈序就接过纸杯往饮水机那边走。

我该转身下楼。脚底下没动。

“林巧?”

陈序看见我了。纸杯在他手里捏得响了一下。他走过来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个大肚子女人,那女人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这边。

“你来……看病?”他问。

“陪表妹。”我指了指楼上,“小禾在上面做检查。”

“哦。”他点点头,又点了下。纸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瓷砖上。他低头看那滩水,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

帆布袋里的毛线被我攥得发毛。那是一件驼色旧毛衣拆下来的,上午刚拆完袖子,线还打着卷,一股樟脑丸味。

“陈序。”那女人喊他,“水呢?”

他赶紧把纸杯端过去。女人接过去喝了一口,抬眼看见我,笑了一下:“你是——”

“以前同事。”陈序说。说得挺快,像提前备好的词。

“哦。”女人又笑,朝我点头,“你来产检呀?”

“陪我表妹。”我说。

“我下个月生,”她拿手在肚子上摸了一圈,“这小子天天踹我。陈序说像他小时候,闹腾。”

陈序站在她旁边搓手,搓完了又去裤兜里摸手机,摸出来又塞回去。

走廊里的叫号屏跳了一下,电子音喊“请三十七号到三诊室”。陈序说:“到我们了。”那女人让他把包递过来,他递了,又回头看我一眼。

“林巧,那你忙。”

“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表妹——没什么事吧?”

“常规检查。”

“哦。”他又点了下头,扶着那女人往诊室走。那女人一手扶腰一手托肚子,走得慢,他就跟着放慢,走得特别稳当。以前跟我逛超市,他总嫌我逛得慢,推着购物车在前面窜。

我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毛线掏出来。拆了一半的毛衣袖口还连着一点线头,我找着线头开始拆。拆下来的线是弯的,得绕成团,拿热水烫一道再晾干,才能重新织。

手机响了。小禾发来消息:“姐,我好了,在一楼拿药,你下来吧。”

我把毛线塞回袋子,走到楼梯口又停住。诊室门开了一条缝,我没往那边看。下了半层楼,听见后面有人喊“林巧”,我没回头。陈序追下来两级台阶,手里还攥着那个蓝色保温杯——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超市积分换的,杯盖上磕了一个小豁口。

“你别多想,”他说,“我没瞒你什么。”

我看着他。

“我是说,我跟向晴——就是我老婆——我跟她说明白了。”他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她说她不在乎。”

“不在乎什么?”

他嘴巴动了动。“没什么。”他把杯子拧开喝了一口,茶叶渣沾在嘴唇上。他伸手抹掉了。

“陈序,你挡我路了。”我说。

他往旁边让了让。

“你表妹在楼下?”他问。

“嗯。”

“那我上去了。”

他没动。我绕过他往下走了三步,他在后面说:“林巧,那毛衣——扔了吧,都起球了。”

“我拆了重织。”我说。

“谁会穿啊。”

我没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了。那双运动鞋后跟磨得不对称,左边比右边低一块,走路有点往左歪。以前我老催他换鞋,他说穿习惯了。

02

小禾在楼下药房窗口排队,脸圆了一圈,刚出月子似的。

“姐,你脸色不对。”她把拿药的单子卷成筒,敲了敲我胳膊。

“碰见陈序了。”

“在这儿?”小禾眼睛瞪圆了,“他陪人来产检?”

“他老婆,下个月生。”

小禾愣了两秒,把单子往包里一塞:“那他不说不能生吗?编的吧?是不是骗你离婚?”

“你小声点。”

“我小声不了!”她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当初他说是他的问题,你一句话没多问就签字了。房子留给你,你还觉得欠他人情。合着他外头有人了?”

“他老婆看着不像……”

“你替他说什么话呀。”小禾拽着我往外走,大厅里全是人,她找着个靠墙的空位把我按在椅子上,“你给我坐这儿。姐,你今天必须给我捋清楚。”

“捋什么?”

“他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画上是个笑眯眯的女人抱着孩子。

“就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把橘络撕得一根不剩,撕完了搁在纸巾上,没吃,推给我。他说,‘巧巧,我查了,是我的问题。’”

“什么检查?”

“他没说。我问了,他说‘就是那些男科的检查,医生说没办法’。我让他把报告给我看看,他说扔了。”

“扔了?”小禾拔高音量,“报告能扔?”

“他说看着闹心。”

小禾把我的手攥住了:“那你信了?”

“他把房子留给我了,自己搬走的。走的时候连阳台那盆绿萝都没带。”

“绿萝值几个钱。”

“小禾。”我拍拍她手背,“你还记得他爸那年住院吗?”

“记得。”

“那个时候他家里花了不少,医保报完自己还掏了一块。他跟我商量,说先别要孩子,等两年。我说行。后来他突然跟我说不能生。我要是他,我也这么选——先把房子给人家,自己干干净净走。”

“你可怜他?”

“我不可怜他。我就是觉得,他撒谎撒得挺周全。”

小禾把脸扭到一边,半天说了一句:“周全个屁。他现在老婆肚子里那个,是谁的?”

我没接话。脑子里翻出那个蓝色保温杯,他递过去的姿势,杯盖朝上,手托着底。以前我坐月子似的痛经那几天,他给我泡红糖水,也是这么端的。后来他说自己不能生,我想跟他抱头痛哭一场,他躲开了。那天他就站在厨房里洗碗,水开得老大,不让我靠前。

“姐,”小禾推推我,“你想什么呢?”

“想他以前洗碗。水开最大,冲半天。”

“什么毛病?”

“不知道。以前觉得是不爱洗碗,现在想,可能是怕我跟他说话。”

小禾又看了我一眼,掏出手机:“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急。”

“说。”

“今天给我做检查那大夫,姓吴,她问我以前是不是来咨询过。我说没有,头回来,我住东边。她说哦,看着眼熟,可能认错了。后来她翻我档案,又说了一句——‘你跟你姐夫说,让他别老喝酒,影响恢复。’”

我抬头看她。

“我当时就懵了,”小禾说,“我姐夫在老家开货车,喝什么酒。我就问什么恢复。吴大夫说,‘你姐夫不是去年春天做了那个——’还没说完呢,外头护士喊她接电话,她就出去了。”

“她说的‘那个’是什么?”

“我没来得及问。”小禾抠着手机壳边缘,“姐,这里头有事。而且她说完姐夫俩字,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就是你——你和陈序结婚那几年,我不都管他叫姐夫吗?”

我没说话。药房的叫号音响了一声,小禾从椅子上弹起来:“我开的那点药还得去一楼窗口拿,你在这儿等着,别动。”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可别自己去找陈序问。你那脾气,问也问不出好话。”

03

我没去找陈序。我回了店里。

巧织改衣开在长乐坊老街上,一间门面,前面挂样板,后面是我干活的地方。我主要接两样活儿:改旧衣,拆旧毛衣重织。这年头没人穿拆洗重织的毛衣了,可我干这个快十年,老主顾认我。前头还接改裤脚换拉链,一个月下来够吃够喝。

我把那件驼色毛衣摊在案子上。袖口拆完了,领口还没动。这毛衣是陈序的,结婚第三年我给他织的,织了大半年。他穿了两冬,后来不穿了,说扎脖子。我收在柜子底下,这次翻出来准备拆了给小禾的孩子织个毛背心。她嘴上说“现在谁还穿手织的”,拿到手指定天天穿。

案子边上放着陈序留下的铁皮盒子。说是他留下的,其实就是他收拾东西那天落在电视柜底下的,我后来扫出来了,打开一看,全是零碎:几颗纽扣、一截松紧带、两张名片、一个老式剃须刀头,还有一沓折起来的缴费单。我本来要扔,手一摸到单子里面夹了根针,想着能做针扎,就留下了。

那天晚上我把单子倒出来一张张看。最早一张是三年前的,写着“男性生殖健康门诊”,项目栏打了码,底下金额划掉了。还有一张是两年前的,也是同一个门诊,项目栏写着“常规复查”。

我翻到最底下那张。日期是他说“查了”那个月之前的半年。项目栏清清楚楚印着四个字:输精管复通。

我把单子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手在盖子上面压了一会儿。店里就我一个,后窗开着,隔壁面包店飘过来烤过头的焦香。我站起来把那件驼色毛衣的领口也拆了,线绕到一半,绕乱了,怎么捋都捋不直。

小禾打电话来问药怎么吃,说了一半忽然停住:“姐,你喘气这么重?”

“拆线呢,使大劲了。”

“你别拆了,今天早点关门。”

“嗯。”

挂了电话我又坐回案子前。那个铁盒子搁在缝纫机旁边,银色的,边角磨白了,是我第一年开店时装针用的,陈序搬进来那年拿去装他的零碎,就再没还我。

我想起来一件事。他说“查了”那天,我问他去的哪个医院,他说“就家附近那个”。我问报告呢,他说“撕了扔了”。他撕东西有个习惯——从右往左撕,撕成一条条的,撕完还要拿剪刀剪两刀。那天垃圾桶里只有橘子皮。一张碎纸都没有。我当时从垃圾桶旁边过,没往心里去。

还有那个保温杯。他说“别多想”,可他说这话时手一直摸杯盖上的豁口,用大拇指来回蹭。那个动作我见得多——他撒谎的时候就蹭东西,蹭桌角、蹭手机壳、蹭方向盘。

第二天上午,我关了半天店,坐公交车去了安和妇幼。吴大夫在二楼产前门诊,我等到中午她下班换衣服出来。

“吴大夫。”

“你是?”

“林巧。昨天三十七号,你问过她姐夫喝酒的事。”

吴大夫站住了。她比我想的老,鬓角全白了,白大褂里头穿着件碎花衬衣。

“哦——昨天那个你认识?”

“陈序是我前夫。”

吴大夫哦了一声,把我拉到走廊拐角的椅子坐下。她说话很慢,先问我为什么打听这个。

我把那张缴费单的照片给她看。她眯着眼看了半天。

“对,陈序,这个名我熟。”她把手机还给我,“去年春天他来做复通,术前查档案发现以前做过结扎。我问他什么时候做的,他说六年前。我说你那时候才多大,他笑笑没说话。后来手术挺顺的,他恢复期来复查过两回,每回都说挺好的,就是老喝酒。”

“他做结扎——您那儿有记录吗?”

“有。结扎手术是同一家做的,我查到历史档案了。怎么了?”

我把手机装到兜里。“他跟我结婚四年,一直说不能生。”

吴大夫哦了一声,没往下问。过了会儿她说:“你们那会儿要孩子了?”

“要过。他说不急,后来直接说不能了。”

吴大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他去年做完手术还跟我聊过两句,说以前家里情况不好,没办法,现在想开了。我还以为你们是商量好的。”

“他什么时候去做的结扎?”

“档案上写的——”她回忆了一下,“六年前吧,春天。那时候他是不是还没结婚?”

六年前春天。我跟他认识是六年前秋天。也就是说,他认识我之前,先去做了个结扎。

04

那天下午我把店里的活儿全停了。案子上那堆驼色毛线摊着,我没动。我先擦桌子,抹布搓了两把,把案子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到铁盒子旁边停住。

我打开盒子,把单子一张张码好。最上面那张输精管复通的,日期离他跟我说“不能生”只隔了五个月。

我坐在案子前头,手机翻到陈序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他的,去年离婚那天,他发了个“东西都搬完了,钥匙放鞋柜上”。我回了个“嗯”。往上翻,还有他问我回不回家吃饭,问我腰还疼不疼,问我那件灰格子衬衫放哪儿了。

我没发脾气,也没哭。就是坐那儿想不通。

他要是早想好了不要孩子,大可以跟我说“我不想要”。他要是不想拖累我,也可以说了再商量。他偏偏选了最麻烦的一条路——先把自己扎了,再编一个谎,把房子留给我,自己卷铺盖走人。这算什么?做善事?

小禾晚上来店里送饺子,一进门看见我脸色,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你去了。”

“嗯。”

“问出来了?”

“六年前他就做了结扎。我们认识之前。”

小禾张着嘴,半天合上。“那他跟你结婚的时候就打算好了不要孩子?”

“看样子是。”

“为什么呀?”小禾坐下来,筷子掰开又合上,“他家条件一般,你俩结婚那年他爸不是查出来不好吗?他是不是怕生孩子花钱?”

“他爸住院比这个早。我们结婚的时候他爸病都稳定了。”

“那图什么?”

我想起一事。结婚第二年,有回吃完饭我随口说,同事家小孩真闹腾,幸好咱俩不着急。他放下碗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有点感激似的,说“对,不着急”。当时我以为他也嫌小孩烦。现在想想,他大概是松了口气。

“你说他这人,”小禾嚼着饺子含糊地说,“是不是脑子有病。自己扎了自己,又去解开,钱多烧的?”

“复通不等于马上能怀。他去年春天做的,去年秋天再婚,现在老婆快生了,刚过一年。”

小禾把饺子咽下去:“姐,我问句不该问的——你跟他四年,就没怀疑过?”

“我信他。”

“你别拿这俩字儿糊弄我。”

“他对我挺好。我开店钱不够,他二话不说把存折给我。我腰不好住院,他跟单位请了三天假陪床。他妈送酸萝卜来,他记得我爱吃辣的,专门叫他妈多搁辣椒。”我把毛线团拿起来,又放下,“我就觉得他这人办什么事都周全。离婚也周全。我要是跟他闹,反倒显得我不讲理。”

“你这就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所以我现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小禾筷子一拍:“问啊!你明天去找他问清楚!”

“他老婆下个月生,我去问这个?”

“那你就憋着?”

我站起来洗碗。小禾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水龙头我开得不大,水细细的,冲在碗沿上转了个圈流下去。陈序洗碗开最大水,哗哗的,碗放进池子里水花溅出来,溅到灶台上他也不管。以前我说你水小点,他说省事。

“小禾。”

“嗯。”

“他结扎那会儿,咱俩还不认识。后来复通,赶在再婚前头。中间那几年,他一直瞒着我。”

“所以呢?”

“所以他是想好了的。每一步都想好了。扎了——结了——离了——解了——再结了。”

小禾不说话。

“我气的是,”我把水关了,碗倒扣在沥水架上,“他替我打算了那么多,到最后也没问我一句,我到底想不想要孩子。他是不是也替我决定了——我肯定会要?”

05

隔了一周小禾给我打电话,说拿报告单子得家属陪同,让我再去一趟。我说你老公呢,她说出差了。我知道她胡扯,她老公就在建材市场看店,走两步就到。我没戳穿她。

在安和二楼走廊,我又碰见吴大夫。她这回主动招呼我,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林巧,正好。我上周翻陈序的复查记录,发现他有一项复查没做。上回见他老婆来产检,我跟她提了一句,让她转告。也不知道转告了没。”

“什么复查?”

吴大夫从档案袋里抽出张单子:“复通之后得测精液常规,看通没通开。他做完手术来了一回,结果还没拿到人就走了,再没来补。我昨天问他老婆,她说什么检查没听说过。”

“可能他后来在别的医院做了。”

“那不知道。不过——”吴大夫把单子塞回袋子,“他手术记录上有一段,我上回没跟你说全。他六年前做结扎的时候,家属签字栏是空的。我们医院要求结婚的得配偶签字,没结婚的自己签。他那会儿自己签的。”

“嗯。”

“我不是多嘴啊,”吴大夫看看我,“我就是觉得这人对自己挺狠的。你做结扎也好,复通也好,都是小手术,但哪有人自己跑来做这个,做完谁也不告诉的。”

“他跟我说查出来不能生。”

吴大夫嗤了一声:“那是他自个儿说的。我瞅着他档案里这些年什么毛病没有。身体好着呢,就是爱喝酒。喝酒影响精子活力,我跟他说多少回了。”

小禾从诊室出来,看见我跟吴大夫站一块儿,赶紧凑过来。吴大夫把单子递给她,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末了说:“你俩要是不着急走,上三楼档案室问问,看陈序那结果补没补。没有的话得让他本人来一趟。”

小禾拉着我往上走。“去吗?”

“你去拿了药先回。”

“姐——”

“我上去问问。”

三楼档案室是个小窗口,里头坐着个年轻姑娘。我报了陈序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我记得他号码,这么多年没换)。姑娘翻了一会儿说:“补了。去年十一月做了一次,今年一月又做了一次,结果都正常。他老婆产检建档的时候拿过来了。”

“两次都正常?”

“对。大夫还写了评语,说‘复通吻合口通畅,精液指标恢复良好’。”

我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公交站牌底下,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小禾说得对,他每一步都算好了。复通完了,测两回,正常了,再婚,老婆怀孕。这整件事里唯一没算好的是——他当年为什么要先扎了自己。他跟我结婚那年才二十八岁,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跑去做了结扎,瞒着所有人,包括他爸妈。他爸那会儿还催过我们要孩子,他当场把话题岔了。

我想起他那张缴费单上的日期。六年前春天。春天——他爸第二次住院是那年三月,住了将近一个月,他家到处凑钱。他跟我说过“先别要孩子”是那年夏天。所以顺序是:先扎了,再跟我说缓缓,再跟我说不能了。

他扎那一下,是在他爸住院那会儿。

我回到家,翻出那个铁盒子,把单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最早一张三年前的男性生殖健康门诊收费单下面,还有一张更旧的,对折着塞在最底下,纸都黄了。我展开一看——是张献血证,陈序的名字,日期还要早一年。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他的笔迹,歪歪扭扭:“我不能让下一代也过这种日子。”

我把献血证放回去,铁盒子盖上,坐着没动。

06

向晴生了个女儿,六斤七两。陈序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小姑娘脸皱巴巴的,裹着粉色毯子。我没点赞,截图存了。

又过了半个月,小禾来店里取她孩子的毛背心,我织完了,领口收得有点松。她对着镜子比了比,说:“姐,你手劲儿越来越不行了。”

“嫌松别穿。”

“谁说不穿,我明天就给孩子套上。”她把毛背心叠好装袋,“对了,向晴出月子了吧?你不去看看?”

“我以什么身份去?”

“前妻啊。多有排面。”

我没搭理她。第二天上午我把店门关了,拐去老街西头买了袋红糖发糕,拎着去了安和。向晴住的是六楼单间,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序正抱着孩子拍嗝,一手托屁股一手拍后背,拍得孩子一激灵。

“你轻点。”向晴躺在床上嚷。

“我轻着呢——”

他抬头看见我,手停了。孩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哇地哭了。

向晴坐起来:“姐,你来了。快坐快坐。陈序,倒水。”

“不用倒。”我把发糕搁床头柜上,“老街那家买的,他家发糕不呛嗓子,你尝尝。”

向晴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冲我竖大拇指。她比产前瘦了一圈,头发拿发箍箍着,碎发湿哒哒贴在额头上。

“姐,你抱抱?”她把孩子接过去递给我。

我接过来。小姑娘轻得像一捆没打满的线,眼睛还闭着,嘴巴一张一合。我托着她后脑勺晃了两下,她打了个嗝,不哭了。

陈序在一边傻站着。向晴踹他:“你把那红糖水给我冲上。”

他就去冲红糖水,暖瓶盖子拧了两圈没拧开,使大劲一拧,“噗”一声,热水溅手背上,缩了一下,没吭声。冲完了端过来,杯壁上水淋淋的,往向晴手里塞。

“你擦擦。”向晴说。

他拿袖子在杯壁上一抹,抹完想起来那是他刚穿的新衬衫。向晴翻了个白眼,接过杯子喝了。

“姐,”向晴把杯子放下来,“陈序跟我说你俩的事了。”

我拍孩子的手没停。

“他说他以前骗了你,跟我说的时候直搓手。我就问他,你为什么要骗人家。他说他爸当年治病,家里一分剩的都没有,他怕林巧跟着他连孩子都养不起。”她顿了一下,“我说你这人脑子有毛病,你问人家了吗你就替人家做决定。他说,问了林巧肯定说要,可她要了,我就得给。给不起。”

我看了陈序一眼。他站在窗边看外头,耳朵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

“后来我俩处对象,头一回吃饭他就说了这个事,说他做过一个手术,以后可能要不上孩子。我说什么叫可能要不上,他说结过扎,但能解。我说那你解啊。他就真去解了。”向晴笑了一下,“这人是不是死心眼。我就随口一说。”

“你这随口一说,他真去挨了一刀。”我说。

“可不嘛。后来每回去复查都跟小孩交作业似的,把单子带回来给我看。我就不明白了,你俩过了四年,他咋就不能跟你直说呢。”

孩子在我怀里彻底睡熟了。我轻轻把她放回小床上,掖了掖毯子角。

“他这人就这样,”我把孩子拍稳,“想得太多,嘴太严。跟他过四年,我连他工资多少都不知道,每个月工资卡直接扔抽屉里,随便我花,就是不跟我说数。”

向晴拿手戳陈序的腰:“你看,姐挑你理了。”

陈序终于开口:“我寻思着,说多了她烦。”

“我不烦。”我说。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中间隔着一张婴儿床,床里头是他闺女睡得四仰八叉。

“那毛衣,”他忽然说,“你真拆了?”

“拆了。织成背心了,给你闺女织的,没带来,下回拿。”

陈序嗯了一声,低头把红糖水杯子收走,拿到水池边洗。我听见哗一下——水开到最大,冲得杯子在池子里当当响。向晴朝水池那边翻了个白眼,冲我做口型:“每回都这样。”

我笑了一下。

从住院部出来,太阳快落山了。我走到公交站,掏出手机翻到陈序微信,打了一行字:“你闺女那毛背心,领口给你留大了,你老婆要是不会缝,给我拿回来我收一收。”发出去以后我又补了一句:“少喝酒。你复查那事儿,吴大夫都跟我说了。”

他回得很快:“知道了。”

过了半分钟,又蹦出来一条:“谢谢。”

我没回。把手机塞兜里,上了公交车。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有的叶子黄了,有的还绿着。

晚上到家我把柜子里剩下的驼色毛线都翻出来,绕成团,一个一个码在铁盒子里。盒盖扣上的时候我看见边上还搁着那张献血证。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想了想,我从针线包里找出一小卷灰蓝的线,配着驼色织了半截帽檐。手机搁在案板上放着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哼跑调了。

过了会儿小禾发来一张照片,她家孩子穿着毛背心在床上滚,领口果然大了,能从肩膀上出溜下来。我回她:明天拿来我缝两针。

小禾秒回:姐,你还没睡?

我把手机倒扣在案子上,翻过手里那顶小帽子,拿钩针把边儿挑了一遍。线头藏在里头,外头看是平整的。隔壁面包店又开始烤最后一炉,焦香从后窗飘进来。

我算了算日子,陈序闺女满月那天是个周末,要是不下雨,就把帽子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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